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衔金枝》枕风睡野

5、【005】

　　公主府，穆昭听完下人打听来的消息，缓缓陷入沉思。
　　好像一不留神闹得有些大了。

　　荷香纳闷不已：“殿下，您真是舍不得驸马下葬吗？”
　　那药童说得有鼻子有眼，她都要信了。若非如此，殿下为何一拖再拖，迟迟不肯让驸马爷下葬？

　　穆昭：“……不是。”
　　“那是为何？”荷香犹豫了下，小声问道，“那天您一个人在灵堂里呆了许久，神色还那般憔悴，的确不像是做戏。”

　　穆昭哽住，她当日去灵堂，的确把所有下人赶了出去，但那不是为了验尸吗？徐文荣前世死因遭人猜疑，她特意拿银针去试了试。
　　至于脸色憔悴，停了七八日的尸身，即便是有再多冰用着，味道也好不到哪儿去，她都被熏吐了。

　　她本是想放出风声，把徐文荣养外室还弄出孩子的事宣扬一番，好为之后跟徐府的争执造势，没想到阴差阳错，还给自己换来一句“情深义重”。
　　除了恶心点儿，好像也没其他坏处。

　　恰在这时，下人急匆匆的进来：“殿下，宫里来人了，皇上请您入宫一叙。”
　　穆昭不自觉的挑了下眉。
　　这时候传她入宫，是为了驸马下葬的事，还是为了昨日的传闻？

　　如果是昨日的传闻，宫里的动作有这么快？

　　.
　　太和宫，夏日暑热还未退尽，殿内摆着冰盆，散发出丝丝凉意。
　　穆西沉摆摆手，让暗卫尽数退下，但刚才那些消息还是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感。

　　一个徐文荣而已，死了就死了，为何她这般放不下？
　　京城寻常人家发丧都是七日下葬，而在夏暑之际，大多改为三日，虽有些匆忙，但也无人置喙，只有地位尊崇的皇室才会停尸数月再行下葬。

　　可徐文荣又凭什么？
　　穆西沉眼底阴云汇聚，因病气而过分白皙的脸庞上满是寒意，外界那些传信他全都不信，什么长公主待驸马情深义重，什么忧思过度不忍下葬，都是些哄人的胡话。

　　即便年少夫妻间曾存着一丝情谊，也早就被日复一日的争执磨光了，徐文荣虽有才情却无德无能，怎会得到她的青睐？
　　徐文荣那种榆木顽石，根本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怜惜。

　　穆西沉脸色越来越差，手中的朱笔几乎被他捏断了，直到殿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的神色骤然一松，眼底染上笑，唤道：
　　“阿姐——”

　　笑意忽得凝滞在脸上，穆西沉望着一身素净的穆昭，手中的朱笔再次捏紧，为区区一个徐文荣着素衣，他配吗？

　　穆昭望着他并不好看的脸色，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怎么了？哪里不合适？”
　　驸马爷去世，她这位“情深义重”的长公主，当然不能过分崩人设，否则置昨日特意放出去的传闻于何地？
　　但为何穆西沉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穆西沉垂眸道：“阿姐你喜欢就好。”
　　“还行吧，挺方便的，穿上这身衣裳，旁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穆昭随口说道，“对了，西沉叫我入宫有何事？”

　　“阿姐打算让驸马何时下葬？”穆西沉顿了下，又补充道，“徐首辅回乡探亲，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现在天气又热，阿姐就算再不舍，也该叫驸马早些入土为安才好。”

　　穆昭摇摇头：“没什么不舍，都是外头的传闻罢了，但徐文荣现在还不能下葬——”
　　穆西沉眸底划过一丝晦暗，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如果不是舍不得，那又是为何不愿他下葬？难道是……

　　“说来奇怪，”穆昭皱了下眉，抬眸说道，“昨天我去灵堂看徐文荣的尸身，好像有点儿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中毒。”
　　穆西沉手中的朱笔“咔吧”一声断裂，紧接着剧烈的咳声响起，他捂着胸口，苍白的面容上因用力而泛起红晕，穆昭连忙抚了抚他的背：“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徐文荣死了就死了，我都没在意。”

　　“阿姐，”穆西沉缓了缓气息，“你发现了什么？驸马不是病死的吗？如果是中毒……在公主府里，谁敢胆大妄为的给他下毒？”
　　穆昭：“……”
　　是啊，如果真是被毒死的，那最大的嫌疑人好像就是她。

　　“也不一定是毒死的，许是我想多了，”穆昭连忙解释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昨日用银针偷偷扎了他两下，没变黑，只是尸体怪怪的，看着挺吓人。”
　　穆西沉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目光专注的望着她：“怎么想到去看尸体？阿姐你从前最怕这些了。”

　　穆昭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视线，心虚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死都死了……”
　　说起来这些都怪乌曜。
　　如果不是他时常讲一些“罪奴”的凄惨生活，她也不至于对那些肮脏事渐渐熟知甚至接受良好。
　　现在想想，乌曜的身份既然是假的，那些凄惨的经历八成也都是瞎编出来哄她的，气恼归气恼，但她胆子的确被练了出来。

　　穆西沉笑了下：“我还以为是阿姐舍不得他，坊间那些传闻，实在是离谱至极，如今看到阿姐没什么事，我便放心了。”
　　穆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原来穆西沉真的知道了外面的传闻，是恰巧还是早有关注？前世她对此竟没有丝毫察觉。

　　“阿姐，怎么了？”穆西沉关切的声音传来，穆昭陡然回过神，对他笑笑：“没什么，驸马下葬的事不着急，我是想着，等徐首辅从家乡回来，也好对他有一个交代。”
　　穆西沉担忧道：“那也太久了，夏日天热，怕是会滋生腐败，气味也不好闻。阿姐不必为难，徐首辅并非无理蛮横之人，等他回来，我自会向他解释。”

　　“不用这么麻烦，”穆昭说道，“公主府那么大，一点儿气味而已，都跑不出偏院，徐首辅就这么一个宝贝嫡子，不亲眼看看怎么能甘心？这也是我跟驸马的家事，不用兴师动众。”
　　她虽有公主之名，却并无皇室血脉，而徐首辅四舍五入算是她公爹，隔着一个长公主的身份，他们再想作妖都没用。

　　穆西沉还想再劝，穆昭已然下定决心，他只能无奈的应下，但心底却越来越沉。
　　阿姐怎么会突然怀疑徐文荣的死因？
　　如果真让她查出来什么猫腻……不，不行，徐文荣必须尽快下葬。

　　.
　　穆昭在皇宫呆了半日，吃了顿御膳，又小歇了一会儿，下午时分才晃晃悠悠的坐着马车出了皇城。
　　长公主的身份的确给了她很多方便，享之不尽的富贵，高高在上的权势，但回想起来，似乎也就那样。
　　越是细想，便越是叫人生出腻味。

　　马车驶过热闹的朱雀大街，百姓们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一波高过一波，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难言的气味。
　　穆昭漫不经心的挑开窗帷，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熟悉的楼宇间。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而花溪楼在朱雀大街中，也算是占了最好的地段，百姓们来来往往，可惜都对它避之不及。
　　但穆昭却很喜欢，甚至还主动入了股，把两边的酒楼铺子都买了下来。

　　穆昭停在一家铺子前，片刻后，她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入了花溪楼。
　　前世徐文荣死后，她从不顾忌这些，但想起昨日放出去的传闻，她不得不稳住人设，以免翻车。

　　柳雪凝从楼上迎下来，笑道：“早就看到你的马车了，怎么，刚从宫里出来？那位找你有事？”
　　以她的身份本不该打听这些，但穆昭不在意，她也就懒得再小心，做出如履薄冰的姿态，倒祸祸了这份真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些消息……”穆昭刚开口，柳雪凝便笑得不能自已，半边身子酥软的倒在她身上，好笑道：“昭昭，怎会这般离谱，你……你不会真的伤情了吧？”
　　穆昭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毕竟是我夫君。”

　　柳雪凝“噗嗤”一声，又笑起来：“什么夫君？差点儿被你一脚踏碎胸骨的好夫君吗？哦我忘了，他还给你弄出了外室子……昭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最后，柳雪凝脸上已经没了笑意，皱眉道：“你要是不愿下手，交给我来，绝不叫她烦扰你。”
　　穆昭不以为然：“再等等。”

　　话音刚落，一道怒斥声响起。紧接着花溪楼中出现骚乱，一个浑身狼藉的少年从后院跑出来，身后的管事和护卫在提着鞭子紧追，打破了此起彼伏的丝竹声。
　　穆昭挑了下眉。
　　果然，下一瞬，浑身狼藉的少年倒在她脚边，管事的鞭子还未落下便连忙收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险些伤了殿下。”

　　穆昭对上那双狼狈而熟悉的脸庞，一时语塞。
　　好家伙，这狗东西已经不是想算计她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把她当成了傻子耍，接二连三的这么多巧合，真当她脑子有坑看不出来吗？

　　就这么蠢的一个质子，她竟然还被骗了那么久？
　　有那么一瞬间，穆昭对前世的自己生出鄙夷，花溪楼那么多好孩子他不香吗？为什么非要认准了一只白眼狼！

　　柳雪凝也察觉到了穆昭的情绪变化，心情颇有些微妙。
　　又是这个罪奴，难不成昭昭认识他？
　　本该第一时间站出来，叫管事把人拖下去的柳雪凝忽得沉默下来，等着穆昭发话。

　　穆昭：“……”
　　忍着想一脚踩上去的冲动，穆昭垂眸望着乌曜，看到他身上淋漓的血痕与鞭伤，呼吸蓦地一滞。
　　做戏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为了算计她，够狠。

　　穆昭都把自己气笑了，忽而挑起美眸，一脸痛惜道：“怎么就把人打成这样了？好好地一张脸……打坏了可不成。”

　　躺在地上的乌曜心神一松，成了！
　　很快，一切都将回到正轨，只等他被带回公主府，再次跟昭昭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