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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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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岘成了警察局的常客,他一进去,忙忙碌碌的办事人员不约而同肃静一秒,随即在他的环视下,默契地恢复正常工作。
大厅的嘈杂随着脚步的迈进逐渐淡出耳畔,阮岘被领到一间密闭的审讯室内,坐到了手脚被捆缚在电椅上的阮建则面前。
阮建则从没有过这样不体面的时候,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头油味儿,嘴角糊着白沫,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歪斜在椅子上。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他浑浊的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却又因为忌惮摄像头,只能老老实实坐着,耍嘴上功夫。
阮岘向后仰了仰,躲开他臭烘烘的口气,实在躲不开,抬起手来聊胜于无地在鼻尖前面挥了挥,“别说废话,熏得慌。”
阮建则瞬间脸红脖子粗,在他的一生中,此时此刻最为落魄,而导致他落魄至此的人的不以为意,令他感受到了最为致命的侮辱。
若是他年轻气盛时……阮建则回忆起这些天来熬鹰似的审讯,甚至回想不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了,而坐在他面前的阮岘,是他的儿子,按理应该与他最为相像。
“她刚怀上你的时候,我那个高兴啊,恨不得把你们娘俩捧在手心里,阮岘,你我父子一场,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怎么会对你们下狠手。”
“哦?所以你杀了人,是别人攥着你的手做的?”阮岘撑着脸,笑得不怀好意,“开始狗咬狗的戏码了吗?”
阮建则闭上了嘴,这时候求情已经无济于事,警方逮捕了所有嫌疑人,说不准他的隔壁就是他曾经的“同伙”,互相攀咬也改变不了他们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
“我劝你别再说废话,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阮岘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阮建则叹出一口气,见阮岘避之不及地躲了躲,对他十分嫌弃与厌恶。
“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不能把账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身为父亲,我不说对你千好万好,至少将你养大成人,我认罪,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以后是你的好日子了,你有钱,有名气,又有霍诤行护着,阮岘,儿子……”阮建则长篇大论地铺垫完毕,临了却心虚起来,“你能不能看在我养你一场的份儿上,别为难你弟弟,他还小,他……”
说到自己婚外情生下来的小儿子,阮建则红了眼眶,真情实感地流了泪,“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妈妈是个靠不住的,为了钱才跟着我,你指头缝里流下来的钱就能养大他,除了他,你在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我求你别让他成为孤儿,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无辜的。
阮岘出神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慈父”,体会到了人性的虚伪与复杂。
“我不会害他。”
阮建则收住眼泪,期待地等着他的后文。
阮岘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阮建则,视线落在黑色的、紧闭的门上。
“我也不会救他。”
阮建则没了声响,阮岘并不想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只是拉住门把手,沉默地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阮岘脑子里乱糟糟的,霍诤行看在眼里。
“在想什么?”
“没什么。”阮岘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道路,顿了顿,“阮建则很爱他的儿子,为了他求我。”
霍诤行没有立刻搭话,而是将车停在路边。
阮岘疑惑地看向他,却被他一把搂进了怀抱。
紧贴的胸膛里是他们跳动的心脏。
霍诤行揉着他的后脑勺,像取悦一只不高兴的小狗,“我只爱你。”
阮岘心间泛起酸涩,他分明什么都没说,“你原来都不喜欢我。”
“我是蠢货。”霍诤行叹息,“别原谅我。”
“你爱我什么呢?”阮岘的不解是真的,“我是个男的,有病,还麻烦。”
霍诤行松开他,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脸来回打量,阮岘被看得有些紧张,他希望自己的皮囊还算过得去,那样霍诤行就可以给出一个爱他的理由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霍诤行细数着,“都很漂亮,我都喜欢。”
阮岘松了口气。
“长在你身上,我才喜欢。”霍诤行捏捏他的脸颊,“其实我也说不出自己喜欢你哪一点。”
阮岘有些紧张地瞪着眼。
霍诤行盖住他的双眼,感受着一双颤抖的眼睫在他的触碰下,如同雏鸟的翅膀一般,柔软地合上了。
“你的睫毛扫过我的手心。”霍诤行陈述着事实。
阮岘屏住呼吸,刻意控制不去眨眼睛。
霍诤行的手往下移,附住了他的鼻尖,“你的呼吸扫过我的手心。”
阮岘睁开眼,露出疑惑,紧接着,被霍诤行下移的手盖住了想要质问的嘴唇。
“你的嘴唇亲吻我的手心。”
霍诤行放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爱意与痴情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吸引了阮岘所有的情绪,“如果爱你需要理由,以上,就是我的答案。”
阮岘想,霍诤行大概是疯了,虽然很不应该,但他为此怦然心动。
回到家中,阿姨们说他们离开没多久,有个姓刘的年轻男人来拜访,听说他们不在家,等了片刻又自己走了。
“应该是刘熠。”霍诤行接过阮岘手里的杯子,往里面加益生菌。
自从得过一次肠胃炎,霍诤行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补充益生菌可以增强肠胃功能,一天两顿监视阮岘用益生菌泡水喝。
“看来已经查到刘春华了。”阮岘一口气喝掉,嘴巴里一股桃子味儿。
霍诤行用他的杯子接了水,也喝了一口,“谁进去都无所谓,我们等结果就好。”
阮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满意地笑了笑。
初审开庭这天风和日丽,还是在法院外,阮岘下车时,遇到了也来听审的霍构和周唯瑾夫妻两个。
当时霍诤行站在阮岘身边,与父母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随即握紧阮岘的手。
前阵子调查时,霍构主动向警方提供了自己手里保存的有关证据,包括一缕夹在日记里的头发。警方因此迅速确认了死者的身份,跨国逮捕了“许梦易”。
一家三口许久不见,霍构却先对阮岘开口:“你外公和妈妈在天有灵,保佑你有惊无险。”
周唯瑾一脸淡漠地听着自己的丈夫说话,偶然对上阮岘的视线,不自在地看向一旁的行道树。
阮岘还是第一次在这对夫妻身上看出点儿人味儿,听到“保佑”“有惊无险”,又觉得好笑,人类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哪有什么“有惊无险”,过去的暗无天日,是他和霍诤行一起挣扎着渡过的,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庆幸。
没有必要与他们争辩,阮岘礼貌地点了点头,和霍诤行并肩迈上台阶。
庭审对有关媒体开放,阮岘和霍诤行一进入大厅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在警察的护送下进入庭审现场。
霍诤行有阵子没剪头发,鬓发已经略微盖住耳廓,昨天叫人来家里简单修了修,如今面对镜头,没有了标志性的寸头,而是清爽的三七侧分,叫媒体好一顿拍。
昨天阮岘已经对他的新发型表达了百分之一百的满意,今天看大家也夸,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我说的没错吧,真的很帅。”
霍诤行偏过头,拉下他的手握了握,抹掉他掌心里的冷汗。
故作轻松的姿态被戳穿,阮岘不好意思地看向正前方,手却没松开,反而握紧了。
十点整,庭审开始,法官入座。
随着一阵开门声,听审人群纷纷望向被押上庭的被告人,审判长轻敲法槌,嘈杂声立刻被镇压。
阮岘的目光和众人一样,追随着逐个站在被告席位上的三名人犯。
“被告人沈雅、阮建则、刘春华。”
“原来她叫沈雅。”阮岘忍住胸口的闷痛,扯出僵硬的笑容,“挺好听的。”
霍诤行只来得及关切地看他一眼,紧接着就是轮番举证和辩论,场合严肃,他没办法开口多说什么。
“我是沈雅,沈茹是我母亲,许梦易是我妹妹。”
“许梦易来到桃源村,住在我家对门,我母亲见了她一面,本来能控制的疯病当晚复发,从她的自言自语里,我得知她当年生下的是双胞胎,我身体好被留在她身边,体弱的妹妹被许正清带走了。”
“我是刘春华,许梦易……不对,沈雅曾经是我的弟媳,法官大人,我是被迫的,沈雅她不守妇道,跟我弟弟刘大有结了婚还勾搭阮建则,搞大了肚子,只能去她妹妹家里躲着,我找到她就是想为我弟弟出口气,是她威逼利诱,说只要我配合她,就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我真不知道那是犯罪啊!”
“法官大人,我作证,我也是被迫的,我读夜校的时候确实和沈雅有不正当关系,但是也仅此而已,后面她去许家是她自己的主意,跟我毫无关系!”
沈雅歪过头,讥诮的眼神落在迫不及待洗脱罪责的两名同伙身上。
听审的社会人士忍不住交头接耳,记者们也举着直播设备记录下这滑稽的一幕。
审判长强调“全场肃静”,喧哗声这才被压了下去。
“尊敬的审判长,经调查,许梦易被人谋杀这一点确凿无疑。被告人沈雅供述,她因嫉妒妹妹许梦易的优渥生活,以待产的名义躲进许家,生产后,继续留在许家生活,并将老情人阮建则以艺术青年的名义介绍给许梦易,四年时间里,阮建则与沈雅合伙蒙骗许梦易,致使许梦易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阮建则结婚。婚后半年,许梦易怀孕,恰好许正清去世,许梦易受打击后身体虚弱,沈雅又以介绍保姆的名义,让刘春华进入许家。”
刘春华激动大喊,“没错,是沈雅骗我去的!我冤枉啊法官大人,我真的没有害人之心!”
“安静!”审判长示意继续陈述。
“许正清在世时,沈雅尚有顾忌,许正清一死,沈雅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她筹谋多年的复仇计划。刘春华供述,她依照沈雅的吩咐,在给许梦易的饭菜里添加带有毒性的鲜黄花菜,致使本就体弱的许梦易卧床不起,而阮建则身为许梦易的丈夫,不仅没有对妻子施以援救,反而与沈雅、刘春华勾结,故意与沈雅在许家苟合,许梦易发现他们的奸情后,阮建则在沈雅的指使下,将其推下楼梯,致使许梦易当日大出血,许梦易拼死生下孩子后,沈雅见其尚有生还可能,指使阮建则将其用枕头捂死,其手段残忍、情节恶劣——”
“建则,求求你,我不会说的,明天我就走,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阮建则看向浑身是血的可怜女人,心中有一丝不忍,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坐享齐人之福?可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沈雅说得对,许梦易不死,他们永远直不起腰来,只要她死了,沈雅和他,还有他的乖儿子阮宇就是完美的一家三口,他们还有钱,数不过来的钱……
阮建则抱起许梦易冰冷的身体,温柔地抚摸她汗湿的脸颊,“小梦,你生下他干嘛啊,你知道的,我心不狠,杀你一个就算了,他好歹是我亲生的儿子,这我怎么下得去手。”
怀里的女人止不住地颤抖,身下的血根本止不住,她快没有力气了,双眼即将合上……尚未剪断脐带的儿子发出微弱的哭声,惊得她睁开眼睛,拼尽最后的力气扼住了阮建则的喉咙。
将死之人的手臂如同铁钩一般嵌入阮建则喉间的软骨,他一度怀疑自己会死在许梦易手里,幸好沈雅赶过来,一把扯开许梦易的手腕,阮建则瘫软在地板上。
“小梦,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大他的。”沈雅瞥了眼几乎吓尿裤子的阮建则,示意他用枕头捂死几近昏迷的许梦易。
阮建则心有余悸,脑门上的冷汗比窗外的大雨还要淋漓不尽,潮湿的空气里血腥气浓重,许梦易的血快要流干了,那个和她脐带相连的孩子也逐渐没有了哭声。
枕头捂下去的时候,许梦易还在尝试睁开双眼,她歪倒在主卧的床上,用生命的余光扫量着凶手的胆怯与丑恶,很快她的口鼻被枕头掩住,那上面有她最爱的精油的香气。
阮建则感觉人已经死了,松开了枕头,被捂死的女人明明是闭着眼的,死前却努力瞪大了双眼,看向那个同样在血泊里的孩子。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原本没了声息的婴儿忽然哇哇大哭,就像接过了死去的母亲的指令,挣扎着蹬断了脐带。阮建则被吓得跌在地上,沈雅也抖了一下。
“姨父,小姨真的死了吗?”年仅五岁的阮宇扶着门框,好奇地向房间里张望。
沈雅最先反应过来,她拉过儿子,用力地抱紧他,心情愉悦,“小宇,以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喊他爸爸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阮宇亲了亲母亲,又看向吓得没魂的父亲,“可是还有弟弟,弟弟不死吗?”
沈雅忍不住皱眉,儿子的担忧不无道理,阮建则冲沈雅摇了摇头,“我下不去手。”
“——其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令人发指!”
公诉人的控告掷地有声,义愤填膺,惊得在场众人回过神来。
庭审过半,三名被告有两个在努力翻供,主犯沈雅很少出声。
她看起来心安理得,杀死亲生妹妹的罪名并不能让她的良心受到谴责,直播镜头和旁人的议论也激不起她心中的波澜。
沈雅,一个毫无情感的犯罪者,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对于法律的审判也无动于衷。
“被告沈雅,你所犯罪行的出发点是报复,对吗?”一名公诉人站起身,与沈雅遥遥对视。
阮岘身体前倾,紧张而期盼地望着那名公诉人员。
沈雅嗤地一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好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因为少吃了一块糖就不惜记恨所有人,“我们都是他的女儿,他凭什么只带走一个,我比许梦易漂亮、有天赋,我凭什么要在一个疯子身边长大!”
公诉人摇了摇头,不再看她。
“审判长,这是沈雅、许梦易与许正清三人间的亲子鉴定,鉴定显示,沈雅、许梦易并非许正清的女儿,她们的父亲另有其人,而许正清之所以带走许梦易,完全是出于善心,沈雅所谓的报复,无论法理情理,均站不住脚。”
满场哗然,连忙着翻供的阮建则和刘春华都被这则爆炸性消息惊得做不出反应。
“带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