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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观世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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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跪祠堂的惩罚后我仍然很难开心起来,拖着脚走回屋里歪着,丫鬟松梯见我回来,忙上前端茶倒水,问我怎么又惹太太生气又去跪祠堂了。
我拒绝了松梯递过来的茶,转而自己倒了一杯,虽然有人服侍的滋味是很舒服,但我还是选择尽量事事亲力亲为,想要竭力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时代中保留一点我曾活在现代的痕迹。
我闷闷不乐地歪在榻上,把与太太的交谈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松梯,果不其然,她被我“不顾家世门第,无须父母媒妁”的自由恋爱观惊到了,漂亮温敦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与上次我向她演说人人生而平等,小姐丫鬟不应有身份高低贵贱时一样的惊恐:“小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怪太太又要罚你——”
我打断了她:“难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吗?”
松梯红着脸,她不好意思谈论婚嫁,只好说:“小姐,反正你听太太不会有错。”
我不依不饶:“松梯,难道你就没有心上人,难道到时候太太随便找个人打发你嫁了你会愿意?”
“小姐!”松梯羞得满面飞红,一跺脚跑了。
我无趣地叹了一口气,心想何必这么害羞,但转念一想在现下这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男女相处尚有不少禁忌,婚嫁便是更不用说了。
正思虑着,四弟寂宁带着一碗玉粉玫瑰烙来了,他大概是见我不开心,想用美食抚慰我。
我也确实吃这一套,玫瑰烙细腻滑口,甜爽的味道令人精神一振,不幸穿越到古代确实啥都不好,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吃到诸多精细点心。
四弟一边看着我吃,一边问道:“三姐,你还在念着你原先那个世界,对吗?”
“那是自然,”我闷声道,“光没有手机这一项就足够闷死我了。”
四弟看起来有些茫然,此前我向他解释了无数次什么是“手机”,不晓得他听懂了吗。
虽然他极有可能至今未搞清楚“手机”是什么玩意儿,但他接下来的话令我大为感动,他说:“三姐,等过几年我长大了,我不像大哥二哥那样去朝廷做官,我带着你周游四海,准能找到比手机更让你欢心的物件,你说好不好?”
我没想到四弟把我随口提过一嘴的愿望记得这样清楚,我曾说过希望能走遍大好的江山,毕竟现在还是无污染纯天然的大自然,看到就是赚到。
“不好,”我说道,“等你长大了,太太会安排你的婚事,到时候我大概也被嫁出去了,那时候你想要游历大江南北,只能带着你自己的妻子了。”
四弟沉思片刻:“三姐你不嫁人,我也不娶妻,这样不就好了。”
“那你这是要当和尚还是当道士?”我笑问。
见我笑了,四弟似乎终于松了口气,道:“三姐你总算又笑了。”
“我当然要笑,不开心又能怎么样,反正祠堂已经跪过了……”我轻轻叹了口气,罚跪祠堂罚过便罢了,但不知道太太口中提到的婚事下文会是如何,但我再苦恼也无益,索性将其抛之脑后,暂且不去想。在原先的世界,麻痹自己逃避现实最好的办法是玩手机,在这个世界,大概只能翻书解闷了。
正巧父亲打发人来叫四弟去书房,我闲来无事,便继续翻阅那些野史资料,打算从杜太后的生平入手,搜寻杜太后杜蘅与丞相相清之间不可言说的故事的起点,然而找了半天,没有找出这段不伦之恋的起点,却有其他意外收获。
史载杜太后生性窕达,年幼时曾入选公主伴读入宫读书,不拘宫廷规矩,肆意豁达,为此饱受争议,时人因其不循礼法而避之,而当时尚未立为太子的二皇子楚渠却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在一日午后蹲守御花园,候着每日会出现的杜蘅。
是日,杜蘅如往日一般趁众人午睡时在御花园蹦蹦跳跳,全然没有一点世家淑女的模样,在巡视了一圈她最喜欢的月季花并确认其长势喜人后,她喜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甚至在小径上转了个圈,跳了几步舞,这要是被他人遇见,少不了要挨一通教育
故而杜蘅看到藏在花丛后的楚渠时被吓了一跳,在得知楚渠并无恶意后,杜蘅与楚渠时常在御花园见面,有时谈论园中花草名类,有时谈论民间小吃,有时大论文章史策,有时也会谈论一些奇怪的东西。
史料就记载了两人午后的一段奇怪对话——“帝少时尝与后私会庭院,帝屏众人,语以低声,后闻之大笑而惑,问曰:何为‘鸡变狗不变’,吾可言‘鸭变猫不变’耶?帝笑之,默然不应。”
我读完一时觉得有几分怪异的熟悉,将那句“鸡变狗不变”重复了几遍后终于恍然大悟,于时一瞬似乎整个夏日的傍晚都彻底凉了下来。
“奇变偶不变”,我知道楚渠想要的下一句是“符号看象限”,我盯着案上的故纸旧字,很久都无法回神,一种不知道是喜是悲的情感缭绕在我的心间,让我感到些许宽慰的是我忽然发现我不是唯一一个意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这一发现或多或少令处在“异乡”的我少了那么几分孤独,但令我倍感惆怅的是楚渠是前朝的人,就时间而言,我和他相差了百年,在这一段横亘在我们之间且注定无法跨越的时空之中,我们只能独自品尝着自己的孤独。
我决心要找更多与楚渠有关的资料,我实在好奇作为一个与我相同的穿越者,他是如何在一个陌生的时代度过一生的,他是最终屈服于时代的洪流融入流俗之中呢,还是始终与一切格格不入呢?他后来成为了皇帝与他穿越的经历有什么关联吗?他当政时是否曾颁布过某些超越时代的政策呢……
我想要进一步了解楚渠,在没有电脑网络的时代里一切都要靠书籍的流传,要找书自然是皇宫里的书最全,如此是少不得托小崔太史帮忙了。
于是我去后院找大哥,穿过回廊路过小鸟翠哥儿,趁四下没人,与它互喷了几句垃圾话,走到大哥的院子,却发现他也被父亲徐朗叫走了,现在还没回来,只有大嫂宋知落倚在窗边,一面握着臼子捣着什么,一面静静看着窗外满池的荷花。
大嫂宋知落生得一双含情丹凤眼,相当漂亮,她与大哥站在一起时是郎才女貌,相当养眼般配的一对儿,但我知道这种“般配”至多只是表面文章。虽然大嫂会张罗大哥的饮食起居,大哥也会从外面带些女人喜欢的花饰送给大嫂,大哥待大嫂绝对说不上坏,大嫂对大哥也绝不是毫无感情,但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最终只停留在两个温和的人之间相敬相重与循礼守道罢了,像一堆潮了的木柴,生不出半点火星。
早些年大哥与大嫂婚后一直无子,太太着急上火,找了不少大夫为大嫂调理身体,大哥看不下去大嫂一日又一日的灌苦汤药,索性直接同太太说了那是他的问题,那日他与太太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晓得他具体说些了什么,但从此太太再也没提过想要抱孙子了,大哥大嫂也就这样各自平静的生活着,两人只是被一段婚姻给拴住的两只同病相怜的蚂蚱。
过去无意撞破大哥与小崔太史后我曾旁敲侧击地询问大嫂,想开导她不要将心思放在大哥身上,要更多的放在自己身上,而开导了半天却发现大嫂对一切早已了然,她有着自己的世界与秘密。
“大嫂。”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将她的思绪从满池荷花中收回。
她见我来了,很是高兴,张罗着给我煮果茶,虽然我不怎么懂茶,但我与大嫂的关系一直很好,有时大哥不在,我和大嫂能聊一整夜的天。她显然也得知了我被太太罚跪的消息,笑问我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只好又将那套“只要相爱便可在一起”的理论重新讲了一遍,大嫂听得直笑,最后不无向往说:“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倘若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大嫂会想跟谁在一起呢?”
大嫂脸上泛起了几分红晕:“静祺,你又在乱想些什么呢……”
我告诉她在我原先的世界,不相爱的人不会被捆绑在一起,甚至当爱消失时,曾经的夫妻可以放彼此自由。
大嫂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可现在是现在,不是你说的那个时代。”
我无言以对,呆呆注视着大嫂操着一双白玉般的手倒腾茶具,夕阳从窗外深入,为白玉般的手染上了一层橘色的光辉,像一层火焰般的薄纱。
“喏,静祺,你尝尝,这是我最近新琢磨的山楂莲子茶。”大嫂笑意盈盈为我捧上一小碗茶。
那时的我啜饮着山楂茶,品味着微酸的山楂与荷叶清香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并不知晓大嫂心中的世界念着何许人也,直到后来中秋的花灯节,我见到她在桥头相会时露出惊鸿一笑,方知她也是这无趣牢笼中的受害者之一。
暮色四合,漫长的白昼行将结束,西天泛起了紫红色的云霞,夜色渐渐笼罩着徐府的上空,白日里燠热的气息悄然消散在四下一片虫鸣之中,晚餐过后我无所事事的坐在院里子消暑,想要磨着丫鬟松梯给我讲几个乡野鬼怪故事,她给我讲点鬼故事,我给她讲点未来世界,一晚上就这么消磨了。
但松梯刚开话头,四弟便来了,要与我讨论那些野史,我同他说起我的新发现——楚渠也是穿越者,他大为震惊,硬要我解释一番什么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我倍感无奈,毕竟我的数学知识不论难易早就一点不拉的还给老师了。
末了我实在说不清,四弟也被我搞得晕头转向,我们索性放弃这个数学问题,转而去找大哥,求他再托小崔太史给我俩找点书。
路上我问四弟怎么还敢读野史,今下午父亲找你难道不是林先生就你瞎读书问题参了一本的缘故。
四弟摇头道:“父亲不止找了我,也叫了大哥二哥,他说最近朝堂局势不稳,要我们少出门,告诫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也让二哥先别去国史馆了,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宫里出什么事了?”我忍不住好奇。
“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不过待会儿咱们问一下大哥,他肯定知道。”四弟路过翠哥儿时,乌黑的小鸟冲他叽喳了一句脏话,他停下脚步,盯了翠哥儿一会儿,最后低声嘟囔了句“臭鸟”。
到了大哥的院子,发现二哥也在,他们谈论着朝廷的事,我和四弟急忙凑上前去听,原来是东宫不稳,朝廷现下已经传出了换太子的意味,大哥提到了朝廷派系纷争,我和四弟听得迷迷糊糊,听起来是好在父亲徐朗向来不拉帮结派,此次风波大概率是能平安度过。
大哥说着说着,话渐渐转到了我的身上,他笑道:“若近来没有宫中这些风波,薛家大概要给咱家下聘礼来了。”
我闻言大怒:“大哥!你怎么也这样?我才不要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四弟此时也站出维护我,令我大为感动,他说:“还不知道薛家二小子是什么人呢,三姐还是留在咱们徐家好。”
“薛二公子自然是极好的人物,不然父亲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大哥转向二哥,“你在史馆见过薛二,有什么印象不妨说给静祺听听。”
二哥想了很久才想起薛二公子这号人,也是难为他了,与书无关的人和事他向来记不清。
“瘦瘦高高,说话文声细气,”二哥蹙着眉努力回想,“字写得很漂亮,人也和气。”
我翻了翻眼睛:“这有什么稀奇的,二哥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写字好,会读书,人和气。”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二哥摆摆手,连说三个“不一样”,又皱眉斟酌了良久,终于冒出一句话。
他说:“他长得比较好看。”
一听这个描述我瞬间来了兴致,要知道二哥可是眼里只有书的人,能够好看到让他这书呆子都能意识到,那必然不是一般寻常的好看。
“好看又能怎么样。”四弟不满地嘟囔。
“好看当然好啊,”我脱口而出,纠正四弟,“好看至少看了能赏心悦目,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晓得美人如画是多令人舒畅的事儿了。”
“我不小了。”四弟忿忿道,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我与他的身高,他已然小小的比我高出一截。
夏夜肆意的流淌,圆月皓朗的挂在夜空,大哥见月色好,带着我们几个一起去荷花池中央的小亭子乘凉玩耍。我们兄妹四个虽然年龄有差,但关系一向很好,我和大哥一同打趣二哥爱上了一本书,“逼问”二哥相丞相的书到底妙在哪里,让他一刻也不离手,二哥支支吾吾,白净面皮有点泛红,索性转移话题,将矛头指向我和四弟,揶揄说我俩胆子是越来越大,什么书都敢看,他可瞧见林先生生气的样子了……最后这么一圈下来,都变成了我们央大哥托小崔太史再给我们带些书来。
“好呀,你们一个个的,”大哥温和笑道,“小崔太史到底是朝廷的官员,还是咱们徐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