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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阮岘慢慢地翻,发现他一点儿都不了解她。

      在成为他的母亲之前,她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姑娘,日记无比潦草,多数只记录日期和天气,偶有吐槽练习绘画的辛苦,甚至在本子上画下可爱的吐槽格。

      阮岘笑了,快速翻过去,看到了关于自己的第一条记录。

      “好烦啊好烦,阮建则这个坏东西,居然让我怀孕了!我一点儿都不想生小孩儿!”

      随即这句话被人为划掉,补充道:“宝宝乖,妈妈不是烦你,跟你没关系,妈妈爱你,亲亲。”

      许梦易这位女性并不矫情,更与脆弱无关,她很快适应了怀孕的事实,并且投入养胎之中。

      “爸爸说为母则刚,我要反对,女人天生就很坚强,无关做不做母亲,母亲的身份只是一道新的盔甲。”

      她“不正经”的日记风格是从给孩子取名字的那天开始改变的。

      “宝贝,我决定唤你小山,不知你是否同意,无论你同不同意,总之反对无效。想到肚子里的你有了自己的独特身份,妈妈决定以后与你对话时庄重些,以表尊重。”

      许梦易女士开始了漫长的,与未出生的小山的严肃交流。她信守承诺,充分表现了一位母亲的成熟与担当,阮岘想,他的母亲竟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直到最后,她还在保持母亲的体面。

      “小山,妈妈想说……抱歉,你只是个孩子,妈妈不该对你抱怨。孩子啊孩子,快些长大吧,妈妈带你离开。”

      阮岘猛地合上日记,蜷缩起身体,嚎啕大哭。悲伤的哀鸣回荡在放映厅,是从开庭至今迟来的情绪爆发。

      霍诤行抚摸他哭到颤抖的脊背,阮岘扑到他怀里,眼泪鼻涕蹭得他肩膀湿乎乎的。

      “我恨我自己……没有我,她可以逃离,绝不会死,我是她用命换来的灾难。”阮岘感觉一股巨大的哀痛在他的身体里掀起风暴,又以最快的速度抽离,只留下翻滚的浪涛逐渐趋向平静,“可是她不怪我。”

      霍诤行轻轻晃着他的身体,“傻瓜,你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

      “我要替她好好活着,对吗?”阮岘红着眼睛,无比虔诚。

      霍诤行却摇了摇头,将日记重新递给他,“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泛黄的纸张被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最后一页出现在视线里,暗黄色的灯光下,上面的血迹如同绽放于黄昏的红梅。

      “乖,读出来。”霍诤行指引着他。

      阮岘吸了口气,眼泪先一步落下,“小山,不管妈妈在不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爱你,宝贝,快乐长大。”

      霍诤行蹭掉他满脸的泪水,捧住他的脸蛋,骄傲地说,“我们小山已经非常成功地长大成人,接下来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阮岘明明知道答案,还是要得到他的回复才肯接受,“什么事?”

      霍诤行双目灼灼,现出所有的爱意,“永远快乐。”

      绵密的痛楚与酸涩在这一瞬间重塑了自出生就残缺的灵魂,这与阮岘曾经期待过的爱的甜蜜完全不同,但他无比确信,他找回了人生最初的支点,他将永远充满力量,永远不再迷茫。

      “谢谢。”阮岘扭过头,看向仍在播放薰衣草花丛的大荧幕,那里看似只有一片花海,但在他心里,那里有他温柔的母亲。

      从商场出来时,寒潮如预报一般席卷了这座城市。

      落叶漫过夜色,闪烁着一年一度的关于秋天的美丽。

      阮岘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接住什么,手心一凉,居然接到了一片雪花。

      与此同时,人群里响起层层叠叠的惊叹,不知谁振臂一呼,男男女女不畏惧寒冷,扯着嗓子互相祝福:“初雪快乐!!!”

      “听说一起迎接初雪的人会永远相爱。”霍诤行握住他的手,说着浪漫的情话,又怕他着凉,等不及似的把他的手往口袋里塞。

      阮岘弯了弯发红的眼角,踮起脚尖,又安然站稳,“可信度百分之一百。”

      霍诤行的回答是弯下腰,隔着口罩送上一枚表示爱意的亲吻。

      突如其来的初雪比想象中的声势浩大,很快覆盖了土地和山丘,大街小巷银装素裹。

      在十年一遇的特大寒潮里,沈雅、阮建则、刘春华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寒冷的天气阻挡不住人们对这桩案件的关注热情,沈雅和阮建则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大快人心,阮岘在小区里散步时,遇到的邻居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要我说三个人都该死刑,刘春华虽然没有亲自下手,但她下毒啊!”

      “国有国法,沈雅和阮建则两个主犯都是死刑已经足够了,刘春华一把岁数,再进监狱关十五年,实际上跟死了没多大区别。”

      捧着画板在湖边写生的年轻人认同地点点头,嘴里叼着棒棒糖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小山!”

      听到呼唤,阮岘手脚麻利地收起画板,快步跑向不远处焦急张望的男人,“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又不戴围巾。”霍诤行捏捏他的鼻子,“鼻尖冰凉,口罩也不戴,不把我的嘱咐放心上是吧。”

      阮岘讨好地亲亲他,“别唠叨了,我饿了。”

      今天做的他点名要吃的毛血旺,霍诤行怕他胃痛,仍是不情不愿,“回去先喝酸奶,人家医生说必须禁止辛辣,我是管不了你的……”

      阮岘笑眯眯地听着。

      热乎乎的毛血旺让阮岘胃口大开,看他吃得过瘾,霍诤行半句怨言都没有,甚至开始琢磨精进一下厨艺。

      正吃得开心,有人来访。

      阿姨跑着去开门,头疼地说:“先生,是上回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霍诤行看阮岘放下筷子,忙说:“我去,你坐着吃饭。”

      “把话说开吧,不然他总来。”阮岘擦擦嘴,霍诤行只好陪他去客厅。

      刘熠拘谨地站在门禁处,看到阮岘时明显激动起来,阮岘裹着厚厚的毛毯,并不打算迎他进来,只站在高一级的客厅边缘与他说话。

      “有事吗?”

      刘熠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压抑着痛苦,恳求道:“我母亲想见你,她情况不太好。”

      “我不是医生,见她一面也治不好她的病。”阮岘并不觉得自己的话绝情,他只是陈述事实,而刘熠却无法接受。

      “阮岘,我没资格求你去见她,也知道你不会答应。”

      “那你来干什么?自讨没趣?”

      “算是吧。”刘熠苦笑不已,“做人儿子,哪怕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坏人,也狠不下心弃之不顾。”

      阮岘无言以对。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你还不知道吧。”刘熠叹息着,“孟林走了。”

      “走了?”阮岘眼皮一跳,刘熠赶紧解释,“不是去世的意思,只是离开这里了,他是冯三的儿子。”

      霍诤行扶住阮岘的肩膀,愤怒的视线落在刘熠身上,不知道这人究竟什么居心。

      阮岘惊讶不假,但很快放平心态,“他有他的路要走。”

      刘熠点头表示同意,“确实,我们和你从来不是同路人,勉强同行一段,终究要分道扬镳。”

      阮岘仍旧无话可说。

      感慨完毕,刘熠也没了言语,他深深鞠了一躬,拉开门,转身离开。

      一段小小的插曲,已经不足以在阮岘心头掀起波澜。春节前,沈雅和阮建则被实施死刑。

      白瞻没心没肺地道贺,“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阮岘无语至极,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空白一片。

      警方前阵子与他们交接了许梦易的身后事,他已经选好了墓地,明天是他母亲入土为安的日子。

      这晚,阮岘罕见地梦到了她,梦里的自己成了小婴儿,在她的怀里安稳地捧着奶瓶,梦境真实到能够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清早起来后,阮岘空了一天的心,又饱胀了起来。

      他们没有举行多么隆重的葬礼,只是按照风水先生的指点选了风水宝地,阮岘手捧许梦易的骨灰,轻轻放进墓地里,工作人员帮忙合上石盖,仪式过后,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个。

      阮岘拉着霍诤行跪下,两个人磕了三个头。

      隆冬的风刺骨的冷,阮岘却感到久违的心安,他像是个替母亲打完最后一壶酱油的小朋友,心中涌动着对自己的满意与渴望母亲夸奖的期盼,“妈妈,你喜欢这里吗?”

      头顶的松树忽然落下一颗松子,砸在阮岘脚边。

      “看来是满意的。”阮岘忍不住笑了,“以后我会替你去看这世界,给你带礼物的话,也请保持满意。”

      从陵园出来,霍诤行发现有人在他们的车附近怯手怯脚地张望。

      他蹙着眉要去一探究竟,阮岘却认出了那人的身影,“阿桃。”

      阿桃吓了一跳,手里的白菊花掉在地上,她慌张地跪在地上捡,阮岘蹲下,捡起一支递给她。

      “……谢谢。”

      阿桃嗫嚅着,没好意思看阮岘,垂着头说:“我没想做坏事,就是看看你们在不在车里。”

      “带着白菊,来祭拜谁吗?”阮岘没有追究她行为的不正常,心平气和地问。

      阿桃吸了吸鼻子,“来看看阿姨。”

      阮岘一愣,撑着双膝站起来,默了默,“替我妈妈谢谢你,花给我吧,我替你放过去。”

      阿桃呜咽了一声,赶忙收住。阮岘问:“你爸爸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没记性,已经被我送进戒毒所了。”

      还有这种隐情,阮岘意外地点点头,“也好,省得你管不住他。”

      言尽于此,该说的都已交代清楚,阮岘想要与阿桃道别,他要尽快把花送到他妈妈那里。

      阿桃揪住他的羽绒服袖口,终于抬起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她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羞愧与遗憾,却又怀揣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以后还能来吗?不是替她赎罪的意思,我个人想来。”

      他们都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

      阮岘深深地打量阿桃,像是透过她,重新与这二十多年来的是是非非打了个照面。

      末了,他看到的是母亲笑着挥手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阿桃,谢谢,一次就够了。”

      阿桃哇的一声哭出来,昏昏欲睡的看门大爷被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阮岘无可奈何地将花束交给霍诤行,拽下她的手,捏了捏。

      阿桃像是装了开关,立马收住哭声,再次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阮岘感到一些趣味以及怜悯,“走你自己的路吧,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了结,上一辈的事,你扛不动,会累的。”

      这次阿桃没有大哭,她像是看不透阮岘这个人,又像是被沉重的罪孽定在了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阮岘送完花,车边已经没有了她的踪迹。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气逐渐阴沉,又有风雪降临的迹象。

      阮岘一路没怎么说话,在车停下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牵住霍诤行的手说:“我们去南半球过夏天吧。”

      红灯即将结束,霍诤行反握住他的手,深深叹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息,望向道路尽头的双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好,听你的。”

      阮岘拧开播放器,翻找着歌单,很快,动感的小甜歌回荡在车厢里,他磕磕巴巴地跟着唱,歌曲间隙时发出对于即将到来的旅行的感叹。

      “南半球好远,我还没坐过飞机。”

      “不远,我陪你。”

      “霍诤行,我有超多的钱,我请你坐头等舱啊。”

      “谢谢,回去立刻收拾行李。”

      “记得带颜料和画板。”

      “这个要看情况,等我查一查能不能带上飞机。”

      “天呐,霍诤行!”

      “怎么?”

      “这世上居然还有你办不到的事?”

      “当然有。”

      “比如?”

      “停止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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