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跳舞》平阳

3、第三章

　　“陈新楠，你不用买了！以后所有的参考书你都不用买了！”班主任姚逸飞当着全班同学大声地对陈新楠说道。

　　“姚老师，为什么我不用买书？”此刻教室里鸦雀无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新楠的身上，陈新楠不禁感到有些困窘。

　　“你爸说的，他说你不用这些参考书照样能考上大学。所以你就别用了，考考看吧！”姚逸飞冷冷地说，“刘天意，把钱还给陈新楠！”

　　“老师，我爸的话也不一定是对的，我还是买吧！”陈新楠没有去接刘天意递回来的钱。

　　“你爸的话我们可不敢不听啊！”姚逸飞意味深长地说，“他自己班里的学生都是不用参考书的，也是他不让买的！为了参考书的事儿他都把状告到校长那儿去了，你说我怎么敢让你买？虽说你在我的班里，我还是得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你还是把钱拿回去吧！”刘天意听到老师这么说赶紧把陈新楠刚刚交给他的钱塞回了她的手里，陈新楠握着已经被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的钱，脸唰地直红到了脖子根儿上。她一言不发默默地把钱收了起来，直到放学，一直都没离开过座位，也始终没说过一句话。她能感受到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更能感受到同学们在渐渐地冷落和疏远自己。随着父亲在这所学校里的受到的争议越来越大，她在班里在同学中受到的非议也越来越多，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放学以后陈新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收拾好书包坐在座位上等着，她想等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再走。她不想走在别的同学的前头，因为她不想给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自己和父亲的机会，她宁愿等着。

　　走出校门，天还是大亮的。她不想回家，于是沿着中正街一路闲逛过去。街上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和来来往往的车川流不息。中正街两边的店铺生意也很兴隆，一家叫美丽心情的西点店外排了长长的队伍，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窗，店里头的各式精美的西点在展柜的华彩灯光下一览无余，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似乎还是能够闻到它们散发出的香甜的气息。她忍不住想这里的西点一定很好吃，如果不好吃的话绝不会有这么多的人排队来买的。然而她又忍不住想，如果父亲看到这场景，一定会得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结论。他肯定会说，这些东西都是中看不中吃的，这些排队来买的人，不一定喜欢，从众的心里作怪而已。是的，父亲会这么说的，她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走了大半条街，背上的书包越来越重，可是她却仍然不想回家。陈新楠站在街头往四下里看，犹豫着要往哪里去。突然看见街对面一个招牌写着大大的网吧两个字，她把手伸进裤袋，摸到了下午刘天意塞回给自己的皱皱的那团钱。她不再犹豫，穿过街道，走进了那家网吧。

　　陈新楠把那团皱皱的钱丢给收款的人，拿到了帐号和密码。她找到一个位于最靠里的角落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输入帐号和密码，登录互联网，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一个叫十七岁的雨季的聊天室。此刻，陈新楠感觉自己像一只就要被充爆掉了的气球，她急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好能够发泄掉那些让她郁闷之极的有害气体。

　　“不想上学了！”她什么都没想就在输入框里写下了一句话发了上去。

　　“上学对我而言彻底成为了一种负担，一种精神负担！”她不等任何人和自己搭话便又发上去了一句话。

　　然而这句话才一发上去陈新楠便看到有人过来搭话了，屏幕上紧跟在她刚刚打上去的话的后面显示出一些字：心如止水对小雨滴说‘MM怎么了？为什么不想上学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一些极简单的字，极简单的问话，却让陈新楠突然泪水横飞。虽然那些字的后面是完全陌生的人，她无法得知他真实的年龄性别，无法知道他高矮胖瘦是好人坏人，但是她根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这个人现在在关心自己，这就够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定了这个叫心如止水的ID一边飞着眼泪一边和他聊下去。

　　“我越来越厌恶这所学校，厌恶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小雨滴，能告诉我原因吗？学校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讨厌？”

　　“在我爸调来这里当老师之前不是这样的。自从我爸来了，什么都变了，现在每上一天学都像做了一天的噩梦一样。”

　　“真有那么可怕吗？学校是学知识的地方，又不是劳教的地方？”

　　“因为老爸来了，所以变成了比劳教的地方还要可怕的地方。”

　　“你爸他做什么了，他对你不好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我宁愿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打完这行字陈新楠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如此，他的罗圈腿就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也足够让同学和老师们没完没了地戏说和取笑了，可他偏偏还要做一些让人觉得另类的事。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父亲一样守父亲的本分，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老师一样去守老师的本分。他总是要别出心裁搞出事端来，惹得校长不高兴，老师们也对他有意见。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被原来的省重点中学踢出来，降级到市重点中学教书了！我讨厌他，恨他！”

　　“MM一定是心情不好，所以看什么都不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别生气了，过几天就会好的。要不GG给你唱支小曲儿解解闷儿？”

　　“你会唱歌？”

　　“为逗MM开心，不会也得装会呀！”他写道，后面紧跟一个擦汗的表情，“MM不是真的要听吧？”

　　“不是！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顺便问一下，你上几年级了？”

　　“高二”

　　“我猜也差不多！这个年龄的MM最可爱了！”

　　“为什么？”

　　“玉洁冰清呗，纯得像泉水，谁都想喝呀！”

　　“你呢，你已经工作了吗？”

　　“还没呢，不过快了，正在读大学！”

　　“真的吗？你是大学生啊？”

　　“是啊，比你大不了几岁。”

　　“怎么感觉你比我大好多？”

　　“那是因为我是男生，男生本来就比女生早熟！何况我在上大学，而你还是高中生。等你上了大学，你就会觉得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

　　“真的吗？”

　　“GG可是个大好人噢，不会骗你的，不过信不信由你。”

　　“我信！”

　　“信就好！学校还有你爸爸的事不用想那么多，一切都会过去的！你怎么都会长大的，放心吧！”

　　“我希望快点毕业，要是也能像你一样上大学就好了。”

　　“女孩子只上大学还不够哦，还要长得漂亮才行，你漂亮吗？”

　　“我不知道，应该还可以吧！”

　　“你刚才说你爸是罗圈腿，你不会也……”

　　“我像我妈，人家都说我妈长得好看，说我爸配不上我妈！”

　　“是吗？真希望能看看妹妹本人啊，能发张照片给GG吗？也好让GG饱饱眼福。”

　　“我现在没有照片。”

　　“那就以后吧，你记下我的□□号，等什么时候有了再发给我，到时候GG也发一张给你，怎么样？”

　　“好啊！GG一定长得很帅吧，感觉是这样的！”

　　“帅不帅的等你看了照片就知道了。不过能在网上认识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我都快幸福得流鼻涕啦。快，把袖子拉过来给GG擦擦。”

　　看到这句话，陈新楠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再摸摸自己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进网吧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的，等再出来的时候，却已经是夜幕低垂，万家灯火了。入夜的中正街比白日更显出它的绚烂多彩和绮丽繁华来，各式霓虹灯闪烁着招摇着极尽妩媚之能事，仿佛是一排排行走在T型台上时装模特儿正搔首弄姿想方设法吸引台下观众的注意。街道两旁的树上缀满了装饰灯，如点点繁星般装点着夜色里的中正街。街道上车水马龙，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马达声以及敞开的车窗里不时传出的重音乐声奔腾着汹涌着喧嚣着，给这条街增添了万马齐喑般的磅礴气势与恢宏阵容。街道两旁整齐排列的橱窗更是把一个妙趣横生五花八门的世界呈现给了路人。无论你什么时候走过那些橱窗，你总能发现一些新东西，一些你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它们以千奇百怪的姿态和价格被摆进橱窗，等待出售。而它的买主一旦来了，一旦把它身上携带的标签上的数字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钞票交给店里，它便完成和实现了它做为一件商品的终极使命和价值。

　　中正街是整座城市最繁华最热闹最有魅力也最具人文气质的街道，陈新楠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经过这条街。上学，放学，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街上留下过多少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但是她却知道她有多喜欢中正街。虽然如今她年轻的心正渐渐迷失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然而她还是忘我地喜欢着这里。

　　“挂件挂件，卖精美挂件啦啊，十元一个，不买后悔啊！小姑娘，买个挂件吧，挂在书包上，即漂亮又可爱，很Q的。看看吧，这些挂件都很漂亮！”一个路边的小地摊的摊主向正在路经他摊位的陈新楠极力推销着他的东西，他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拿着一只白色的小熊挂件对着陈新楠拼命摇晃。小熊看上去的确很漂亮很可爱也很诱人，可惜陈新楠的口袋里没有钱。口袋里原有的皱皱的那一团被她丢在了网吧的钱柜里，换来的是和心如止水在网上的相遇相识。她觉得很值，尽管她也十分喜爱眼前那只晃动着的可爱的迷你小熊，可她还是觉得把钱花在认识心如止水上更符合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