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和蛋》六月秦安

2、故乡

　　男生的耐心似乎很好，转头虚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
　　只可惜了憋屈了那两条长腿，完全伸展不开。
　　他全程不看何越竭，也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因为也没有这个的必要，钱现在肯定不会到账。

　　何越竭便也不说话，静静的等待屏幕上的数字变动。

　　五分钟过去了，数字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何越竭耐心值剩余百分之五十。

　　十分钟过去了……何越竭手中的米线都快泡发成米绳了，还没见有动静。
　　他实在忍不住，转头看着男生，“你快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转账怎么还没有过来。”

　　许非昨闻言看向何越竭，眼神冷的跟冰雕似的。他从兜里取出手机，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将手机屏幕对向何越竭，并且将亮度调到了最高，语气冷静的说：“不好意思，我刚才看了一下，香港转内地好像需要24小时才可以到账。”

　　“艹！！！你是不是在逗我玩？这事我帮不了你，咱俩加一个微信，明天钱到了我重新给你转回去。”

　　何越竭打开微信添加好友。

　　可能是性格原因，遭到拒绝后许非昨也不再恳求，“好的，我手机上还没有下载微信，我说你搜吧。”
　　紧接着他说了一串数字。

　　何越竭按照他说的搜索出来了一个微信号，账号是个空白头像，微信号也是初始乱码。
　　如果不是微信名称改过，何越竭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一个骗人用的空号。
　　不过许非昨的微信名字也很简单，就是单纯三个英文字母。

　　“这个‘VON’是你吗？”何越竭一边点击“添加好友”一边问男生。
　　许非昨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他的表情有些落寞。

　　不得不承认，许非昨有一副姣好的皮囊。
　　特别是那双再大一点就会产生恐怖谷效应的双眼，哪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也让人不忍心拒绝。

　　何越竭“啧”了一声，心中闷闷的，不太理解男生的行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微信转我呢？”
　　许非昨抬眸看了何越竭一眼，“还没下载。”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水光，乍看起来就像夏日泛着凉意的海，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

　　何越竭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没有出息的，对待任何美好的事物，哪怕只是外在美好，他的耐心都会比平时多上几倍。
　　他长吁一口气，“那你现在下载，转过来我提现后帮你取。”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了。

　　“微信里面没钱。”许非昨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气得何越竭简直要吐血。
　　何越竭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呼一口气，“大哥，你有没有搞错，是你在让我帮忙，怎么你倒是一副大爷的模样？”
　　许非昨又不说话。

　　“得，我可真是惹错人了，你说你现在要钱干什么，你说了我看看正不正经。”何越竭十分无语。

　　说到这里，男生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那是一种淡淡的委屈，配合他的长相，杀伤力简直爆棚。
　　“交学费。”许非昨说。

　　“现在都他妈的快开学一个月了你跟我说交学费，没搞错吧！？”何越竭嗤笑了一下。
　　“没有，我才转过来。”许非昨一本正经的说。

　　何越竭：“……”

　　果然有一种话说的好“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许非昨的真诚让何越竭没了脾气。
　　他认命般叹了一口气，“行，你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几班，要是过了24小时没有收到我去找你。”

　　“一中，许非昨，不知道。”
　　许非昨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跟要他命一样。

　　“不知道什么？班级不知道？”何越竭真的是够够的了。
　　许非昨：“嗯。”

　　嗯个锤锤嗯！！！

　　何越竭用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以防自己没忍住一个扫堂腿过去把许非昨从行李箱上扫下来。
　　一看他坐的那么安稳，何越竭就生气。

　　“行！好！我给你取，刚好咱们一个学校的，要是没收到我真的要弄死你！”
　　何越竭骂骂咧咧的走进银行，无卡取了1000元现金出来。

　　今天这件事情也算是他自认倒霉，看见长得好看的就耳根子软，人家说啥就是啥。

　　不过在钱这方面他还是第一次让步，谁让这个叫许非昨的长得好看！而且还答应自己会当模特，何越竭简直开心的做梦都会笑出声。

　　何越竭是个财迷，他依依不舍的将钱交到了许非昨手上，手指死死的捏着钱的一角，舍不得放开。
　　许非昨似乎不明白何越竭为什么要这样做，抬头皱着眉头，无言的盯着何越竭。

　　何越竭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眼神，下定决心松开手。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钱，“行，那咱们之后就用微信联系，等我先回去想想什么时候拍照，你也记得一定要还钱哦。”
　　男生眼神平静的看着何越竭捏着纸币的手，“好。”
　　“好，要是没收到，我真的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何越竭恶狠狠的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许非昨十分随意的将钱放进裤兜里，好像在他眼里这就是几张普通的纸。
　　何越竭看着就闹心，“你把钱装好，小心丢了！”
　　许非昨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一脸放心，“没事的，那我就先去学校报道。”

　　他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在十字路口看了一眼，又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迟迟没有迈出一步。
　　何越竭内心还是舍不得，他想亲眼目送那些可爱的钱最后一程。谁知许非昨半天没有动静，何越竭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

　　不过还没有等他开口，许非昨的手机中就传出了一道AI女声。
　　前方道路口左转2000米后左拐…

　　何越竭：“…”

　　许非昨应该是被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吓到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看着竟然有些泛青。
　　他左手大拇指十分用力的将音量调到最小，这才轻轻的喘了一口气。
　　然后毅然决然的朝着与导航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何越竭：“……”这人莫不是一个路痴？
　　“大哥，你走反啦！”何越竭帮人帮到底，用手指向正确的方向。

　　许非昨回头顺着何越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了眼手机，确定方向无误后又朝何越竭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之后便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群当中。

　　何越竭忽然又来了灵感，他冲着人群喊了一声许非昨的名字。
　　许非昨闻言回头，张大眼睛似在询问。

　　从何越竭的视角看去，许非昨海蓝色的眼睛犹如蓝宝石般闪耀，金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向日葵般的光茫。
　　他立刻按下快门，将这副画面永久的封存在相机里。

　　何越竭笑着冲许非昨招招手，表情得意的像抢到骨头的小狗，“没事，你走吧。对了，我叫何越竭。”

　　许非昨回头看着他，没有回话。

　　*
　　从第一脚踏入这个县城起，许非昨对这里的印象就极差。

　　车站外的土坡上射来一股刺眼的光芒，他转头看见上面有人拿着相机拍照。
　　黑黢黢的镜头直直的冲过来，许非昨浑身一阵恶寒。

　　看到镜头，他就反胃。
　　被迫来到这个地方，就是拜恶心的镜头所赐。

　　那条用加粗字体书写的新闻标题，彻底毁掉了他的人生。
　　“豪门老总被爆有一私生子”。
　　短短十几个字，像看不见的吸血鬼一样，用隐秘又凶猛的姿态毁掉了他的一生。

　　梦想，未来，全都变成了空谈。

　　他匆匆走出车站，急切的想要躲开镜头，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之前的一切。

　　小县城连车站也很迷你，只开了一个出站口，挤了满满一堆人。

　　许非昨潜意识里对这个城市有些抗拒，他并不着急，远远的坠在队尾。

　　这里的方言使用率很高，周围人叽叽喳喳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只有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许非昨垂着眸子，海蓝色的眸子流露出冰冷的气息，将自己与他人隔绝。

　　出了车站，入眼就是一堵几百米长的施工墙，甚至看不清县城的全貌。
　　北方的空气很干燥，县城的土地面积很高，地上，空气里全都是沙土。
　　吸一口进去，整个肺都在颤抖。

　　他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往何处。

　　忽然，许非昨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一位老奶奶跑的太急摔在了地上，看样子摔的不轻。
　　她趴在地上抱着腿痛苦的喘息，嘴上说着“小伙子，帮忙拉一下。”

　　可惜许非昨听不懂，他站在原地和老奶奶对视了几秒后，脚下终于有了动作。
　　许非昨没听懂，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识将她扶起来。

　　老人起身后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而许非昨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就在许非昨迷茫的时候，他妈妈许望打来了电话。
　　他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非昨，你到了吗？”
　　“嗯，刚到。”
　　“那就好，我帮你把学校找好了，记得等会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

　　许望听出许非昨的语气有些不开心，她放软语气，哄着说：“你放心，妈妈会尽快想办法把你弄回来的，你先忍忍。”

　　许非昨并不相信她的话，不过内心的不甘愿让他只能选择去相信。
　　如果一辈子在这种地方，他就完了。

　　许非昨挂断电话后，按照许望说的地址先去了学校。
　　他方向感很差，算是路痴，找了好久才找到学校。

　　结果去交学费的时候，放在口袋里面的现金全都不翼而飞，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骗了。
　　在这里，他唯一接触过的只有那位摔倒在地的老太太。
　　许非昨扶了一把，丢失了几千块钱。

　　“呵～”许非昨为自己的愚蠢发笑。
　　现在，他厌烦这个城市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好的事情是，他走的时候许望给了他一笔钱。
　　但是学校交学费只要现金。

　　许非昨去了学校附近的银行，只可惜霉运并没有停止，那张原本存了一百万的卡一毛钱也取不出来。
　　ATM机的显示屏上显示银行卡已被冻结，暂无法交易。

　　因为身份的特殊性，许非昨并没有自己的银行卡，就算让朋友转账也没办法取。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看见旁边的饭店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在车站看到了那个“偷窥狂。”

　　他不想麻烦并不熟悉的爷爷奶奶，只好在路上借钱。

　　许非昨看着何越竭瘦削的背影，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一个昵称叫“S”的人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S：弄到钱了没有？
　　VON：嗯。
　　S：那就行，不过你刚回国从哪借的钱？

　　许非昨回想起刚才和何越竭的对话，脸上露出反感。

　　VON：碰巧遇到了一个“偷窥狂”，从他那里借了点。
　　VON：你那边动作快点。
　　S：收到。
　　打完字，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去，看着陌生又逼仄的街道。

　　天气很热，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看着他窃窃私语，烦躁的像掉进了热锅里。
　　听妈妈说，他小时候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可他完全没有故地重游的喜悦。

　　对于“故乡”这个字眼的认知，一半来自文字，一半来自老妈的描述。
　　甚至于亲眼所见，比在《新华字典》上还要模糊。

　　这里就是他之后一两年生活的地方，他自嘲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