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园怨魄》神俏

5、凉园怨魄（三）

　　来了之后，女鬼所有的反应都证实了他的猜想。

　　沈太后袭击纪止离，可惜皆不成功，后者身手敏捷，轻易躲开了所有攻击。

　　纪止离的武器是腰间一枝羊脂白玉萧，他见沈太后的攻击越发凌厉，甚至唤来小鬼缠住他的脚踝，遂一笑，取下玉萧，也不吹，只是用来扫开两只小鬼，格挡女鬼凌厉的指甲。

　　纪止离眯眼对沈蕊笑，“太后，五百年过去了，人早没了，物是人非，你何必守着一座院子？”

　　“你不懂……你个后生懂什么……”沈太后厉声嘶叫着，“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没了，只有这里，只剩下这里了……”箫声起，一曲催梦引，沈太后的表情缓缓然从狰狞可怕变为哀戚婉约，“这里承载着我……我们……所有的美好……以及……希望……”她声音破碎地道。

　　沈太后不动作了，眼神半睁半闭，堕入了梦魇，嘴角牵起了一丝梦幻的笑容。

　　梦里，她回归都了十四五岁的无忧时光。那时候她情窦初开，整日里缠着自家表哥，表哥虽然冷冰冰的，热衷考科举，但偶尔也是会回应她的，人们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小无猜，就是互相喜欢呗！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成一对。

　　“表哥表哥，这是我给你炖的乌鸡汤。”

　　“我又不是女子。”

　　“表哥表哥，这是我炖的猪肚鸡汤，味道可好了！”

　　“我不吃内脏。”

　　“表哥，这是为你炖的猪脑，你最近准备科考费脑，刚好补补。”

　　“我不喜欢猪脑。”

　　“表哥……”

　　“让我静静，勿扰。”

　　“嘤……”

　　可是后来呢？

　　后来啊……

　　“段卿有何事？”

　　“蕊儿……”

　　“住口！哀家闺名，岂容尔肆意呼之？”

　　“太后……娘娘。”

　　“何事？”

　　“我……”段无衣欲言又止。

　　“若无事，本宫便起驾回宫了。”

　　“且慢！”段无衣叫住他，支支吾吾，最终只是问，“太后娘娘，您近来可好？”

　　“好，哀家好得很！”她凤颜凛然，不容侵犯，“只要段卿不来叨扰哀家，一切皆好！”

　　若至此，便也罢了，错过的就让它过去，两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首辅，各自安好，虽有遗憾，不至于生出几百年都解不开的怨气与执念。

　　不知何时起，宫中传起了风言风语，不但捅破了他们曾经的旧情，还谣传他们余情未了，私下苟合，甚至传言当今圣上许血统不纯，根本不是天家血脉，而是太后和首辅的孩子。

　　不知是仇人引发的舆论，还是少年皇帝的阴谋，抑或者是二者的加成，总之最终的结果是她被暗中赐死，勉强留了个“圣贞太后”的体面名声，而身为堂堂首辅的段无衣则是被推去午门，在不知内情的百姓们所扔的臭鸡蛋烂菜叶中，以及谩骂声中，被问斩。死后，人们甚至不称呼他的字，直呼他段起，说他秽乱宫闱，说他贪赃枉法，说他挟天子不敬皇威……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世人见识了月德宗雷厉风行的冷血手段，再也不敢多嘴了。

　　皇帝心安了，天下太平了，可被亲生儿子亲自害死的沈太后冤魂不安了。

　　月德宗中年时夜里多噩梦，经常梦见被厉鬼索命，请了天师也是枉然，那就是沈太后的杰作。

　　最终沈太后还是没有害死自己亲生的孩子，月德宗在她灵堂前一跪一谢罪，她就心软了。

　　心是软了，执念却无法消除。

　　化为鬼魂的她总是想，如果当时她没有去选秀就好了，如果一直留在那禅城凉园里就好了……

　　执念送她回了故乡。

　　过了很多很多年，她被世人惊扰。

　　后人已然忘记古训，即将将私人园林充了国库，要兴建，要增加收费点，把它变成可以供人肆意玩耍的地方。

　　怎么可能？这可是她的家！是她唯一能令她灵魂安歇的地方！

　　暴怒的女鬼向一些游客下手，一次次吓退了来者。

　　沈太后一开始沉浸在最初的美梦中，低眉垂眼，面上甚至透着娇羞，之后美梦被噩梦吞噬，面上的悲戚之意越发明显，末了又恢复了厉鬼怒相。

　　看她快醒了，纪止离大喝：“趁现在，伯奇！”

　　梦貘伯奇一跃而起，吞噬噩梦，将沈太后及笄之后的画面全部吞噬。

　　沈太后旋即又安静了下来，眉眼乖顺，透着凉风吹菡萏时的惬意。

　　梦里，轻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凝视着段无衣的眉眼，段无衣一抬头，眼底迷惑，嘴角却略微扬起。

　　梦貘不吃真实记忆，很快又将梦吐了出来，纪止离立即捏诀破了这噩梦，噩梦碎做齑粉，栩栩而落。

　　梦貘仰着脖子望向那沈太后，似乎在问：‘那个女鬼怎么处理？’

　　沈太后已然失去了攻击性，大抵会一辈子活在这个美梦里，除非有夜魇来吃掉她的美梦，即使有游人来，顶多看到身体焕发着幽幽光芒的古装美女，不会早被恶鬼侵扰。因为这里已经
　　没有恶鬼沈太后了，只有昔日岭南娇俏少女沈蕊儿。

　　纪止离只懂得道法，却不知怎么开鬼门，更与鬼差不相熟，便不打算继续处理沈太后。

　　周围的景色早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彩色，他命梦貘去寻找自己的师弟。

　　梦貘嗅觉灵敏，最擅长追寻梦的味道，而萧楚被女鬼弄晕之后就在呼呼大睡，梦里还和女妖精打架。

　　纪止离黑着脸俯视着躺在角落里砸了咂嘴的萧楚。

　　萧楚被揪着耳朵拉起来，“诶诶诶，疼疼疼，师兄你轻点儿~”

　　***

　　纪止离和萧楚离开之后。

　　“铃……”

　　凉园又恢复成阴冷灰暗的样子，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位红伞绯衣的郎君。

　　郎君容颜甚美，眼神妖魅，他的油纸伞上缀着飘带和金铃，身后跟着个黑衣的鬼魂。

　　绯衣郎说：“纯，这女人的噩梦被拿走，你说该怎么办？”

　　“没关系的，大人，她的执念还是很深。”黑衣鬼恭敬地宽慰。

　　沈太后持着小女儿情态，含羞带怯地对着虚空唤道：“表哥……”

　　绯衣郎见此，嫣然一笑，“你说的对，这回本君还得谢他呢~”

　　绯衣郎望着纪止离已化为天青色一点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