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玫瑰的夜莺颂》君若知篁

21、此间最钟情

　　夜里叶筠媱没怎么睡着。

　　不知道是因为盛璟一行人正住在隔壁村长家，还是因为盛璟看到她后，那对一切早有所料的表情，好像早知道她不会乖乖回去。

　　她辗转反侧，一个动作坚持不到两分钟，直到外面的天微微亮起，才隐隐约约有了睡意。然而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耳际，她又睡不着了。

　　农村的人起来早，第一遍鸡鸣的时候房子里就微微有了人声，可能是考虑家里住着城里人，村长儿子和儿媳都有意放低了声音，叶筠媱寻思着自己装睡让人家干活不方便，索性起了身，和他们打了招呼，走到院子里散心。

　　家家户户在这个点都起了炊烟，唯独南边的那个危房依旧安安静静地藏在晨风拂动的炊烟里，安静得好像无人居住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户人家才突然有了活气，只不过不是里面的人走出来，而是外面的人走进去。

　　长身玉立的青年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叩响了那古旧的门环。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什么叶筠媱没看清，在看到青年背影的第一眼，她就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于是再度愣怔，再度迟迟地反应过来——不是下定决心看到盛璟像平常人对待吗？

　　叶筠媱抬起眼，撞入一双温柔眼瞳里。

　　盛璟等待屋里的人出来开门的间隙回了头，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不远处民房院落里，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女孩。

　　见她抬起眼看回来，他唇角微弯，坦然以笑回应，叶筠媱愣了愣，也跟着点了点头，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身边的门应声开启，盛璟转过头，将塑料袋里的东西递给了来开门的孩子。两个人站在原地说了些话，而后，盛璟就回了村长家。

　　也是他一抬手的动作，让叶筠媱看清里面装着方方正正的几个饭盒，估计是给那难以自理的祖孙俩带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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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筠媱打算村里休养两天，接着回去录两天。第二天的时候，叶筠媱的腿就能正常行走了，也说不上多痛，估计着明天就能正常录综艺。

　　她在村里闲不住，中午村长儿子儿媳在山上务农不回来，她就自己去小卖部买了桶方便面吃，这样的食物在小村庄里销量并不算太好，被店主从犄角旮旯里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塑料包装纸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过期了不知道多久。

　　不过说起来，她也不是没吃过过期方便面，当时年轻，胃跟铁打的似的，吃了也没事，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胃能不能承受过期的食物了。她接过面看了看保质期，出人意料的是还差一个月过期，应该只是因为放在角落里才有这么多灰。

　　叶筠媱付了钱，拿着面回了村长儿子家，用开水泡好后坐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耳边突然隐约响起了猫叫，叶筠媱侧耳一听，才发觉那是那个危房里传来的声音。

　　她将面碗放下，起身走到危房门前，那微弱的声音随着她的走近而变得愈发清晰——声源是老人的扬声叫喊，只是这声音有气无力，才让她误以为是猫叫。

　　叶筠媱轻轻叩了叩门环，将门缓缓推开，狭小屋子里的全貌一览无余。

　　一个老人躺在塌了一半的土炕上，眼睛混沌，见她来了，微微挣扎了一下，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叶筠媱听不懂，走上前，轻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老人点点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一旁用书垫脚的破烂桌子，桌上有几个塑料饭盒，看起来像是盛璟这两天早上来送的。

　　“你是让我把这个饭盒还回去吗？”叶筠媱一边问一边向那里走去，但伸手拿起饭盒的时候，才发现在这些饭盒之中，有一个盒子沉甸甸的，里面的食物并没有动过。

　　“您想吃饭吗？”叶筠媱拿着那个装有食物的饭盒转过身，问向老人。

　　老人摇头，又开口，反复念着两个单字，这回叶筠媱差不多听清了，她说的是“苗苗”。

　　“苗苗是您的孙子？”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筠媱心领神会：“您想让我帮您给苗苗送饭，对吗？”

　　老人再度点了点头。

　　“那您能告诉我他的学校怎么走吗？”

　　这回沟通就没那么顺利了，叶筠媱两眼茫然地看着老人手抬着比划，几个来回就举了降旗，同老人说道：“您别着急，我问问村里人就能去了。”

　　老人很信任她，点了点头，最后口齿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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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只有一个学校，跟村民一问就知道了，说是学校，其实也就是稍微大一点的民房，院子里一棵巨大的榕树起到遮阳的效果，一个看起来上了岁数的老爷爷正在下面摇扇乘凉。但这时候倒是没孩子在下面玩，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间，孩子们依旧在上课。

　　靠近房舍，书声琅琅，叶筠媱旋身走到老人身边，问道：“您好，请问苗苗在哪个班？”

　　老人打扇的手一停，耳朵侧过，似乎是让叶筠媱再说一遍的意思。

　　叶筠媱很上道，抬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请问苗苗在哪个班？我来给他送饭。”

　　“哦！哦哦！苗苗！”老人寻思了一下，给她指了边角上的一个房间，说道，“在那。”

　　叶筠媱道过谢，拿着饭盒向那间房间走去，停在窗外，透过玻璃向里看。

　　房里约莫有十来个孩子，仿照着电视剧摇头晃脑地读书，童稚的声音嘹亮，叶筠媱心底不自觉一软，在窗边站定看了起来。

　　一篇课文念到结束，讲台上的人继续讲解，当那润如溪涧清流的声音响起时，叶筠媱心弦拨乱，后知后觉地向讲台的位置看过去。

　　讲台上的青年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实的小臂，白皙的长指顶端泛着不自然的白，在他抬手落下的动作间洋洋洒洒垂下白末。任是手上沾了不少粉笔灰，他整个人依旧像是不惹尘埃的神祇，浅笑看着讲台下的苍生。

　　忽然，那含笑的目光侧向别处，正与窗外叶筠媱对视。

　　……这是她数不清第几次偷看他被抓现行了。

　　这回叶筠媱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而后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扫向讲台下的一群小后脑勺……很努力地在传达她只是来找人的这一个信息。

　　盛璟欣然领会，在讲台上继续讲着两小儿辩日的故事，课堂气氛活跃到一定程度，盛璟点了两个小孩上讲台扮演两小儿，将课文内容又重现了一遍。

　　“两小儿”辩论得正欢，“孔夫子”也看起来心无杂念，叶筠媱立在窗前，感觉手里包着塑料盒的方便袋都要被她揉烂了。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时至正午，太阳也愈发毒辣，叶筠媱带着饭盒返回树荫处坐下，等待下课时间。

　　在树下成荫的老人优哉游哉掀起眼皮看了叶筠媱一眼，问道：“丫头，你是跟那个律师一道来的？”

　　“啊，不是不是，”叶筠媱摆摆手，老实答道，“我是山上拍节目的那些人。”

　　“那你这时候怎么不上山呢？”

　　“摔坏了腿，在山下养两天。”

　　“哦！”老人搔搔头，拉长声音说道，“我还寻思你和他是一道的，这几天他挺照顾苗儿的。”

　　“是，我早上都能看到他去给苗苗家送饭。”

　　“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得赔偿到位才成。”

　　叶筠媱听老人谈吐不凡，问道：“您也是这个学校里的吗？”

　　“对，老头儿我教语文，今天律师来找苗儿，就给我代了课。我在外头听啊，小东西们跟着他上课，那精神头顶我课上的几百个……还是年轻人教书好啊，听着有意思。”

　　叶筠媱笑笑，说道：“教书育人，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成才的年轻人也是由您这样的老先生教成的呀！”

　　“嗨哟一代一代！”老人笑眯了眼，但这笑说不上多快意，倒是有几分苦涩，“老头儿我真希望教了成才的孩子别回来，能走出山去。可又不知道等我走了之后，这些更小的该怎么办……对回来教书的孩子，我是又欢喜又自疚哟。”

　　还没等叶筠媱酝酿着回复，孩子们就下了课，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聚在树荫下面，有些围着老人兴奋地分享今天的上课内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叶筠媱，还有一些小吃货，两耳不闻窗外事，打开书包里的饭盒就开始吃饭。

　　看到那些孩子，叶筠媱想起了自己这时的来意，在人群中搜索苗苗的身影，只是每张小脸蛋都看过了，却没看到那个孩子。

　　叶筠媱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那间教室，里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走近。

　　青年和煦微笑着垂头看身边的孩子，而小男孩仰着头很兴奋地跟他说着什么。

　　打断别人说话不太礼貌，叶筠媱还是待在了原地，收回目光，等他们说完。

　　只是垂睫坐在树下的姑娘不太清楚，那身如霜雪的青年，在出门时看了她很久很久，当她的目光投过来，这次躲避的反而是他。

　　慌张地别开眼睛这一行径，在爱情故事中，无关心性，也无关胆魄，只是所爱之人的眼睛于自己的心而言太灼热，没人能在毫无防备间坦然直面心底蓬勃滋生的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