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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微妙的气氛(一) ...

  •   心思不专注,导致三小时的画稿拖到天亮才勉强满意收尾。打包发送邮箱对窗舒展懒腰,今天不用去片场跟陈导沟通画面,他打算舒舒服服睡个囫囵觉。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要硬着头皮完成——还充电线。
      路不远就在隔壁,酒店八层,其中套间占三层,他为了避开和陈导日夜同归没话找话,特意选择陈导下一层入住,照理说,老大不可能不知道他住哪间,却出现在隔壁,这不就是变相靠近么?傅一宇认定这个想法,一定是自己给出的台阶不够大,落不下秦司霁那双乐山大佛脚,反正也豁出脸面道歉了,不如就再诚恳一点,失去老大这个无话不谈臭味相投的知己绝对是他人生一大损失,既然有机会挽回,就一定要把握住。
      秋衣秋裤套个浴袍,连袜子都没穿登着拖鞋拽着电线顶着鸡窝头黑着眼圈就敲门去了。
      傅一宇是中度近视眼,这不可怕,但遇上同样不喜欢戴眼镜的远视眼秦司霁同学,场面就很微妙了。
      打开门,揉眼发困的秦司霁甚至都没认出是谁,打量眼前模糊的衣着更迷糊了,甚至以为新换了保洁,一边纳闷怎么穿成这样一边奇怪时间过早,下意识推远,但推远了傅一宇看不见,他就往前贴,“不是,你眼都没睁开就推我?”
      听清声音,秦司霁起床气上来了,“有屁快放。”
      “还你线。”
      秦司霁无情抽走充电线,后退一步准备关门,傅一宇顺势跟上,进屋了。
      “出去,我十点上班。”
      “哦,我今天不上班。”
      秦司霁边说边朝卧室走,“那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傅一宇打量着客厅散落的布料以及茶几旁竖直的人台,心想这是重操旧业了?跟随秦司霁进了窗帘密合温暖昏暗的卧室,“行了,摊牌吧,你一开始就想跟我和好,不然怎会住我隔壁。”
      “哈?”已经坐到床上掀被准备挪进被窝的秦司霁厌恶地看向床边那个狂妄自大又自恋的虚影,“撒泡尿照照吧,染头白毛真把自己当燕窝了?”
      傅一宇当他嘴硬,更确信了,居然过去掀秦司霁被窝,凉风灌进来,气得某人浑身抖,马景涛般咆哮,“滚出去啊烦不烦!”
      毫无防备的还笑嘻嘻的傅一宇被吓得脑细胞全消就地死机。
      “有跟我嬉皮笑脸的功夫还不如回家看看阿姨!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
      察觉自己语气偏重,秦司霁声调缓和下来,“跟自己妈妈置气是最蠢的,不就一句有本事别回来,这样的气话你怎么能当真。”
      傅一宇此刻心情比房间还阴暗,蔫头耷尾,落寞了句,“你不懂。”就这样离开了。
      看来是听进心里去了,伤到他了。秦司霁双手搓几下脸,摸到刚才甩在枕边的充电线连接到手机上,叹了口气。
      原生家庭幸福成长起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懂,「有本事就别回来」,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在他五岁时离婚,因为爸爸在妈妈怀孕期间有了外遇。可爸爸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奶奶还向着爸爸说是妈妈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妈妈坚决离婚,他爸爸便当着他的面暴打妈妈,逼着妈妈凭空签下欠款五千的借条,他上去阻拦爸爸,被一脚踹开,头磕到炕砖上直接昏死过去,再醒来时眼前白茫一片,病床旁仍是亲人的争吵,奶奶和姑姑们非但不责怪爸爸,还反过来骂妈妈不懂照顾孩子,甚至责怪年幼的他不懂事,不懂得在爸爸发火的时候及时躲开。
      就这样上了法庭,奶奶让爸爸管法官要妈妈陪嫁过来那对金耳环,还让留下孙子好让妈妈按月支付生活费,气得法官当庭责骂爸爸一家,把他判给了妈妈。
      妈妈带着他搬离村庄住进市区,给他迁出户口,可接下去的日子更难了。
      妈妈起早贪黑去工作,根本顾及不到他,幼儿园费用太高送不起,只好把他成日锁在家中,租住的房子在一层,每日下午,他都会爬上床头靠近窗户,透过一道道铁栏杆羡慕的看着在眼前嬉闹追逐的小朋友。
      突然有一天,一个小男孩发现了他,问他为什么不出来,他说妈妈让他看家,不能出去,小男孩把其他小伙伴都叫来,说要带着他一起玩,虽然仍是隔着一道墙,他已经很满足了。
      小男孩又问他有没有玩具,这样太无聊了。
      他二话不说进屋把他所有的玩具一件一件扔出窗外,看着那些小朋友开心的玩他的玩具,他比自己玩还高兴,可就在这时候,妈妈回来了。
      “干什么呐!”妈妈严厉的怒吼吓走了所有人,他站在栏杆里手足无措,他很想把玩具捡回来不让妈妈这么生气,可是他出不去,只能看妈妈一个个捡起扔进包里、捧在怀中,随着门锁一道道开解,高跟鞋哒哒哒绷紧他的神经,他蔫蔫地从窗台上下来,抿嘴跪坐到床上等候妈妈的责骂。
      就像爸爸对待妈妈那样,他已经准备好了。
      事实也没令他失望,妈妈进门便把那些玩具砸向他,大声说着他那个年纪理解不了的话,等说完了,他才诺诺出声,“我只是想和他们玩。”
      “外面就那么好玩,我给你买了这么多玩具你不玩,你扔给他们!难道妈妈给你的还不够多!让你惦记着外面!外面到底有什么好!”
      妈妈一边打他的屁股一边痛哭,他也哭,即便挨打还牢牢抓着妈妈的衣服,“我不出去了妈妈,我再也不跟他们玩了!外面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外面!不玩了,呜呜呜不玩了……我就在家,我哪儿也不去……”
      自那以后他变得更沉默寡言,窗外的小男孩再怎么叫他,他也绝不再靠近,电视的声音调到震耳欲聋,余光那扇围着铁罩的窗,像巨兽大张锯齿的嘴,他恐惧。
      时间一晃上小学了,因为不爱说话,又没上过幼儿园,形象也乱糟糟的,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他总是一个人。
      他也不懂作业是什么,老师说的话他更听不懂,很快,他就成为班里成绩最差的学生。
      老师叫妈妈来,说他年龄小,不如明年再来,妈妈生气的把他领回家,又打又骂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学,他心里清楚其他小朋友在幼儿园就学了所以老师没仔细教,但他不会说,他只能挨打。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小时候自己在家只能靠电视机发出声音作伴,导致近视看不清黑板,产生厌学心理。老师不止一次跟他说要家长给他配眼镜,可他回家看到妈妈辛苦工作,算计家里每一笔开销,他不敢开口。
      反正都会过去的,他就这么混日子,混到老师当着全班同学骂他是废物,是傻子,同班同学跟着起哄骂他大傻子,嫌弃他挤兑他,他依旧不说话。
      后来升初中了,妈妈凭努力赚钱积攒下来的钱买了套大房子,虽说有贷款,但日子也比之前好太多。
      那天妈妈高兴地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想要一副眼镜。
      刚得到眼镜时他励志奋发图强,好好学习,可过去落下的功课太多了,他跟不上,逐渐的就又摆烂了。
      他依旧没有朋友,老师也一遍遍地因为他的诸多问题找家长,可他心底已经认定自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用的废物,所以无论老师和妈妈如何引导他,他也不痛不痒,他的朋友,就只有家里那台电视机。
      那时候流行港台电影,□□匪盗快意恩仇,他很快就学会了。有天后桌同学偷偷拿走了他的笔,被他发现后死不承认,周围同学起哄偏袒偷笔的同学,身形高出同龄人半头的他一气之下拽起那个人,恶狠狠地说把笔还给他,不然就把眼挖出来扔进河里,把周围人都吓坏了。
      自那以后男同学们便都躲着他走,反倒是女同学们喜欢讨论他。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初二有一天大课间,同桌和另外几个同学聊周星驰电影,他正巧看过,于是无心接了一句电影里的搞笑台词,惹得同学哈哈大笑,追着他再说几句。
      从没有人对他笑过,他短暂愣神之后试探性地又说了几句,笑声引来半班的同学,短暂的几分钟,他成为了班中的焦点,原来融入集体这么简单?此那以后他变得爱说玩笑,别人说什么他都搭话,别人有点小困难他也十分愿意帮忙,被占便宜也乐呵呵不计较,逐渐的,就混成了随和老好人的形象。
      他妈妈发现自己孩子不再阴郁寡言,高兴的和朋友分享这件事,朋友说这样的情况更糟,孩子恐怕转变成微笑抑郁症,越这样越要注意心理发展,可妈妈不信这些,一个人只要开朗起来,那就是没问题,所以自小那些批评贬低的口头语更变本加厉,因为她认为无论自己说什么,她的儿子都能微笑面对。
      儿子没考好,她就说「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成天就知道看电视。」
      儿子按时按点上学,她还嘲讽「学习那么烂,倒是一天不落,还挺爱去。」
      儿子衣服破了,她就批评「这么废衣服,我都按最大号的给你买,想着让你多穿几年,这都是挺贵的衣服呢!你倒好!」
      邻居是个猥琐中年大叔,表面对他们母子俩关心备至,但其实是个喜欢猥亵男孩的变态,总借着放学的时候在楼道口拦儿子,对儿子上下其手,甚至仗着儿子不懂亲他的脸和嘴,甚至有次直把他往自家床上拽,隐约知道是不好的事情奋力挣脱才躲开。儿子借朋友之名阐述探口风,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变态为什么不摸别人就摸你朋友,你朋友一定有问题」,所以儿子选择憋进肚子里,默默忍受到毕业妈妈改嫁搬家。
      妈妈二婚嫁给了一个同样有暴力倾向的男人,他阻拦,却被妈妈训斥不要影响家庭和谐。于是母子俩的沟通就更少了。
      高中时有同学送儿子一盆植物,儿子很珍惜,一直精心养护,直到某月,老师看中儿子的绘画天赋,要带他到外地看些展览,走前叮嘱她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按时浇水,可回家后发现花盆里泥泞不堪,植物的根被泡烂,都臭了。生气质问她,她却毫不在意说「就给你养死了你能怎么的?」
      儿子说想离家出走,她说「那你滚吧。」
      儿子说想自杀,她就说「那你就去死吧。」
      到后来又离婚了,母子俩基本不再沟通,就像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
      傅一宇真的不想回忆过去,母亲的所作所为,是他半生的痛。
      他在别人眼里是个快乐的人,总是笑着,但当他独处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他对一切保持兴趣,但其实他对一切都毫无兴趣。
      他爱笑爱闹,是因为别人喜欢爱笑爱闹的他。
      为了迎合别人形成的人格,不是真正的自己。
      沉默吃完早饭,他决定回家看看,左不过半小时的路程。
      告诉出租车司机地址,司机跟他侃大山,说要修半小时到北京的高铁,市里房价飞涨,政府要有大动作,尤其是他目的地这片小区离火车站近,早买的都发财了。
      这跟他也没关系,随便点头应付了几句,满脑子想象妈妈见到他的反应,是依旧会用嘲讽地语气说「还知道回来?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吗?」,还是冷漠地不言语视而不见,光想想便心生胆怯。
      到楼下,有门禁,他居然不知道自家门牌号。犹豫着拨通久违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里面传来入耳便熟悉到想落泪的声音,“喂?小宇?有事吗?”
      “……”他喉咙有些抖,握拳,大拇指指甲盖抠着食指上的肉发白,好费劲含糊出一声,“妈………………我在咱家楼下,门关着……我进不去。”
      对方空白几秒后传出几声桌椅急挪的碰撞声,“等等,等会儿啊,我这就下去接你去!别动!”
      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一会儿,妈妈披着衣服,手里还拎着包,见到他,眼角细纹弯出欢喜的弧度,就像从未和他产生过隔阂,亲切挽住他胳膊往车库走,“回来的正好,我把之前老房子卖了,需要你签字才能过户,我啊~刚给中介打电话,咱们这就去房产交易大厅办这事儿。”
      他从不知道家里的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你……卖房子干啥?”
      “这不正好赶上涨价了,我往外抛抛,现在都抢房子呢,转手快。”拉着他上车,他才发现妈妈又换车了,不过后视镜上悬着的,依旧是他上学时路过两元店时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招财猫车挂。
      红绳发旧脱线,与崭新的车格格不入。
      他盯着车挂入神,妈妈看见了,笑着伸手摸顺两把吊穂儿,“还记得不,还是你买的呢。”
      “是,挺老的东西了,没扔啊。”
      妈妈啧的一声,“这还挺好呢,扔了干嘛。”
      “哦。”
      “系安全带。”
      他赶紧照做。
      怎么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他托腮望着窗外,倒影中能看到妈妈时不时笑着看向他,可他不知该如何回头迎接这个笑。
      到地方懵懂着,人家让他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忙活了大半天,该吃午饭了。
      “走吧,妈请你,想吃什么?”
      “不回家?”他问道。
      他妈妈一愣,“你着急走吗?”
      “啊?”他没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问,“不着急,出差回来的,还有一个星期才走。”
      “哦,工作忙不忙?还天天开会吗?今天回哪儿?住的地方环境行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砸过来,他难以招架,像个头次上轿的大姑娘扭扭捏捏,紧张兮兮,“就就就还行,公司发展的不错。”
      “啊那就好,你那会微信上跟我说的跟同学开公司的时候我还担心来着,心想要是碰到麻烦就求你大舅找找人帮帮你们,你大舅在北京也有不少熟人,有困难了别憋着啊。”
      “啊……嗯啊,知……知道了。”
      母子俩上车,妈妈系好安全带后突然看向他,他双手瞬间拉紧自己的安全带,忐忑问,“怎……么了。”
      妈妈伸手摸摸他炫白绒绒的头,“怎么染这个色?跟老年人似得。”
      “……就”,他以为妈妈是在责怪他,嫌弃他,本能的局促不安,鼓起两分勇气,小声说道,“就,感觉比较特殊,扎眼。”
      说完闭眼准备挨骂,却听到妈妈笑了一声,头顶那只手揉了揉他的白毛,“你打小就喜欢另类,哈哈。”
      他突然说不出话。
      难道妈妈很关注自己吗?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别具一格?
      到饭店服务员递过来两本菜单,妈妈熟悉翻着,“上次同学聚会来吃着不错,他家这烤鸭挺好的,你尝尝?啊对,你刚从北京回来,吃什么烤鸭啊,啧,那,尝尝鱼头泡饼?也是他们家特色。”
      “我在北京也不是成天吃烤鸭,再说那是南京传过来的,也不算北京特……”话说到一半,看到妈妈皱眉憋着什么似得表情,他收敛起平时屁溜溜的欠揍模样,规规矩矩道,“就吃烤鸭吧,鱼头也尝尝。”
      妈妈皱起的眉头舒展开,竟是在憋笑,“两道大菜,你吃得了那么多吗?也不能光吃肉,还得点点儿炒菜呢,你要是想吃,下回回来再……”妈妈的话也说到一半顿住,转变口风,“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我都行,我啥都吃,你看你想吃啥。”他低头,妈妈的停顿不难猜,但他不想给出承诺。
      妈妈看了他一眼,合起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一个尖椒炒肺丝,辣子鸡和金沙芋泥,还有鲜果蜜汁桃胶。”
      这都是他爱吃的菜。
      辣口和甜口,混在一起百吃不腻,除了妈妈,没人说得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一顿饭他只顾着埋头苦吃,吃饱喝足借上厕所的名义去付钱,收银员却说账已经结完了。
      跟自己儿子还弄商业这套。他收起手机往回走,再一想,自己何尝不是。
      离开饭店,他以为可以回家了,妈妈又变出一份购房合同,“走,儿子,领房产证去。”
      “啊??”怎么还有?精神此刻不再像上午时那样绷紧,直接道出疑问,“一定要今天办?这么急?”
      妈妈心思复杂地看着他,“对,只能今天办。”
      “……好吧。”他只是想回家待会儿,难道妈妈并不想让他回家,难道那个家里,住进了别人,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这才发现对于母亲的现状,他一概不知。
      这次是去市民服务中心,单独一厅做房产登记手续,很拥挤,站半天前面排号还有四十多人,他看妈妈穿高跟鞋不停换腿站,“要不你先回车里,快到了我叫你。”
      “不用不用,”妈妈紧忙摆手,“我喜欢站着,减肥。不用管我,你要是累了去外面走走,这一片都是新开发的景区,可惜现在没花,树也秃了,开春来,可漂亮了。”
      “呵呵是嘛……”他傻笑两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有这样左顾右盼的闲站了会儿,不知道跟妈妈聊什么,只好摸出手机缓解尴尬,可平日工作成堆,动辄上百条讨论的群今日却静悄悄的,无耐翻阅更早的信息,妈妈突然问他,“工作很忙?现在有事找你呢?”
      他抬头,“啊,没有没有,没事。”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妈妈打量着他,略有所思,“现在……搞对象了吗?”
      “没有。”
      “没遇上喜欢的?”
      “没有。”
      “我看你们高中毕业聚会,老师给我发的录像里,有几个小姑娘一直拉着你说话,有个穿粉裙子的长得挺高,模样也行,没联系了?”
      谁啊?他都没印象了,摇摇头,“没有。”
      “……”
      反正也是闲着,看妈妈被自己连续的没有终结话题,自己主动开口了,“大二的时候有人跟我告白,我骂了她一顿。”
      “啊?”妈妈吃惊,“为什么?”
      “她跟别人告白失败了,转头又说喜欢我,我凭什么给她当备胎?不是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我不要。”
      妈妈静静看着他,良久露出欣慰微笑,“嗯,要找就要找一心一意对你的,不急。”
      “我也不信感情这东西,不如钱来得实在,为感情左右思想,又哭又闹又上吊死去活来的人我都看不起,太蠢。”
      “……嗯,你说的对。”
      傅一宇观察低头看鞋的妈妈,轻声问了句,“那你呢,又找伴儿了没。”
      “……嗯,人家给介绍了一个,正聊着呢。”
      “哦……”他想了想,“是干什么的?”
      “开食品公司的,以前是航空集团的副总,退休了。”
      “听着条件还行……人咋样?”
      “也就那样……”
      “准备结婚吗?”
      “啊?”妈妈抬头,对上他认真询问的眼神,“没,不结婚,都有孩子,比你还大,人家孩子也都成家生娃了,还结什么婚啊,给人上门当老妈子啊?”
      那你这不还是自己么。他不放心的问了句,“自己住呢?”
      “昂,自己住方便。”
      “嗯……”
      闲聊间,窗口叫号轮到他们了,妈妈哒哒着高跟鞋拉他过去,从包里拿出档案袋文件递过去,窗口工作人员拿着材料翻看好一会儿,又在电脑前晃动鼠标操作半天,竟把文件退出来,“今天办不了,系统提交不上去。”
      “啊?”妈妈趴到窗口玻璃上仔细看电脑,“刚才还直办呢,怎么到我这儿就办不了了!你赶紧再试试,不可能提交不上去!”
      “说了上不去就是上不去,前面也不是办你这个业务的,赶紧拿着东西,我叫下一个了。”
      下一个人已经在旁边等,听到叫他就走了过来,傅一宇赶紧把座让给人家,妈妈却不依不饶,“诶你什么态度啊!人家都给办就不给我办!我这带着孩子排好半天队了,你一句不你系统坏了就把我们打发了?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
      吵闹引起围观,傅一宇脸面挂不住,拉住妈妈的胳膊,“走了走了,改天再来吧,系统有问题就算在这儿吵破天也没用,回家吧先。”
      “你放手。”妈妈挣脱开,继续声讨窗口服务人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直到保安闻声过来,拉住妈妈,却批评他,“管好你妈,别到哪儿都撒泼,这么大人了,还,还……”
      “你说什么呢你!”妈妈瞪着保安神情凶煞,“你再指我儿子试试!”
      “诶你这大妈,你怎么不讲理呢!”
      “谁不讲理了!你们什么破系统啊三天两头坏!拿着国家的钱不干活!都让你们当官的贪走了!一个个吃的肥臀溜圆,连系统都不修!看那个破电脑,早八百年的破烂了还不换!不坏才怪呢!”
      “别惹事啊!赶紧走赶紧走!”
      “今儿要是不给我办好了我肯定是不走我告诉你!”
      傅一宇尴尬拉妈妈,“走吧,跟他们置什么气啊,下回来再说,这房子又跑不了。”
      妈妈急了,扭头朝他喊,“怎么不急,房子是跑不了,可你还回来吗!下次,我知道下次得等到什么时候?!”
      方才还骂骂咧咧的保安不说话了,周围的议论声也小了,人们不再说妈妈如何,而是小心翼翼指点着傅一宇,在他们眼里,傅一宇已是个大号的不孝子。保安略同情的拍拍妈妈肩膀,“那个,大妹子,家里的问题好好跟孩子沟通,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啊,先回家吧,系统好了再来。”
      傅一宇看看周围,再看看保安,那一双双视他如恶的眼神,再看妈妈下头办错事看他的模样,一声不吭扭头大步离开。
      到楼外,妈妈在身后喊他,他到车前才停下,反身对上急切追来的妈妈,红肿着眼眶,张嘴似乎要把二十多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是我的错吗!我都叫你离开了,系统有问题办不了,闹情绪的是你!可为什么最后受指责的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我没想过要办什么房产!你的房产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拉着我来,我只是想回家待会儿!就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
      看他哭,妈妈也急,也委屈,“怎么跟你没关系……房产证好不容易下来了,写的是你的名字啊……万一以后我出啥事需要卖房子,没有房产证怎么卖……”
      “……”又是他的名字,卖掉的旧房子是他的名字,新买的房子还是他的名字,明明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妈妈却还用他的名字,他抬手抹掉不断溢出眼眶的泪,哽咽着,“为什么……写我的名字……你写,你自己的,不就行了。反正你也……不爱我,还写我的干什么,你就不怕,我知道了,轰你出去……让你,让你流落街头……”
      妈妈强忍着泪水不让它留下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很要强,即便再伤心也不许自己难过,看已经比自己高两头还多的儿子此刻哭得像五六岁的孩子,说自己不爱他,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想帮儿子擦眼泪却不敢碰,生怕刺激到儿子,心痛道,“……我没有不爱你,小宇,妈妈一直都很喜欢你……我不怕你轰我,妈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不会表达……跟妈妈一样。”
      真切的坦白只换来傅一宇更汹涌的泪水,他捂着脸觉得没颜面见妈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错,他只会哭,他哭自己让妈妈这么伤心,他哭自己多年没感受到的母爱,他哭自己总是一个人。
      母子俩没再交流,默默开车回到新家。新家说新也住四年了,是个上下两层的复式,进门后他坐在沙发上,显得沙发格外小,妈妈从厨房端出些水果,又给他倒了杯水,没敢坐下,小声问,“你不参观参观?楼上有你的房间。”
      他仰起头正视妈妈,“我住一宿再走吧,明天得工作。”
      “啊,哦哦,行,”妈妈点好几下头后才理解他说的话,喜上眉梢问,“住一宿,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去。”
      “都行,你做啥我都爱吃。”
      妈妈高兴的捂嘴笑,进屋还没坐下就又去穿鞋,“那你在家等会儿啊,无聊就开电视,你会开吗?我给你开。”
      “不用,我会开,会开。”
      “哦,会开就行,那我先去买菜,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啊。”
      “嗯。”他向门外的妈妈摆手,“注意安全啊。”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长舒了一口气,认真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房屋设计拼凑凌乱,奶白的简欧装潢却配了个华丽水晶大吊灯,沙发墙和走廊上分别挂着两幅水墨画葡萄、十字绣的大白菜大锦鲤,楼梯更是突兀扎眼的红木色,他闷笑妈妈的奇葩审美,扶手上二楼,一张水钻贴的五彩斑斓的鸡刺入视线,“噗——”他实在是没忍住。
      知道鸡是他的属相,但这画也太夸张了,楼上一共三间屋子,一间堆满各色绣花外套裙装的大衣帽间,一间罗满古籍、集邮册还有成摞报税□□单的书房,和一间粉嫩嫩欧式大床的卧室。
      这不会就是他的房间吧,这么公主风??
      一圈下来,这房子活脱脱是部喜剧。
      不愧是他妈妈,有才。
      拍拍裤子坐到床上,下陷深到他以为自己要摔地上了,小时候家里床太硬,他说自己更喜欢软床,妈妈一直没给他换,如今这个,未免软过头了。
      略坐坐便下楼去,阳台、客厅摆满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绿植,他观赏着这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直到在拐角桌上放着的那盆小青竹。
      是他曾经爱护备至,却被妈妈养死的品种。桌上还躺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是小青竹的养护方法,第一条见干见湿,不可大水,容易泡根腐烂,做了重点标记。
      和当年送他植物的同学交代的一样。
      可是他没告诉妈妈,只是说,要浇水。
      小青竹刨根腐烂死掉,如今看来,并不完全怪妈妈,他也有过失。
      妈妈浇水了,但不知道需要多少,少了会干死,太多又腐烂,就像妈妈给予他的爱一样,不是没有,只是没有控制在恰到好处。
      谁都有第一次,养竹与养育孩子在本质上没有不同,都要从头学。
      傅一宇放下纸条,他何尝不知妈妈是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她不会精细,头脑楞莽,过早独立带娃的她也没有一般女性的柔软,仔细想想,把他锁在家里,是没人帮着照顾年幼他,怕出意外怕失去他,怕他像爸爸一样被外面的花花绿绿吸引……妈妈的心,多年来也是独自一人啊。
      母子俩,不过是粗神经撞上敏感心,一个太直一个太拧产生的摩擦。
      时间磨掉那些不合适的锐刺,一切就该过去了。
      他想开了。
      他翻出手机联系秦司霁的老板,索要微信号。
      秦司霁正无聊,两部手机轮换着玩,微信工作号联系人突然出现小红圈,有强迫症的他迅速点开,是个黑白猫头像。
      施瓦辛格傅?傅一宇?什么狗名字。因为是工作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有工作上的事找他,无奈加上,「傅总有何指示?」
      「老大,明天晚上别躲我,我有话跟你说」
      要说什么,这么郑重其事的。既然不是工作……秦司霁没回。
      吃晚饭,傅一宇笑嘻嘻跟他妈妈说,“妈,周末我带朋友回来,你还做这个,好吃。”
      妈妈愣了下,也笑起来,“好啊,是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都是男的,我都说了没女朋友。”
      “哈哈,是,没事没事,我不急。”
      又吃了几口菜,傅一宇停下,“将来要是有了,带回来给你把把关。”
      “嗯!行,哈哈。”
      “还有就是……今年过年我再回来,别又催婚啊。”
      妈妈已是笑得合不拢嘴,“那不能,我都说了不急。来,再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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