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若兮,我爱你 ...
-
虽然摆脱了司徒忆,但我的心,却已经安定不下来了。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定下来过。
离开时的那种坚定,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如今竟然变得摇摆不定。很想回去,真的……很想、很想回去晋凝的身边。从离开那一刻开始,我便终日被那些无聊的担心纠缠着,她有没有瘦?她晚上睡得好不好?齐将军……有没有好好地照顾她?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到她的脸,告诉她我很想她,然后像往常一样,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可如今,她肯定已然嫁予了齐将军,而我也再没有把她抱入怀的资格。
尽管如此,还是……很想去看看她。
“她在床边坐了一个晚上,一直自言自语,问你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骗她。”
一定是,恨死我了吧。
这辈子,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见她了吗,哪怕只是一面?
如果,我只是偷偷地、偷偷地去见她一下子呢。不让她知道,只站在远处,看一眼就好。
可是却害怕,看了这一眼,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独自继续旅程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盲目地走着。给人把脉、路上吃喝,一切一切的事情都像沉闷的仪式。每一件事我都有条不紊地做了,同时,做每一件事时的我,都完全提不起劲。
连笑,我都嫌累。
司徒忆没有再跟着我,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但她说的那些关于晋凝的话,却老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骗她。”
听到这些,心,还是会痛。
什么时候,我的心才能真正地麻木,感受不到一丝的痛楚?
“郡马爷?”突然,走在大街上的我听到有人冲我喊道。
太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喊我,于是便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待那声音越来越近,我才赶忙抬头,只见迎面走来一位熟悉的男子,矮矮瘦瘦,面带笑容。来到我面前后,他朝我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是……”我皱了皱眉,样子很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您忘记我了?”他笑着挠了挠头,又道,“在京城的时候,您和郡主常常到我们店里来找桂花糕吃,您还治好了我娘的病……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我顿时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在郡马府外的街角处那家茶馆里的一个小二,因为那里的桂花糕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所以我常常带着晋凝到那里去光顾。记得第一次去那家店的时候,这小二立马就认出我来了,当时还请了我们一碟桂花糕。
“记得、记得!”我忙答应着。
他兴奋地问道:“郡马爷,您怎么会一个人在万庆镇里呢?”
“这里叫万庆镇?”我不由得一愣,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什么牌坊,只发现这里有个镇子,便走进来了。我现在才发觉,这个“晃荡世界”之旅,我尽是找一些人多的地方去,完全不管地点。
“是啊,”他笑着道,然后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店,“我的店在那边,郡马爷您到我那去坐坐吧?”
“你还是别叫我郡马爷了,”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不好意思地道,“我现在……”
“啊!”他愣了一愣,随即忙道,“我、我都给忘了,您……”
“没关系,你就叫我……阿成吧。”我已经不介意这个称呼码不码头工人了现在。
“我还是叫您成公子吧,”他忙道,“您可是我的大恩人呢,您叫我二狗子就成。”
二狗子,好名。
说着,他已经把我领进了一间小食铺,里面虽然空间狭窄,但却整理得井井有条,让人一进去就有种非常舒适的感觉。
“你怎么……”我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开了一间店呢”
“这……这说来话长,”二狗子叹了一口气,背对着我在那炉灶旁捣鼓着什么,“郡马……成公子,您稍等一会儿,给您上了这道菜后,我们慢慢详谈。”
上菜?我……我没点菜啊?
正疑惑着,他端着一小碟子,摆到了我的桌上。
是一碟桂花糕。
“您每次到我们店里来,都只叫这桂花糕,我都记着呢。今儿个再给您来一碟,不收钱,”二狗子笑了笑,又道,“您知道我这桂花糕为啥好吃吗?都是因为我自己调制的秘方,我们店里那掌柜一尝就说要把这个桂花糕当做招牌菜。别看我是个小二,但我的梦想啊,可是要当个大厨。”
“你现在,梦想实现了。”我朝他笑道。
“我这只是个小店而已,”二狗子不好意思地站在我旁边,拘束地道,“算不得大厨。”
“你坐下吧,别对我这样恭敬,”我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不是郡马爷了。”
“我、我……”他有点着急,随即只愣愣地坐下了,“我当您是我救命恩人,若不是您,我娘早就、早就……”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摇摇头,“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听了,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是齐将军的意思,掌柜他没办法,就把在京城里开的那茶馆给关了,我就拿着分得的一点钱跑到这旮旯来继续做我的桂花糕。”
“齐将军?”我一愣。
“啊,”二狗子的脸色有点尴尬,“我、我……我忘记了,齐将军和郡主……”
“没关系,”我无奈地笑了笑,“别那么忌讳。”
他摇摇头:“哎……您别怪我多嘴,我一向觉得您和郡主才是绝配的一对,怎么就突然……虽说那齐将军……”
“别谈这些了,”我笑着摆摆手,又问,“你刚刚说,齐将军让你的掌柜把茶馆给关了?”
“那时候,齐将军和郡主要成婚的消息满大街地传,也不管是真是假,大家都在说这件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刚开始那会儿,郡主每天的下午……真的是每天,都在同一个时辰一个人跑来咱们茶馆里,别的都不叫,就叫一碟桂花糕。可她叫了,也不吃,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直到她的仆人来找她,好半天才劝得她回去。成公子?……成公子?”
“啊?”我忙应他,但眼眶已经开始发热,“怎么了?”
“您说……这郡主她、她……是不是在想您哪?”二狗子悄声悄气地道,像在偷偷摸摸地干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我笑了笑,然后又装作是双眼发痒而抬手揉了揉眼睛,顺便悄悄地抹去那不小心偷跑出来的眼泪。
“后来突然有一天,郡主没有出现,齐将军倒是跑到我们店里来了,”二狗子继续说道,“说要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把店给关了,说这个地方不能再开茶馆,要挪作公用……嘁,”他不屑地摇了摇头,然后压低了嗓音,“其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知道。虽说女子的嫉妒心强,其实啊,男子的嫉妒心更强。”
“您的私事我不好问,”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但……但您二位的恩爱,我们都看得出来,怎么现在就……哎,我娘她啊,每次提起这件事,眼泪都哗哗地流,说上天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是那月老瞎了眼睛。”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越来越痒,鼻子也越来越酸,忙慌张地抬手去揉眼角,一边蹩脚地岔开话题:“你、你娘她最近的身子,怎样了?”
“她身体好着呢,”二狗子笑着道,“正在家里翘着二郎腿享清福。我们等不及那齐将军和郡主成婚,几个月前便赶到这边来了,虽说挣的钱不多,但这里够静、够安稳不是?”
这时候,有别的客人走进店来。
我对他笑道:“你快去招待别人吧。”
“郡马……哎呀,看我都喊惯了,”他歉意地笑了笑,“成公子,您慢用,我一会儿再来和您聊。”
我点点头后,二狗子便转过身,招呼别人去了。
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桂花糕,只感觉自己的眼眶再次发热。
晋凝最喜欢的。
我忘不了,她也、忘不了吗。
第一次做的桂花糕,我装在了一个很漂亮的、雕着白色花朵的盒子里;还有那次,晋凝因王爷的离开而伤心得吃不下饭,到郡马府的第一天,我就是用桂花糕哄回了闹别扭的她;在她的生辰那一天,我做了个超级大的桂花糕给晋凝,记得那晚她站在那些家丁的房前和我争执了很久,说舍不得把我送她的东西转送别人;还有……那因为划船出行取消后,来不及吃的桂花糕……
我们之间的回忆,竟然处处都填满了桂花糕。可现在想起来,不知为什么,晋凝却从来都吃不厌。我做,她便吃。每次,都说好吃。
这一切的一切,我怎么忘得了,又,怎么可以忘得了。
“成公子,”身后传来二狗子的声音,“这是我的娘子,刚从京城那边赶来……快来见见我娘的救命恩人……成、成公子,您怎么……哭了?”
我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我……”我笑着用手慌乱地抹去自己的眼泪,“眼睛、眼睛有点不舒服,所以……”
二狗子和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妇人都呆呆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哈哈,”我哽咽着笑道,“晚上、晚上……晚上看书看太久,对、对眼睛果然不利,我看,我、我还是早点睡觉的好。”说着,一边慌乱地抹去那越流越多的泪水。
“郡马爷,”那妇人突然开口道,“您对着一盘桂花糕都会流泪,我们难道还不懂您的心吗?”
“阿娟,你说什么哪?!”二狗子对那妇人低声喝道。
我一边哭,一边笑着摇摇头,示意他我没关系。
这该死的泪,什么时候,才会流完。
“我刚从京城那儿过来,”她不管二狗子的阻拦,继续道,“您知道吗,郡主她疯了。”
您知道吗,郡主她疯了。
您知道吗,郡主她疯了。
您知道吗,郡主她疯了。
“你说……”我抬头,“你说……什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二狗子又扯了那妇人一把。
“我没胡说,”被二狗子唤作阿娟的妇人忙道,“我离开的时候,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此时只感到大脑里一片空白,看了看二狗子,又看了看阿娟,我问,“什么全京城老百姓都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郡主她疯了?
阿娟见我如此反应,便叹了一口气,道:“郡马爷,您果然不知道。若是您知道了,哪会舍得让晋凝郡主受这样的苦啊?”
“凝儿她、她到底怎么了?”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着一件很可怕的事,可怕得我不敢亲自去面对。
“半年前的那会儿,郡主还没什么事,”阿娟说着,看了看二狗子,“她那时还天天来我们那茶馆呢,你不记得啦?”
二狗子点点头:“记得倒是记得,刚刚我还跟郡马爷说来着。可茶馆关了之后我就到万庆镇这里来了,什么郡主疯了的事根本就没听说……你别瞎编故事啊!”
“我真没瞎说,”阿娟瞪了二狗子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看我,“那会儿的郡主好像还没啥事儿,虽不说话,脸看起来是憔悴了点,但看起来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可茶馆关了后,郡主就再没踏出过郡马府半步,晋王爷和齐将军也天天都往那郡马府里赶。”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他们在筹备着婚事呢。京城里啊,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胡言乱语听来就气人……”阿娟似乎在很小心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郡马爷,您什么为人我们这些穷人家最清楚,那些造谣的都是些没事干、尽惹事的公子哥儿,他们那些人,都是嫉妒您,才……”
“凝儿她到底怎么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个人。
“你知道福子吧?”阿娟看向二狗子,“就是那在郡马府做家丁的,我们邻居的大儿子。”
我记得,郡马府里的确是有个家丁叫福子。
“福子他在您府中做家丁,”她对我道,“他跟我们说,晋王爷和齐将军他们根本就不是在筹备什么婚事,在我们茶馆还没关之前,郡主她刚回京的那天……她、她……”
阿娟叹了一口气:“她想要悬梁自尽!”
悬梁自尽。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开始发软,听入耳的那些话像是与自己毫无关系。
不由得笑了笑,我轻声道:“绝对不可能,凝儿不可能会想要寻死。”
阿娟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后来被下人及时发现,给救回来了。我听福子说,郡主那之后就不再离开郡马府,只天天呆坐在后院里,也不许下人陪着她,甚至连晋王爷和齐将军都不能靠近半步。再后来,郡主便连后院也不愿去了,天天呆在房里。”
“不对啊,”二狗子摇摇头,“那会儿,郡主还每天来我们茶馆……”
“那是后来的事!”阿娟皱皱眉,“其实我们真是糊涂透顶,福子说郡主来我们茶馆的时候……哎,那时候的郡主其实就已经……已经疯了。”
已经……疯了?
谁疯了?晋凝?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福子说,郡主越来越不对劲。有天晚上,突然在她自己的卧房里大吵大闹,胡乱地摔东西、堆翻桌子……整天又是笑又是哭的,根本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还常常念叨着……”阿娟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常常念叨着郡马爷您的名字。说您要回来了,让大家快给您开门。还说您怎么跑出去采药也不说一声,竟然那么久都不回来……可大家都知道,那时候的您早已经不在京城了呀。后来,天天晚上都是如此,没个停歇。晋王爷着急得那头发啊,全都白了,齐将军也是不怎么好受,郡主见了他就闹,死都不肯让齐将军接近半步……还怎么成婚哪?”
她这说的是谁?我只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晋凝,绝对。
只听阿娟又道:“但郡主在白天里,有时候还是很清醒的。就那会儿来的我们茶馆,福子说他们要拦也拦不住。又说晋王爷给郡主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夫,可他们都说郡主的病根本没法治……福子说,茶馆关了之后,郡主突然不吵了,也不闹了。晋王爷还高兴地以为郡主的病好了呢,可哪是啊!有一天晚上,有个下人送茶水到郡主的房里,说看到郡主她摸着黑,在那房里走来走去。问她在干什么,她说……说什么来着?”阿娟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地思考着。
“不对,”我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你说的根本就不是凝儿……”
“对了,”阿娟突然道,“郡主说她在房里捉萤火虫。”
萤火虫。
听到这三个字,我的心似乎不再跳动。
这个人……是她没错,的确是……晋凝。
就是,我在这世上最最最牵挂的那个人。
我听到二狗子问:“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阿娟肯定地说,“这事我哪敢乱说?”
“郡马爷,”二狗子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一脸的惊慌,“郡主她、她都这样了,您怎么还在这儿呢?还不赶快……”他的声音似乎飘渺地散开在周围,后来的话,我一点都听不进去。
我怎么还在这里呢?
是啊,我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那个人的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我和晋凝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刹那间天旋地转。
我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可紧接着,只听到有许多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里——
“若是你丢下了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在床边坐了一个晚上,一直自言自语,问你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骗她。”
“阿成,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觉得这并不是爱,而是残忍。”
“郡主、郡主、郡主,什么都是郡主!你不能傻到这个地步啊……”
“这是你爱我的证明。”
“趁着凝儿不在,你现在……就把信里的那休书给签了罢。”
“原来,爱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件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而已……”
“我任性地选择了你来陪我过这一年,任性地……让你承诺不可以离开我,任性地决定要……继续爱你。”
“若兮,我爱你。”
晋凝。
晋凝。
晋凝。
我要见她,我一定要见她,我一定要……
“郡马爷!郡马爷您怎么了??”我听到有人在喊我。
抬起头,发现二狗子和阿娟他们一脸慌张,正拼命地喊着。
“我要回去。”我说着,只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跟着簌簌地落下。
“什么?郡马爷……您……”
“我说,”我站起来,身子却不住地摇晃,“我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她的身边。”
“郡马爷,小心,您怎么了……”
“我要回去,”我挣脱开他们的搀扶,“我说了,我要回到她的……”身边。
为什么,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我连站也站不住?
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那是……谁?
倒下后,在黑暗中,我闻到了熟悉的浓郁香气,我听到了,一阵清脆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