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风来》宠袂

14、一夜春风来

　　暮色穿过梨树，光影斑驳。
　　女孩姣好的面庞迎着光，白皙细润，微微透明，甚至能看清其上一层细小的茸毛。
　　葱段似柔嫩的小手夹着一朵白色的梨花，正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前嗅闻着。
　　眸子里懵懵懂懂，却流光溢彩，像是锁住了无数朵梨花。

　　——无比美好。

　　“予鲤。”陆星芒轻轻道。
　　就连说话声音稍微大点，都怕惊扰到眼前这个瓷娃娃似精致又脆弱的小人儿。

　　“嗯？”
　　没想到陆星芒会突然叫她，予鲤有点诧异的扬起头。

　　“是不是不少人夸过你漂亮？”陆星芒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予鲤能听出来，这句话他是带着笑意说的。
　　但没有回答，她转回脸，面颊微微地红了。

　　“那就是咯。”

　　的确，从小到大，虽然看不见，但她总会被人夸“长得好好看”、“好漂亮”。
　　她不以为意。

　　因为总能从中感受出一些别的东西。
　　这样的夸奖似乎都是同情所带来的安慰。

　　漂亮又怎么样。
　　她又看不到。

　　所以，“漂亮是什么？”予鲤歪着脑袋问。

　　陆星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

　　想了想，语文从来不怎么样的他竟然开始尝试创作小作文，因为真的很想让什么也看不见的予鲤知道所谓的“漂亮”是什么。
　　“漂亮就是……像梨花一样，像你现在闻到的香气……？”这是比喻句。
　　然后再来一段人物内心感受的侧面烘托：“就是看见你就会觉得很开心，什么都……”
　　想给你。

　　但陆星芒没有将后面三个字说出口。
　　突然感觉很羞耻，他回过神，不禁在自己面庞上轻拍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平时那么泰然自若的陆星芒如此吞吞吐吐地说话，只是因为自己的随口一问，予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也没问他没说完的话后面是什么。

　　但她好像也明白些什么。

　　如果只是被看着就可以让陆星芒感到开心，那也就不奇怪这位大少爷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了。
　　他给她好喝的、好吃的，带她尝试所有她从没尝试过的东西。

　　甚至他还会看似多管闲事地等她放学，送她到车上去，在运动会上帮她的忙，又在今晚上要带她去吃火锅。

　　可是，这样的情感又是什么呢？
　　忽然想起陈若彤的问题：“予鲤，你喜不喜欢陆星芒啊？”

　　“……”

　　她什么也看不见，怎么谈论喜欢。

　　……

　　除了高三，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此时的高二走廊上空空荡荡。
　　现在恰好又是高三吃晚饭的点，学校大门一直开着，两人就不怎么着急。

　　尤其是予鲤一笑，陆星芒就更加出神，站在栏杆边发了会儿呆。

　　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关于予鲤的一切，好像都美好得有些过分和失真。

　　他总觉得，予鲤这样的人，连同她所存在的所有场景，都好像是从漫画书里才会看到的。

　　回过神，他拉开予鲤书包，拿出那只“抢”来的小熊放到她手中：“现在没人管了，可以拿出来了。”
　　又品评起来：“这熊吧，虽然做工不怎么样，但毛摸着还行，你摸摸？”

　　予鲤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摸着手里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好了，走吧，我们还要去吃饭，回去太晚的话你奶奶该担心了。”他又说。

　　予鲤慢慢转过身，抬眼对着他，点点头，又露出一个淡而甜美的笑容来。

　　但她刚要迈开步子，陆星芒就夺过她手里的小拐杖，像平时放学后送她一样，将拐杖换到自己另一只手里拿着，用空出的那只手牵起她。

　　予鲤还没反应过来，小手就被宽厚的温暖手掌给包裹住。

　　“那样多慢啊，还容易摔倒。”陆星芒看小姑娘有些愣神，赶紧欲盖弥彰地解释，“走吧走吧。”

　　似乎知道这是种什么情绪，予鲤偷偷地抿嘴笑了笑。

　　幸亏现在高二都走空了，不然若有人看见这幅场景，肯定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两人走出校门，陆星芒在路边拦下辆的车。
　　大商场人太多，他带予鲤去了一家比较私密少人的高档火锅餐厅。

　　火锅店里，陆星芒和予鲤坐在同一边。
　　他锅底都点不辣的，点菜、下菜、捞菜、蘸酱料、放进予鲤盘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毫不觉得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照顾予鲤很开心，很满足，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嫌弃。

　　服务员就站在较远的地方，面带笑容，默默地看着二人，尽量不去打扰。
　　腹诽：两人都那么耐看，也不知道是兄妹还是情侣。
　　女生似乎看不见，但男生将其照料得无微不至，毫无怨言，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桌面上满满当当，陆星芒点的菜很多。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予鲤像只小白兔，柔柔弱弱，于是默认她肯定超爱吃菜。
　　然而在几乎各种菜都给予鲤尝过一遍后，他问她：“怎么样，这么多菜，你喜欢吃哪一种？是不是特别爱吃菜？”

　　“……”
　　予鲤默了默。

　　她细细慢慢地吞下一片蘸好酱料的茼蒿菜叶，轻轻地说：“其实我一般般爱吃菜，更喜欢吃肉。”

　　陆星芒：“……”
　　尔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看起来像小白兔的予鲤喜欢吃肉。

　　他于是又要了两大盘精品肥羊，基本都给了予鲤，自己则默默当起小白兔来，将点多的菜统统吃掉。
　　平时不爱吃菜，此时倒乐此不疲。

　　小姑娘吃肉的时候不多，更没吃过火锅。虽然一声不吭，细嚼慢咽，但是白嫩的小脸上渐渐就浮现出浅浅的红晕。
　　看起来相当满足。

　　陆星芒看着她。

　　隔着她，又透过巨大的格子窗望向窗外，巡礼市已然被夜色浸泡。
　　市中心华灯初上，灯红酒绿，倒也不显得孤独和虚无。

　　*

　　周末的时候，予鲤奶奶的推拿店里来了位很特别的客人。

　　浓烈的烟味先入为主，窜进屋里。

　　当是时，予鲤正坐在屋里一角帮奶奶洗菜。一双柔嫩的小手泡在有点冰凉的水里，将一片片菜叶用恰到好处的力气洗净。
　　感受着盆里的菜叶飘转，不知怎么，她忽然想到和陆星芒一起吃火锅的情景。

　　他竟然以为她很喜欢吃菜。

　　是因为吃菜不会长胖吗？

　　出神之际，刺鼻的烟味涌入室内、漫入她鼻腔，予鲤微微蹙眉，尔后又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陆星芒来了。

　　但她刚要起身，门口传来的却是一沙哑女声——“有人吗？”
　　莫名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想，僵住，又坐了回去。

　　来者是客，奶奶从屋里出来笑脸相迎：“有人在的。”
　　但看到来者时，老人家也愣住。

　　眼见站在门口的那姑娘和予鲤差不多大，但要比予鲤高出许多来，气质也和予鲤大相径庭。
　　她一手扶着粗糙的木质门边儿，一手夹着烟，毫不掩饰地目露出鄙夷与不屑。
　　一身痞气，连学生都不像，以至于老人家对她是予鲤同学的第一想法瞬间打消。

　　“小姑娘，屋里不好抽烟的。”老人家笑眯眯地劝导，语气和蔼。
　　就是不知道，这么个看起来和予鲤年纪差不多大、小太妹似的人物，平时小区里也没见到过，此时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看病？
　　完全不像。

　　这么一间兼卖中草药的推拿店，来的基本都是中老年人，至多不过小区里身体有点小毛病过来调理的家庭主妇。

　　就在老人家纳罕之际，顾蓉蓉一脸嫌弃地打量室内。

　　这里环境逼仄阴暗，还有股药草的怪味，墙面破破烂烂，连地面都还是水泥的。
　　她眉头就皱得更加厉害。

　　但是吐了口烟，定了定神，她还是跨过和店内陈设同样破烂的门槛，随手将烟摁灭在房里的一木桌上：“知道了。”
　　尽管她在林苏菲面前表露不屑，表示对和这么一只看不见东西的“小宠物”竞争陆星芒再无兴趣，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越是不把予鲤放在眼里，挫败之后就越是气不过。

　　职高不像巡礼一中规整，里面的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都有。
　　运动会后，她因为予鲤的事心里闷得慌，于是逢人就拿这个小瞎子说笑。
　　偏巧同班有一名女生，其爷爷奶奶和予鲤奶奶住同一个小区。她去爷爷奶奶家的次数多了，慢慢就听说了予鲤的故事，这几天又听顾蓉蓉说她，于是对上了号。

　　顾蓉蓉于是在这天“慕名而来”。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推拿店比想象中要糟太多，看着就窝火。

　　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店里，顾蓉蓉反客为主，一屁股坐在小厅里的破沙发上，环顾四周，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来这里做什么。

　　或许就是单纯想来一次，让予鲤因为生活条件被发现而感到羞惭？
　　在陆星芒的事上赢不了，于是想以此来体现出自己的无比优越？

　　然而顾蓉蓉睨着墙角的予鲤，却发现，这小瞎子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予鲤：我又看不见，怎么把你放眼里:-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