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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逐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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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逐客令后的次日,秦王下诏收回。
等着看好戏的山东六国,再一次失望了。
前一刻还拖家带口痛哭流涕被官兵赶猪一般赶出城的六国人突然又被召了回来,好生招待,饭碗犹存。
罪魁祸首郑国,从咸阳狱中放了出来,尽心尽职修建郑国渠。
一切就跟一阵飓风一般,让人怀疑是否在做梦。
嬴政翻着声讨敌国间人的竹简,嗤道:“他们还有脸让寡人杀他!”
后世史书如此评价郑国渠:“是以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韩国怎么也没想到,说好的疲秦之策,最后竟成强秦之策。
不仅仅如此,还触怒秦国上下,攻韩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自危。
形势似乎在差点急转而下之后又变回正常,但嬴政知道,还有一个隐藏的问题——宗室。
虽不似昭襄王时期严重,但宣太后留下的楚国势力仍在秦国朝野占有一席之地,华阳太后在成蛟叛变一事后不再接触朝堂事务,不代表其他人没有自己的想法。
嬴政揉了揉眉心,又想到自己一怒之下失了理智,下的逐客令,若不是李斯上书……
他抬眼,突然道:“寡人那日在书房,隐约间听你说了句‘此人有用’,可是指李斯?”
夷缃正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发呆,被他一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夷缃?”
她跪下道:“奴婢那日见大王将他单独留下,故而觉得此人应不是平庸之辈。蒙少将军想不出主意,奴婢便斗胆让他见一见此人。”她抬头,小声道:“大王觉得……奴婢做错了?”
嬴政看她片刻,自顾自道:“寡人头疼。”
夷缃等了许久没听他继续说下去,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用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
嬴政靠在椅背上,长叹道:“寡人失悔,差点毁了秦国。”
一失足成千古恨,夷缃知道他在为逐客一事自责,虽然国内言论平息,臣子缄口不言,但并不代表嬴政能轻易原谅自己。
她轻声道:“奴婢曾闻,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更何况官员未亡,秦国未乱,一切仍运转如常。大王若真要怪罪,那就怪自己手边没有奏折可以砸,砸一通,气消了,就能好好考虑了。不然,对着一帮啰里啰嗦唾沫横飞的老头,谁能忍受得了?”
她不禁想起自家老妈,说得不免声情并茂,像真的有这回事。
“老头?”嬴政轻笑一声,“不得无礼,那是栎阳侯,寡人的舅舅。”
夷缃头上挂下三条黑线,手一顿就要请罪。
“算了。”嬴政拉过她的手,“反正他也听不见。”
……这样真的好吗?
嬴政捏了捏她的手指:“寡人犯错,你倒让别人背锅。”
夷缃嘿嘿笑道:“大王犯错,自然要教训,不过那是臣子的事,奴婢不能说。”
她慢慢抽出手,被对方抓得更紧了些。
“夷缃啊,幸好你是我的人。”嬴政侧目,低声道,“不论是哪件事上。”
他没有自称“寡人”,又说得极为平淡寻常,但轻描淡写的陈述语气间却有一股理所当然不容抗拒的气势。
夷缃站在嬴政身后,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吻了一下,话语就变得支离破碎:“应……应该的。”
“其实在李斯呈上《谏逐客书》之前,寡人已经略有后悔了。”嬴政好整以暇地问:“你可知为何?”
夷缃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自然是不知道,又不想扰了他的兴致,便狗腿奉承道:“大王英明,李斯大人上书不过是个台阶,更坚定了大王内心想法而已。”
“李斯说,寡人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与其说是答案,嬴政更像是背书般背出这段话。夷缃不知他打的什么名堂,正疑惑着,自己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身子往前倾倒,又有一只手在腰间一揽,她便有惊无险地横躺在他怀里了。
夷缃有些头晕。
她受到惊吓的模样取悦了嬴政,他接下来的话终于有了些不怎么正经的感情色彩:“寡人当时想,若逐尽六国人,珠玉宝剑没有倒是其次,美人也被赶走,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夷缃心道:美人……后宫那一堆吗?
她眼神瞬间变得幽怨又鄙夷。
像是猜出了她的误会,嬴政提醒道:“你是赵人。”
夷缃想了想,终于搞清楚他一堆鬼话到底什么意思了。
她不怎么同意道:“大王搞错了,奴婢又不是官员,所以不会走。”
像是猎人捕获了猎物,嬴政笑容扩大:“寡人知道你舍不得走。”
“……”
夷缃抓狂。
是不是当大王的套路都这么深?
她死鱼眼:“大王套得一手好话。”
嬴政没答话,目光渐渐移到她唇上。
夷缃有预感,将头往边上偏了偏,指着案上小山般的竹简道:“大王奏折批了吗?”
“有的是时间,寡人不悦,以此作慰,不行吗?”
他捏着夷缃的下巴,俯下头。
“再来一个栎阳侯怎么办?”夷缃随手拿过案上竹简,往前面一挡,自己眼疾手快从他身上下来,连滚带爬往外逃。
“啪”!
嬴政爱看书,但被人把竹简拍到脸上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他捂着脸森森道:“站住!”
夷缃腹诽:威胁有用的话,要刀干什么?
她忘了,自己腿短,五步的距离嬴政两三步就到了。
一双手从背后将夷缃捞了起来,将她转了个方向压在墙上。夷缃猝不及防被抱起,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刻被嬴政捂住嘴。
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本正经道:“别叫,再来一个栎阳侯怎么办?”
夷缃: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同时看着嬴政右脸上一道红痕,腿有些发软。
手移开了些,她可怜兮兮道:“大王别公报私仇,奴婢不是故意的。”
“还有什么要说的?”
嬴政很有耐心的表情像在告诉她:寡人大发善心,临死前让你说完遗言。
夷缃为脱险,还真挺认真地想了想,最终弱弱道:“大王心情不好,别一直闷在宫里,去外面、走走?”
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法子真是无稽之谈,嬴政宵衣旰食,哪有功夫去偷懒?
自己诱他出去,岂非成了进献谗言的小人,带坏好孩子的顽劣之徒?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竟然思考了一番,像是想到什么点了点头,“不错,可以考虑。”
夷缃差点跳起来:夭寿啊!鬼话还当真了!
嬴政道:“逐客令虽然被及时收回,但毕竟还有影响,寡人不放心,亲自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夷缃冷静下来:果然还是心系秦国。
看她表情瞬息万变的,嬴政不满道:“怎么,你以为寡人玩物丧志,流连于花街酒巷?”
夷缃诚实地点点头。
“大胆。”嬴政假意喝了声,“诽谤寡人,可是大罪。”
夷缃眨眨眼:“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大王现在不在玩物丧志吗?”
她觉得自己泼冷水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在嬴政身边耳濡目染,总能学到一点的。
这般令人头疼的话果然让嬴政眼神暗了暗,他微微抬起头,垂下眼看着夷缃,却不说话。
夷缃觉得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整个人都贴到了对方身上。嬴政一下子变得不苟言笑,让她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多言了:“大王?”
然后腰间的力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嬴政面无表情道:“真小。”
什么东西?夷缃心道。
“将寡人常服拿来。”
他突然又改了主意,夷缃知道秦王向来言出必行,这是要立刻出宫了。
夷缃出了书房,百思不得其解:什么真小?
她摸摸自己的脸,没问题,然后低头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脸的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