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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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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嘉则喜欢过棠笑这件事情,知情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魏冉便是看得清的局外人之一。
当年一中篮球赛结束后,魏冉用肩膀撞了下蒋嘉则,低声问,“喂,周斯年带着棠笑出学校了。”
蒋嘉则摘下墨色的束汗带,随即弯腰从休息位上拿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后,才移过视线看她,不咸不淡地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魏冉挑眉,脸上带着困惑,“你两刚打了什么赌?”
蒋嘉则瞥着她,唇边平直,少了他惯有的笑意,“谁赢了,谁就能光明正大的追求她。”
“哦......”魏冉先是悠悠长长地拖了语调,过了几秒,她才震惊地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靠!所以你也喜欢......”
蒋嘉则拽着她的小臂,低声道,“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魏冉左右环顾,确定没什么人留意到这边,这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谁,棠笑的好朋友?”
蒋嘉则一手甩过自己的背包,无所谓耸耸肩,“你脑补能力不错。”
还我脑补......魏冉在心中腹诽,“所以你输了,你就退出竞争?”
蒋嘉则视线越过她,看见怀里抱着三角蛋糕和酸奶的陆一宁,愣了下。
“棠笑喜欢谁,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蒋嘉则眼风凉凉扫过魏冉拧着的眉头,不打算与她多说,径直擦身而过,向着陆一宁的方向走去。
但是后来棠笑转学,周斯年出国,蒋嘉则却是花了心思打探出一二消息。
知道她父母过世后,命运待她仍然有诸多不公。
是以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直接联系过棠笑,但是多少也留心着她的事迹。只不过也不是常常能得知获取,一年下来,也未必会有关于她的近况。
蒋嘉则抬指顶了顶眼镜,透明镜片映着棠笑苍白如纸的一张脸,眉眼泛着倦意,神情恹恹。
都说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和气质,但是棠笑和六年前几乎没有太多变化,偏要说的话,她更安静,不像过去时常弯着眼尾笑了。
蒋嘉则不在意眼前沉默,把她空了的素色茶杯拿过来,一手挽着衬衫袖口,给她换上新茶。
“不过,我这个人擅长往前走。”蒋嘉则笑得温和谦礼,“你别往心里去。”
棠笑苦涩地摇头,“......怎么会呢。”
两人已经用完正餐,服务员收拾餐盘,还上了些时兴的季节水果。
蒋嘉则让人给紫砂壶中加水,待人走后,忽然问她,“棠笑,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棠笑面对鲜红草莓和饱满蓝莓,没有品尝意思,只点点头,“你说。”
蒋嘉则微微笑着,“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棠笑骤然抬眼,包间檐角挂着一盏竹骨灯笼,不知是哪里起了穿堂风,绕得一摇一晃,那光好似顺理成章落在她眼底,透亮的眼仁如洗净的黑葡萄,沾一点很漂亮的清亮水意。
“我......”起了个头,却被犬齿错咬了舌尖,棠笑瞬间痛极的隐忍模样,“我没有。”
“嗯?”蒋嘉则似乎有一瞬的诧异,而后这种情绪极快地被他不着痕迹的压下,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他说话语气温柔,嗓音不疾不徐,并不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是棠笑还是觉得开了暖气的厢房,后脊正冒着细汗。
蒋嘉则从容靠着背倚,手指却反扣着桌面,在腾云桌角边缘轻敲。
一声一声,笃定似的,带着一种思量和打探。
“既然我们都是单身,你觉得我怎么样?”
棠笑一骇,觉得眼前的蒋嘉则肯定是被什么人夺舍,一时惊得圆眼睁大,难以置信的神情。
蒋嘉则言辞诚恳,“我们可以先试试。”
“不不不......”
“为什么?”蒋嘉则看不出有一丝遗憾的样子,偏偏语气却有无名失落,“还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
“......”
棠笑深觉自己赴了一顿鸿门宴。
她按住额角,低垂着眼,杯中人影模糊朦胧,被她一口无声的气拂得水面波纹不平。
蒋嘉则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毫无疑问,棠笑生了一张很漂亮又精致的脸,如果说六年前多是被她的天真活泼所感染,那么六年后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棠笑,在世事磋磨中生出了一种“易碎感”。
她确实轻易就能激起一个男人的保护欲望。
“是......”
许久,棠笑终于自暴自弃地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蒋嘉则喉咙里闷出一声很轻的笑意,“方便问问是谁?”
棠笑无奈又沮丧,“周斯年。”
蒋嘉则说,“所以,你们两个人互相喜欢,到现在还没有在一起?”
他的口风变换如此之快,棠笑愕然,后知后觉察觉出他先前那番说辞未免太过自然。
他们到清吧时还是下午时分,天际搅弄昏黄,眼下透着窗户去看,仅剩一片靛蓝过渡的墨黑。
棠笑抿紧唇,“很多时候,不是喜欢就能在一起的。”
话尽于此,继续再追问显然会起反效果,蒋嘉则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搭起外套起身,比六年前高了不少,肩膀宽直,戴着一副很斯文的银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蒋嘉则都算男朋友的不二选择。
他拿出车钥匙,笑问,“我刚好有事要去耀京,送你一趟吧?”
这一路开过去没人换手,中途休息站时,他去买了一杯咖啡和热牛奶。
棠笑接过,闷声说了句“谢谢”。
“我休息一下。”蒋嘉则靠着车门,支着两条长腿,左右活动着有些酸疲的肩骨,“棠笑,其实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棠笑坐在副驾驶,闻言看过去,却只见惨白柱灯下他的背影。
她双手握着牛奶,温热触感源源不断送入掌心,好像叫她烦乱许久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什么?”
两人停车的位置离吸烟区很近,蒋嘉则索性拿出烟盒,一只手探到中控钮,把这面窗户完全摇上,然后降下她那面的玻璃。
“我觉得,喜欢还是要在一起试试看。”
蒋嘉则吐出白色烟雾,用手抓了一把,虚散在满是尘埃的路灯光柱下,“你知道周斯年这些年,为你做了什么吗?”
棠笑骤然捏紧杯沿,她在急迅刮过的凛冽风声中听见自己慌乱无序的心跳,手指深深切入纸杯一角,让那烫意燎得指腹生疼。
她不说话,蒋嘉则回头看她一眼,其实路灯覆盖下的可视范围不太大,但是开了车内灯的缘故,他清楚看见棠笑垂着的眼,纤长的睫毛搭出脆弱的影,像断翅的蝴蝶。
“......”她声音很哑,“你是来替他当说客?”
蒋嘉则骤然失笑,“当然不是。”
他草草吸了几口烟,摁灭后快走几步丢进一个翠绿色的垃圾桶,接着在风口站了会,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才回到车上。
“我很讨厌那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然后做一些令人难以招架或难以拒绝的事情。”蒋嘉则从侧匣里摸出一盒香口糖递给棠笑,棠笑摇头,他便抖了两颗在掌心,喂入口中,“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给周斯年开脱——毕竟以他的身份,能够晾你六年,我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他带了点玩笑和揶揄的口吻,棠笑却没有回应。
“但是他这种家庭,多少身不由己。”
蒋嘉则扭转车钥匙,打开车灯,两束笔直光源射穿茫茫黑暗,路程越近耀京,远方滚滚而来的夜风都有渺茫雪意。
冻得棠笑指节发颤。
“为什么要六年,因为只有等到现在,他才能有本事护你周全,你能明白吗?”
周斯年想要给棠笑的不仅仅是短暂的如同泡沫一般如梦似幻的恋爱,而是能够完全有责任和能力承担她的后半生。
老实说,这样老派的爱情观,连一贯被称为端方君子的蒋嘉则都略感惊讶。
然而棠笑仍是紧闭着唇角,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憋得整个人都在轻微的战栗。
蒋嘉则瞥她一眼,一手调了车内温度,然后在风口探了探,就势打了方向,好让暖风吹着她,“你知道周斯年成立纳因科技的初衷吗?”
总算有一个她可以回答的问题,“......不知道。”
蒋嘉则轻轻地笑起来,“‘海纳百川,因缘际会’的意思。棠笑,缘分不一定靠天定,有时候人定胜天,你理解我的意思吧?”
他说了那么多,还言之凿凿扔了一个大前提:我不是替周斯年当说客。
棠笑说不出“我不理解”,也不能告诉他“我不明白”,纵使现在的周斯年什么都能给她,但是真正的因,早在六年前种下,现在她不得不承受眼前的苦果。
“还要一会儿,你困就睡一下吧。”
棠笑没有睡意,眼神望着远方毫无辨识度的夜景,两人便在这种奇怪的气氛里问一句答一句,不咸不淡地将话题无限延长。
一直回到耀京,时间濒进深夜,进过路站时,只觉得气温比青森骤减大半,没想到车子还没有开进市区,天上又飘起鹅毛般轻盈的雪花。
蒋嘉则等着绿灯,肘弯搭着方向盘,笑说,“难得见一场雪。”
棠笑问,“青森不下雪吗?”
蒋嘉则略一思索,“是有几年没下过了,不过毕业以后,我没有留在青森,去的那个城市倒是终年温热,别说雪了,冬天气温能下降到20度以下都顶天了。”
两人说话间把时间带来的压迫感冲淡,棠笑眼见他拐进一条今早她才熟悉的小区,一种想笑又不想笑的情绪古怪地盈满了心间。
车子缓缓停靠,棠笑扣松安全带,叹着气,“还说不是来当说客,我什么都没说,你都知道把我往哪儿送。”
蒋嘉则没有跟着下车的意思,只把灯一关,给她解了门锁,“我在你心里的罪名估计也不少。”他笑着往建筑高楼抬了抬下巴,笑说,“下雪天冷,你快回去吧。”
棠笑和他道谢又告别,这才踩着地面浅浅一层雪花往丁迦柔的宿舍走。
才没走两步,整个人蓦然僵停在朔雪寒风中,视线尽头的老旧投光灯下,有一张斑驳落漆的金属长椅,周斯年双腿微张,手肘撑在膝上,就这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