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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底山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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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最中心,指挥官所在的屋子亮起了灯,隔了大老远就能听到屋里传来的斥责,“废物!”
附近值班的士兵们害怕地缩起了脖子,不约而同把身体挺得更加笔直,两只眼睛亮如鹰隼,不放过周围的丝毫动静,力求不让气头上的老大揪住机会找自己的麻烦。
负责伏见战场的新政府军长州军行动的毛利总大将确实恼火得很。从日暮到现在太阳完全落山,整整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这儿的一群废物们不仅没能发现敌人潜入武器库,还任由那几个潜入者嚣张跋扈地把军营当菜市场逛、把一整个军营的士兵都当狗遛,而被自己寄予重任的卫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离开,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有伤到,简直丢尽了他们长州藩的脸!
然而坏消息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不等毛利总大将镇压下混乱的军营、重新布防完毕,就听到又一个坏消息,他手下的卫兵细致检查了敌人逗留过的地方,发现不止一处的武器库遭到入侵,其中的军火有一部分出现损毁。
汇报的卫兵战战兢兢说完,闭紧了嘴巴跪坐在地上,脑袋快要埋进胸口,被屋内危险压抑的氛围压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却依旧没能逃过上位者的怒火,
尖锐的破空声后,镇纸的石刻狠狠砸在额角,他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糊住了视野。
“一群废物!”毛利总大将暴跳如雷,恨不能一刀劈死这些没用的东西,却又知道情况紧急,和新政府军对峙的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他必须在战火燃起之前收拾好军营里的烂摊子。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色阴沉地望着一动不敢动的手下,“这些人是怎么混进武器库的?”
要知道武器库戒备森严,没有他的许可和专门的钥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卫兵把脑袋埋得更低,“暂时还没有查明原因。”
门窗、栅栏都完好无损,岗哨的士兵们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只有武器库内莫名其妙消失和损毁的军火。
毛利总大将指头狠狠一颤,他喘着粗气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咬牙切齿,“军火损失清点了吗?”
眼下再去追究责任已经无济于事,帐可以秋后再算,大战在即,作为指挥官的他眼下更为要紧的应该是想方设法弥补损失!
“是。”卫兵不敢抬手去擦额角的血,忍着眩晕强撑起身体,恭敬地回答,“共计丢失步枪一箱,损毁十箱,火炮无丢失,只损毁两门,另丢失子弹十箱,损毁弹药十枚。”
“其他损失呢?”
“暂时还没有发现。”
今天傍晚的混乱卫兵亲身经历,负责带领一队人手捉拿闯入者,也因此,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那三个闯入者满营地的乱逛,但卫兵在后面追的紧,他可以肯定这些人不可能有时间进入武器库造成这些损伤,更像是刻意在引导他们发现这些已经被损毁和盗窃的军火,
在被总大将调入军营后他曾向这里的士兵了解过情况,知道在他们来之前还有一波人曾闯入过军营,
或许,今天这三个人并不是他们的敌人,更像是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的盟友。
但悄悄瞥一眼气到两眼通红的毛利总大将,卫兵把这些有点离奇且没有依据的猜想都咽回了肚子里。
幸好发现的还算及时,毛利总大将在心里盘算着,城里还有些后备的军火,明天下午就能调到前线,弥补空缺。想到这儿,他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一边命令手下加强戒备增派巡逻人手,一边在心里恶狠狠的给胆敢闯入军营闹事的三个小贼记了一笔账。
在卫兵退下之后,又过了一会儿,一道细长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绕开当值的士兵们,从窗户摸进了屋,跪倒在指挥官的面前。
毛利总大将已经褪去面对卫兵时隐忍的暴怒,只沉声问道,“怎么样,有查到入侵者的消息吗?”
“主人,那三个人的速度极快,没多久就甩脱了跟踪的人,消失不见。我也派人搜寻过他们的情报,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三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此前并没有他们在京都活动的痕迹。”
毛利总大将目光沉沉地盯着黑衣人,没有说话,脑海中挨个闪过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究竟是谁会派出隐藏如此之深的高手,就为了在新政府军和旧幕府军对垒的现在给他添堵?
“主人,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其中一个长头发的青年所穿的那件青葱色山形纹的羽织,查到了它的来源。”
“哦?”毛利总大将总算有了点兴趣。
“在五年前,京都有一个组织使用过同样款式的羽织作为自己的标志,很多人都见到过。”
五年前的毛利总大将还待在长州藩,但他时刻关注着京都的动向,经过这一提醒,也从脑海中翻出了些许久远的记忆,带着一丝冷笑吐出三个字。
“新选组。”
…………
“青色为底,山形为纹,这是新选组曾经的制服,土方岁三。”低沉、沙哑的嗓音自黑暗中响起,像是粗粝的石头摩擦过砂纸,让听者不由自主感到不快,“是你们新选组已经舍弃的标志。”
书桌前,土方岁三久久凝视着京都伏见奉行所的地形图,仿佛对身后来自阴影的告诫浑不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压在桌面的手太过用力,使得指尖泛起异样的苍白,“那只是一身制服而已,新选组从来都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
藏于黑暗的声音半点不在乎土方岁三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我们都知道,那个突然出现在新政府军军营里的人,那个身着新选组制服的家伙绝不是新选组的一员,土方岁三,他是我们的敌人。”
“新选组的敌人有很多,那么你呢,藏头露脸的家伙,你又怎么能保证不会和新选组为敌?”
“这就是我们的诚意,土方岁三,”黑暗中的存在并没有暴露自己的打算,只是用那低沉的、诡异的声音循循诱导,“我们告诉过你,就在今天,你所认识的青年会和他的同党出现在敌人的军营,如今,这件事情已经应验。”
土方岁三沉默地听着。
“现在,我们要告诉你,这场战争你们注定会失败,新选组注定损失惨重,你所效忠的将军根本不在乎你们的牺牲,此战之后,你们注定会走向死亡。”
“新选组的组员们没有人会害怕死亡,如果只是这样就想撼动我的意志,只怕你选错人了。”败落的预言和将会死亡的结局无法使书桌前的人动摇分毫。
但,那足以印刻于历史的意志同样无法让黑暗中的声音有过半点在乎,“从此刻起,一切都将会不同,过去的朋友将会彼此厮杀,同行的伙伴将会背道而驰,旧幕府军不会成功,新选组的未来只有黑暗,”怪异的声音深情咏叹着,由最初的激昂渐渐低落,仿佛它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悲剧感到惋惜,为不得善终的忠义之士扼腕叹息,
短暂的静默之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怪异,却附着上某种奇妙的旋律,变得轻柔而平和,恍若黑夜中唯一能指明道路的一束微光,“然而事无绝对,土方岁三,我们不忍心看到英雄的落幕,不忍心片刻的选择铸成绵延百年的遗憾,我们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土方岁三,你需要信任我们,你将会需要我们的力量。”
“对一个连面都不敢露出来的人,可谈不上什么合作,”土方岁三终于转过头去,直视身后的那片黑暗,“想要得到我的信任,至少先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样。”
平静的话语落下,一把利刃突然出现,自那道声音的背后刺破黑暗,逼迫声音的主人现出真身,一把刀之后,更多的刀紧随其后,毫不犹豫挥向未知的敌人。
在土方岁三拖延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新选组的援兵到了。
然而所有人的武器都刺了个空,
“真遗憾,你拒绝了我们的邀请……但没有关系,土方岁三,我们的承诺永远有效,未来,总有一天,我们能等到你的回应。”
在那道声音消失的最后,土方岁三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血红光芒。
“土方先生!”
“土方先生您没事吧?”
“敌人在哪儿?”
“快追,他一定没走远……”
在混乱却各司其职的队员们的簇拥中,土方岁三的目光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角落,望向夜空中高悬的弯月,望向黑夜中那唯一的一束光,
战败,死亡,仿佛带有魔力的声音在脑海中重演,他仿佛听到了栖息在黑暗中的毒蛇带着甜美的果子攀上他的肩膀,在他的耳边嘶嘶作响,许下让他无法拒绝的承诺。
然而他早已经看到了指引他前行的光芒,并非那一缕带着诱惑的、危险的血光,而是更明亮、更盛大,他早已选定了自己的道路,从此以后撞破南墙都绝不回头,
他愿意为新选组、为青底山纹的诚字旗、为他下定决心追随到底的那个人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
他追随那个人成为武士,也将贯彻武士的忠义,追随那个人永远走下去,
不经意间听来的一句话于此时浮现在心中,土方岁三不由低声呢喃,
比武士更像武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