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美人带飞全场[无限]》纸折月

89、落日潮汐

　　邹昭楠干呕了几声，勉强缓过来一些，朝易北站的柜子看了一眼，的确是杨益。
　　玩家们当时看到房间里的惨状都以为杨益是被吃掉了。但现在看起来，那些海怪应该并没有当场吃人，或者说没有当场吃完，而是把被分尸的杨益打包带走了。

　　恶心和恐怖过后，邹昭楠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行为背后的问题：“为什么岛民要将尸体切开储存在这里，而不是当场吃完？”

　　“一次吃不完这么多呗？就跟我们去饭点，点了一只烤全羊，吃不了打包不是一个道理嘛。”易北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有些失望：“还以为又能发现什么关键线索呢，海怪吃人我们早就知道了，这能有什么的。”

　　不对……
　　邹昭楠却认为这件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当天在旅店里的海怪足足有几十，根本不存在吃不完的可能。其次，本来人吃人就应该是一种本能驱使之下的行为，而打包带走反而需要他们克制住自己渴望吃人的欲望。
　　这就衍生出一组新的矛盾。岛民如果能克制住自己吃人的欲望，那他们吃人的原因就不是出于怪物本能，那他们又为什么吃人呢？如果岛民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那他们又是怎么忍住不吃，将这些人肉带回来的？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门外又一次传来脚步声。

　　邹昭楠赶紧拉着易北躲到一边，这一次，等对方提着肉离开之后，她便连忙将斗笠固定好，轻手轻脚地远远跟了上去。

　　“你跟着他们干嘛，多危险啊？”易北拉住邹昭楠问。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太简单，”邹昭楠着急跟上去，可易北扯着她，眼看人都快跟丢了，她又不敢弄出太大声音来，只剩压低嗓音说：“你害怕可以先回。”

　　“我也没说害怕，我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全。”易北想了想，眼下想要打动薛傲，他还是得有点亮眼的表现才行，他自己又不擅长找线索，跟着邹昭楠是个机会。所以他还是松开手跟了上去，问：“你觉得哪不简单？”

　　“落日岛人迹罕至，一年能有多少船只上岛，看这里人肉的存量，估计他们把杀掉人都存在这里了，实际吃下的肉才是极少。”
　　“人会在冬季到来前储存粮食是因为冬季食物匮乏，吃不到粮食就会饿死。难道海怪吃不到人肉也会饿死吗？”

　　“他们担心如果一旦储存的人肉耗尽，并且无法及时找到人肉来补充，会导致岛民大范围的死亡，才不得不压抑本能，将猎杀来的人肉都储藏在这里？”

　　“那是得看一眼。”听到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生存，易北立刻改了主意，不仅放开了邹昭楠，还加快了脚步跟上前去。他走得太急差点暴露了行踪。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他们跟着取肉的人，一路来到广场附近的一处民居。他们躲在后院，顺着支起的后窗，可以模糊地看清房间内的情形。也能听清里面的说话声。

　　他们看到取肉的中年男人回到家中，等在屋里的女人一听见开门声便急切地扑了上来，女人看到他手里的肉，似乎有点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又忍住了自己的欲望，将卧室的门拉开。

　　房间里一个巨大的水缸取代了原本床的位置，水缸里趴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脸色苍白，看起来格外虚弱，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稍稍侧过头看了一眼，便没有其他动作了。

　　夫妻俩将肉从袋子里拿出来，凑到少年嘴边，劝哄着：“孩子，快吃吧，吃了肉，你的病就好了。”

　　少年却执拗地别过脸，没什么力气地将那装肉的袋子推得远了些，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气息微弱地说：“别给我，我不吃。”

　　“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症状如果再不吃肉，你就要死了！这一次下船的肉鱼，除了第一天成功捕到了一只，后面一只也没补到，现在岛上的库存紧张，又赶上后天大潮，家家都缺肉，你知道爹妈花了多大人情，才从首领那里给你求来这一块肉吗？”

　　肉鱼？邹昭楠注意到这个称呼，不出意外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上岛的玩家。这称呼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仿佛在岛民眼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类，而是待宰的猎物。这样看来，先前岛民着急要回药剂的原因，恐怕也不是担心他们吃了药剂会变成怪物，而是他们吃了药剂以后，肉就失去了作用，没办法吃了。

　　“我是人，我就算死，也不会吃人肉的，那个药剂不是也能缓解症状吗？我喝那个。”少年闷闷地说。

　　夫妻两人被他这固执的态度急的团团转：“药剂被那些肉鱼给拿走了！再说，药剂只能短期缓解，接下来你会更虚弱。五天后那场大潮可是一年一度最大的一次潮汛，你如果不吃肉，是决计不可能抗过去的。”

　　“那就让我死好了！反正要我像你们一样吃人，不可能！”少年躲回缸里，吐出一连串气泡。

　　夫妻俩又是喊又是哄，急得团团转，就差掰开少年的嘴把肉硬塞进去了。但少年态度以外地坚决，恐怕就算是把肉塞进入，也要当场吐出来。

　　眼看夫妻俩劝不动少年，只能提着肉悻悻出了卧室。

　　邹昭楠压低声音问易北：“能不能用你的催眠道具去问问他们虚弱到什么程度会死？怎么判断身体能不能熬过大潮？”

　　易北的道具是一个催眠吊坠，可以通过在别人眼前摇晃吊坠的方式催眠他人。当然道具的使用同样有限制，对方的实力强过易北会被判定为不可催眠，而反过来，被催眠对象状态越虚弱，催眠成功率越高。
　　催眠后易北可以跟对方进行两分钟左右的对话，而被催眠的目标将知无不言。等到催眠目标恢复，他会忘记自己催眠期间的记忆，以及见到过易北的事情。

　　此时使用催眠吊坠询问水缸里的小男孩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但易北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岛民应该吃下药剂有些时候了，那个少年撑到现在都没吃人肉，不是一样活的好好的，我们才刚吃，应该用不着担心吧？”

　　邹昭楠却仍不放心：“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还是查清楚的好，万一有危险，我们也能想办法提前预防。”

　　“怎么预防，吃人肉吗？”易北问。他倒是不介意，虽然有点恶心，但为了活命他也不是不能吃。但以他对邹昭楠的了解，他觉得邹昭楠应该是宁可死在游戏里，都不会选择吃人肉活命的。

　　“当然不是，”邹昭楠立刻否定道，想了想又说：“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吧？”

　　易北：“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邹昭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她只是本能地将吃人肉的选项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虽然为了游戏副本里活命，总要放弃很多，妥协很多，但有一些生而为人的底线，邹昭楠不想妥协：“总之你先问。”

　　“行吧。”易北想了想，万一好不容活到了通关的最后一天，却因为药剂嘎嘣死了，那确实太不划算了。而且元宁可也服用了药剂，如果自己的提醒救下他一命，不也算是大功一件？
　　这样想着易北甚至开始期待服用药剂的玩家会因为身体衰弱而出状况了。

　　他带着道具翻进卧室，邹昭楠紧随其后，放了一个隔音道具，将房间与外界的声音隔绝。

　　少年听见房间里的响动，从水缸里探出头来，还没等他看清屋里的两道人影是谁，便看见一个银色的吊坠在眼前摇晃两下，接着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

　　“食用过药剂的人，会因为太过虚弱而死亡，是吗？”易北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提问。

　　“是。”少年用虚弱的声音浑浑噩噩地回答道。

　　“大潮会加快死亡进程？”

　　少年：“对，药剂的效果受潮汐影响，每一次大潮，岛民虚弱的程度就会更加严重，如果太过虚弱，就有可能死亡。”

　　“虚弱到什么程度会死亡？”

　　少年：“因人而异。有的人对药剂的反应强，每次大潮虚弱程度只会略微加重，有的人一次大潮都抗不过就会死。”

　　听到这句话，易北一怔，紧接着问：“什么样的人一次大潮都抗不过？”

　　“岛外人，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服用药剂后，反应通常很强烈，一次大潮都撑不过去就会死亡。”

　　“！！！”易北听到这一句，几乎要笑出声来。没想到竟然真让他期待成真了。

　　这下可好了，他知道这个消息，不就等于间接掌握了所有使用过药剂的玩家的命？只要把信息告诉元宁，不就等于间接救了他？至于邬弦意和他那两个吃了药剂的队友，就让他们蒙在鼓里，被自己找回来的药剂害死吧。
　　这番操作下来，薛傲一定会对自己赏识有加，说不定自己也能成为梧桐公会的重点培养对象呢，等有了积分，自己的实力提升上去，看谁还敢看不起自己！

　　“别发愣，时间快到了。”邹昭楠在一旁小声提醒：“问问他有什么解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就吃人肉吗？
　　易北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活下来吗？”

　　“吃人肉。”即使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少年脸上依然浮现出积分厌恶。

　　易北瞥向邹昭楠，给她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除了这个呢？”邹昭楠不死心地问。

　　“除了这个呢？”易北值得又重复了一遍邹昭楠的问题。

　　“不知道……”少年的眼皮动了动。

　　这是被催眠对象即将醒来的征兆，易北不敢再耽误时间，径自从后窗翻了出来。
　　邹昭楠也只能跟着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院墙，沿着岛民院子之间的窄路，朝着旅店的方向折返。

　　“我就知道哪有那么一劳永逸的事情，看来这个邬弦意他们找到的这个药剂，根本就是个陷阱。他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易北一边说，一边偏过头去观察邹昭楠的神色。

　　邹昭楠听到这话，立刻反驳道：“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那个药剂，我们这两天同样有危险。没听见那些海怪说吗？他们目前的人肉储备的不够，如果我们没有使用药剂，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在坐船离开之前，豁出去，试图杀死我们所有人。”

　　这显然不是易北想听到的答案：“那又怎么样，反正事实就是，如果不是我们发现这个药剂会让人衰弱致死，吃了邬弦意他们找来的药剂，咱们一样活不了。”

　　邹昭楠不想和他做无谓的争论，便没有再说话。

　　易北继续道：“他们的药剂根本就没有救我们，反而差点害死我们，所以你也别觉得欠他们什么了。等会儿回去之后，听我的，这件事你谁都别告诉。”

　　邹昭楠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这么重要的信息，肯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她知道易北是想拿这个消息去讨好薛傲，但她也知道，尽管萍水相逢，邬弦意他们这几天一直很照顾自己，不管是第一天去找船长时，让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在宿舍休息，还是早上被易北抢走药剂后，又给了自己一瓶。
　　她不能忘恩负义。

　　易北见邹昭楠态度坚决，顿时着急起来，偏他们此时走的是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他只能侧着身子，拼命挤到邹昭楠身边：“你傻啊！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对我们而言多重要？我们不仅可以用它救元宁，卖薛傲一个人情。还可以用它兵不血刃地坑死邬弦意，在薛傲那里立个大功！但如果你把消息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让邬弦意也知道后，我们等于也间接救了薛傲的仇人，你让薛傲怎么想？他肯定不会记我们的好了。”

　　邹昭楠一言不发，并加快了脚步。

　　易北又打起感情牌：“我在这个副本里努力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得到薛傲赏识，进入梧桐公会吗？现在机会近在眼前了，你要眼睁睁看我失去它吗？”

　　邹昭楠终于忍不住了，她质问易北：“你不进梧桐公会会死吗？如果这些消息不说出来，可能真的会有人因此而死。易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我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你了。”

　　“我自私？！”易北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点，急得跳起脚来：“我这不是为了咱们俩的将来？跟着大公会肯定会比跟着原本的公会更加有保障吧。咱们活得久一点，说不定就能等到离开游戏的一天。就可以回到他们原本的世界，原本的生活里。你难道不希望活着回去吗？”

　　想，她当然想。邹昭楠低着头，手握成拳。但她想的是干干净净的回去。如果为了自己活命害死别人，那她就算回到以前的世界，也再也回不去以前的那个她了。

　　易北却越说越激动：“你再想想，我们以前在那个小破公会过得是什么日子？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我受够了！那个傻逼会长天天针对我，这次能让我们来填邀请函副本，下次就敢在副本里直接把我们当炮灰。”

　　“你小点声！你想把岛民引过来吗？”邹昭楠眼看易北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开了，他们已经穿过了窄巷走到树林里，这里的地形更复杂，易北好几次踩着脚下的木块石头，发出不小的响声，只得提醒了一句。

　　“我偏要喊！”易北却故意又抬高了几分声音说：“反正继续呆在那样的公会里，我早晚也得死，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那我干脆把岛民都喊过来，咱俩一起死在这里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回头。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他只是想威胁一下邹昭楠，倒没真打算在这里同归于尽，一旦要是发现后面有岛民跟过来，他保证跑得比谁都快。

　　可他只顾着看前面邹昭楠的态度，和后面有没有岛民追上来，没看到斜里横伸出来的一根树枝。被树枝挂住了斗笠下面的布帘，一勾一带竟将整个斗笠勾落下来。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易北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一般，身上的水分在迅速蒸发，同时裸露的皮肤在极端的时间内，变得如同晒干的橘子皮一般。

　　一瞬间的疼痛比硫酸淋在身上，火焰舔舐皮肤更加剧烈。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惨嚎。这一下，真将不远出路过的几个岛民吸引了过来。

　　“是外乡人！他们怎么在这里？”
　　“不会又是来偷东西吧？”
　　“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安好心。”
　　“把他们抓住！那些家伙偷了我们的药剂不还，我们也该让他们受点教训！”
　　“我看不如用鱼叉把他们钉在这里，晒到晚上，人就没命了。”

　　邹昭楠发现不好，扭头就跑，易北也忙忍着痛，将斗笠重新戴好，朝旅店方向奋力逃命。

　　在他们身后，那些岛民穿着雨衣，或者拿着雨伞，同样将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他们呼朋引伴，很快就从几个人变成了一小群，个个手拿着成把的鱼叉追在两人身后，一找到机会就将手里的鱼叉投向两人。

　　邹昭楠只能拼命地跑。她原本的体质是A，但因为药剂的影响，比较虚弱，好在灵活性不错，一路闪躲着，渐渐和岛民拉开了一些距离。

　　而易北则显得要吃力一些，他本身等级就比邹昭楠低一级，加上刚刚受伤身上正疼，总是跟岛民拉不开距离。

　　眼看着身后不断投来的鱼叉，和前面越跑越远的邹昭楠，易北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其实，这是一个好机会。只要他停下来求救，邹昭楠一定会回头来救他。到时候把邹昭楠推给岛民，她还能拖一下时间，自己就可以顺利脱身。不仅如此，只要邹昭楠死了，他也不用担心刚刚从岛民那里得到的情报被说给邬弦意他们了。

　　张嘴之前，易北还是犹豫了一下。毕竟邹昭楠确实一直很在乎他，甚至可以为他去死。如果她真的死了，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对他言听计从，又可以豁出性命保护他的人了。

　　但他很快下定了决心。最近邹昭楠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与其等着她主动背叛自己，还不如趁现在让她的死利益最大化。等自己去了梧桐公会，有了好在资源，小弟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一个邹昭楠又算的了什么呢。

　　邹昭楠并不知道易北在盘算什么，但眼见易北迟迟和岛民拉不开距离，边放慢了速度，等易北跟上，又将手里的几个攻击道具丢向岛民，帮易北拉开了一些距离。

　　“楠楠，还是你对我好。”易北一脸感动地抬起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一时鬼迷心窍，才说了刚才那些话，你别怪我了好吗？”

　　“我没要怪你，只要你愿意分享情报就好。”邹昭楠一边躲避飞来的鱼叉一边说。

　　易北又煽情道：“我想明白了，不管是去梧桐公会，还是留在现在的公会，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过往易北说这些话的时候，邹昭楠总是觉得幸福和感动，但她今天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易北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如果他真的看重自己超过梧桐公会，那他之前的又怎么可能为了讨好薛傲一次次抛下自己。

　　就在这时，邹昭楠听到易北“哎呦”了一声，噗通跪在地上。
　　摔倒前的一刻，他似乎是想拉住邹昭楠的，但邹昭楠躲开了。

　　于是他只能嘶着气喊：“楠楠，我崴脚了，你扶我一把。”

　　邹昭楠回过头，表情有些异样地看着他，说了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易北，你演技这么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易北脸上的哀求一瞬间变成了错愕。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慌忙想要起身，但身后的岛民没有给他机会，几只鱼叉接连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在那块土地上。摔倒的惯性将斗笠整个掀飞了出去，他再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被太阳的光线炙烤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