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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陆寒时曾经接过一个案子。

      妻子经历了丈夫长年累月的辱骂毒打,终于爆发,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施暴者的性命。

      这在社会新闻上并不罕见。

      真正令陆寒时印象深刻的,是他在看守所会见嫌疑人时,对方凹陷眼窝里投射出的空洞目光,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瘦弱体态,以及哪怕亲自手刃了施暴者,却还是会因为椅子的摩擦声稍大而惊吓过度的惶惶神情。

      就好像暴力的阴云一直笼罩在她的头顶,在她的灵魂最深处打上了烙印。

      他在葛盼盼的眼里看见了那样的阴云。

      但她袋子里的药似乎并不是用于外伤处理,更像是精神方面的管制药物。

      陆寒时思索着,转身敲响了法律援助服务中心的玻璃门。

      中心主任朱大姐才送走一位求助者,正要喝水,听见声音连忙站起来,挤出一脸和气笑容:“请进!”

      哟,好精神的小伙子!

      朱大姐眼睛都亮了,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柔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好,朱主任,我是来报道值班的陆寒时。”

      陆寒时的唇角微微扬起,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腼腆笑容,“我来自德恒律师事务所。”

      来壮丁了!

      朱大姐立刻热情倒水:“你就是这次派来值班的小陆吧,来坐,我给你介绍介绍咱们中心的情况!”

      她的嗓门大且利落,只用了十分钟就把法援中心的情况掏了个底朝天。

      陆寒时甚至知道了门口那只正晃来晃去,被周围商户喂熟的狸花猫外号叫丧彪,与隔壁一条街的小白花,大胖橘都有不正当关系,但正宫却是一只叫淡奶的三花大美女。

      青年微微笑着,不时应和:“我来之前还怕经常加班出差,看来中心的事不算很多。”

      “那才好!”

      朱大姐环顾着不大的门脸,朴素感慨:“事要多了,不就说明咱们底层群众日子苦了,还是事少点好!”

      “不过我刚刚在门口,”陆寒时不经意地提起:“看见了一个长袖口罩还戴帽子的女性,有些奇怪。”

      “哦,你说葛盼盼啊,”朱大姐的神情一下冷淡起来,眼神复杂又掺着同情,“那是后面鲲韵小区的业主,她脑子有点这个。”

      她点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她老公徐家澍在商氏集团当高管,年薪高得吓死人!是因为这有他父母生前留下的房子才一直没搬走。”

      “人能干,对葛盼盼更是没得说,平时连散步都要陪着,葛盼盼身体不好不能生,他就说自己不要孩子,明明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就爱得不行。”

      “倒是葛盼盼,前两年大闹一场要打官司离婚,结果上了法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被法官和家里人两头劝住之后倒是安生了,但人的精神头越发不好了。再后来班也不上了,还去了几趟精神病院,也不知道是哪出了毛病。”

      “会不会是家暴?”

      陆寒时状似听得津津有味,迟疑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天这么热,她穿得很厚,身上可能有伤。”

      “不可能!”

      朱大姐斩钉截铁:“我们之前悄悄联合了社区人员一起上门暗访,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家里也整洁干净得不像话,地板都能照镜子了!”

      “这样,”陆寒时顿了顿,笑笑起身,挽起袖子,“可能是我想多了,现在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帮忙吗?”

      朱大姐顿时把刚刚聊的话题抛在了脑后。

      陆寒时这一忙就忙到了夕阳西下。

      不是帮颤巍巍拄拐的老大爷写交通事故赔偿清单,就是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中年大叔解释网贷平台约定的超高利息并不合法,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顺手帮一位比结婚还高兴的大姐起草好了离婚协议。

      哪怕报道的第一天就意外加了班,青年脸上始终挂着礼貌温和的笑,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朱大姐看在眼里,对新来的小年轻真心实意地喜欢起来,临关门下班的时候,想起来了,还特意把对面马路上穿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指给陆寒时看。

      “你看,我们天天这个点都能看见葛盼盼来小区大门口接她老公,夫妻俩这不是感情挺好的吗!”

      陆寒时凝望着那道微微佝偻,却把一只保温杯宝贝般紧紧抱在怀里的僵木身影,不置可否:“或许吧。”

      他没有上前接触,而是用了两天时间摸清了葛盼盼的日常。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菜,下午七点到小区大门口接徐家澍,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社交,如果去药店买药也算的话。

      陆寒时还刻意从她家楼下路过一次,冷白色的厚窗帘与世隔绝地拉着,就好像里面生活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阳光和空气。

      “不正常,”连来送饭的商廷昱都发觉了异样,“他们没有孩子,又很年轻。”

      如果说徐家澍的精力是被繁重的工作消耗殆尽,葛盼盼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大活人,怎么可能连续好几年单独在黑漆漆的家里一待一整天。

      陆寒时啪嗒一声打开保温盒,在番茄炒蛋的香气里心情愉快地拿起筷子:“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小陆,你弟弟又来给你送饭了?”

      朱大姐递来两颗洗干净的桃子:“多大了,在哪上高中?”

      商廷昱:……

      他冷冷剐了眼正在憋笑的青年,道谢接过,“上半年大学毕业,已经二十了。”

      “哦哦,那也才比小陆小一岁,你们兄弟俩都跳级了?”

      朱大姐说着,视线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总觉得不太对,却也只能归结于这对长得都好的兄弟俩气质太迥异,一个温和得像三月春的风,一个冷漠得像九寒冬的雪。

      她又交待了几句就赶着回家给小孙女做饭。

      咔哒——

      商廷昱立刻锁上了门。

      他看向正在报仇雪恨般干饭的陆寒时。

      后者就一本正经地表扬一句:“手艺不错。”

      然后抽查作业似的,“商氏这一年以来的全部大额投资并购信息都整理出来了没有?”

      商廷昱冷默不语。

      陆寒时极其艰难地从饭菜里抬起头,上扬语调:“嗯?”

      就看见抱臂的少年冷沉着脸,一步步走到自己对面,瘦削颀长的影子散发出浓重的压迫感。

      “你是故意让我整理那些没用的东西的,”商廷昱的面孔因为背光模糊大半,声音也冷得像山巅上经久不化的积雪,“商家用法律援助拖住你,你就用这些来拖住我。”

      “被发现了啊,”陆寒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突然笑了下。

      “为什么?”

      商廷昱语气里有不解,更多的是充满警惕的怀疑:“你想一个人行动?”

      陆寒时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道狼崽子的疑心真不是盖的,一言不合就比自己上班的怨气都重。

      “叮叮叮——”

      他敲敲碗,示意对方先坐下再说。

      商廷昱没动。

      陆寒时锲而不舍地又敲几下。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商廷昱的视线终于坐下来,那双泛灰的眸子一动不动地锁定青年。

      “我确实不想带你。”

      屋里的温度因为这句话凉了几度。

      陆寒时看向对面人的眼,笑笑:“不过,我也没想自己行动。”

      商廷昱眼底划过一瞬间的错愕:“什么?”

      陆寒时弯弯眼,唇畔的弧度充满专业法律人的自矜:“只有自己找上门的委托人才是好委托人。”

      律师和销售很相似,委托人也像是消费者,有一句老话叫做上赶的不是买卖,消费者往往最相信自己的判断,委托人往往也只会信赖自己求助的律师。

      葛盼盼的情况特殊,必须得到她全部的信任,才能顺利推进接下来的计划。

      陆寒时在来中心之前就想好了方案。

      商廷昱虽然没经验,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面色放缓:“你想让她主动上门来找你?”

      这似乎有些难。

      陆寒时却觉得问题不大,至少,他真的找到了不存在徐家澍身上的弱点。

      “试一试就知道了。”

      青年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笑,明明是形如桃花瓣,眼尾微微下垂的圆润眼型,商廷昱却错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一只正在眯眼算计的狐狸。

      *

      “叮叮叮——”

      张牙舞爪的闹钟声打破黑暗寂静。

      原本在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连滚带爬地起来,颤抖着把手机关上。

      “六点半!”

      葛盼盼发出短促的低呼,急急忙忙穿好厚重的着装,神经质地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有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

      这样、这样老徐就不会说路人多看她一眼是因为她放荡了。

      葛盼盼掐准时间在保温杯里倒好了刚刚好40℃的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贴着墙根一溜走到小区大门口。

      来来往往的人,有看她的,她就把头低深一点,要不然老徐看见了,就会说她又在勾引人了。

      热烘烘的暑气焐得她浑身燥热不安。

      四周的嘈杂声不间断地钻入鼓膜,脑子里仿佛不受控制般,有不同的声音开始一刻不停地讲话。

      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不!根本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是谁?

      老徐说了,都是你抛头露面,穿得艳丽下流,在没有丈夫陪同的情况下跟客户应酬喝酒才会铸下大错!

      是你,是你,都是我们的错!

      葛盼盼神经质地想要啃指甲,但那样就要脱掉手套。

      不行,路人会看见的,老徐也会看见的……

      许许多多的念头乱毛线般,没头没尾地缠绕上日渐空洞的脑子。

      葛盼盼怀疑是自己吃药吃少了,医生交待她吃三片,她一般都吃六片,今天是药都没了才只吃了四片。

      “砰——”

      她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跳起来。

      定睛一看,正前方一位长裙飘飘的年轻女人关上了车门,雄赳赳气昂昂地拎着满载而归的购物战利品走过她面前,边走边打电话,开心的笑声银铃似的:“我也觉得那家店味道正宗,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呀!”

      她在大大方方地向朋友发出邀约。

      那样鲜活的笑容……葛盼盼的视线被吸引,跟着一起走。

      突然间,脑子里有根弦断了,她一下想了起来:她从前也是这样的!

      仿佛是常年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捆住她的水面,破天荒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葛盼盼在骤然回归的记忆里贪婪大口地喘息着,周身汗如雨下。

      她想要拔腿就跑,可双腿就像是被浇筑了水泥般牢牢焊死在原地。

      于是她粗喘着,天旋地转、茫然地看向四周,下意识地被小区门口的法律援助中心招牌吸引。

      那块蓝底白色上的每一行大字,每一个字眼都在旋转地叫嚣,旋涡般吸引她走过去,仿佛只要走过去,就可以得到救赎。

      “如果有问题还可以来找我。”

      玻璃门突然开了,一道高挑清隽的身影扶着步履蹒跚的老爷子走下台阶。

      “您只管放心,对方全责,起诉费方面可以向法院申请减免或缓交,最后也一定会由对方赔付……”

      是那天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的那个年轻人!

      葛盼盼僵直的眼木愣愣地盯住陆寒时的身影。

      旁边水果店的夫妇刚好也在磕着瓜子八卦:“这小陆律师长得不赖,脾气也好,还不收钱!”

      葛盼盼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步。

      “盼盼!”

      恰在此时,一辆高级公务车停下,下来的男人叫住了她。

      她枯瘦的手臂被来人一把钳住。

      “你打算去哪?”

      外人看来温文尔雅的眼神在葛盼盼眼中宛如不见底的黑洞,那张保养得当的精英脸庞也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尽寒意。

      明明他嗓音很温和,如同一位真正关心妻子的丈夫,葛盼盼却是身体猛然一僵,吃痛地攥紧保温杯,眼神游离地低下头。

      不远处,专门挑这个时间段送老爷爷过马路的陆寒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眸色渐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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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九点更,有事会挂请假条~mua~~ 号外号外:本周日上夹子喵,过了凌晨才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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