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地》时邮

50、契约

　　起初，阿尔卡斯家族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质疑这个游戏的权威性，认为这是家族第十任继承人，那个该死的小子上哪搞来的全息投影。

　　甚至有人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在联邦调查局的人，想要批判这个卑劣无趣的恶作剧。而更多的人，则是毫不在意地嘲笑这个突如其来的玩笑。

　　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周围能够感知到的区域，所有的互联网都已被屏蔽，而整个翡翠湖洲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莫名的恐慌。

　　尚未等到有人去调查，阿尔卡斯家族的庄园上空，便浮现出七扇巨大的门，门体猩红却又泛着漆黑的光，仿佛末世降临般的景象。

　　而目光所及，所有街道马路和空旷的地面都挤满了黑压压呆滞住的路人，他们的脑海中都仍然回荡着那句冰冷而机械的话。

　　【叮咚！恭喜你们，上帝标本已被系统到期自动回收！地球已被神明抛弃彻底沦为堕落的神弃之地！】

　　这句来路不明的诡异声音，空荡荡在全世界上空回响。仿佛是从天穹之外的遥远宇宙发出，又仿佛是从那高空中的七扇巨门内传出。

　　而下一刻，自门内忽然飞出无数颗未知的物体坠落各地，伴随着那诡异的电子音结束，整个翡翠湖洲除了阿尔卡斯家族外，有一半的人凭空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阿尔卡斯家族所有人的手机或电脑都同时亮起屏幕，画面中出现了蓬溪·阿尔卡斯那张分外精致的脸庞。

　　【玩家蓬溪的游戏直播画面已成功载入……】

　　当家族所有人看见蓬溪那双翠绿色动人的眼眸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比他更加深邃的恐惧。

　　——

　　2012年7月17日，蓬溪进入了神弃之地的第一个副本游戏《噩梦电影院》。

　　那时，早已失去求生欲望的他，对这样惊悚而又危机重重的末日般的游戏世界，毫无任何反应。

　　他甚至想，就这样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也不为一件好事。

　　至少，他死后尸体不会被阿尔卡斯家族的人收殓，更不会墓碑上题上阿尔卡斯这个令蓬溪厌恶了十几年的恶心姓氏。

　　不过，他却觉得不甘心。临死之前，他还想要再见到一次母亲，他想要死后也埋在母亲身边。他不能死。

　　这样萌发出来的求生欲，在怪物横行危机四伏的游戏世界并没有太大作用。蓬溪很快便被里面各种可怕的关卡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折磨得几乎放弃。

　　可是，每次生死关头，蓬溪总能听见系统那清脆僵硬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玩家蓬溪获得打赏积分！积分可用于购买道具帮助通关！】

　　【叮咚！恭喜玩家蓬溪获得打赏道具！该道具可用于对付NPC或……】

　　蓬溪起初不解，觉得是系统在故意玩弄自己，一边给他制造险象环生的死亡危机，一边又及时给予自己可怜的施舍。

　　——就和阿尔卡斯家族那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一样！

　　直到他一次又一次凭借着自己的坚持，以及总是在紧要关头及时出现的积分和道具，蓬溪成功支撑到了最后时刻，他活到了游戏通关。

　　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特殊的个人天赋和武器，然后成功被传送到了现实世界，那栋熟悉的别墅。

　　从什么地方消失，他便从什么地方回来。

　　蓬溪以为，自己的家族也都会跟着一起进入游戏，他甚至报复性地幻想，如果那些讨厌的人都在游戏世界里死掉就好了。

　　自己和他们，总要有一方死掉才好不是吗？

　　可现实却是，自己没有死在游戏里，而那些既希望自己消失同样也被自己盼望着死掉的家族所有人，也都继续活着。

　　系统欢快地告诉了蓬溪游戏直播的内容，似乎很期待当他得知自己每次在生死关头，都是那些无比讨厌自己的人施以援手，那该是如何的反应？

　　而蓬溪也很符合系统的期待，他在得知真相的瞬间，整个人瞬间从劫后逢生的喜悦中被击垮。

　　他整个人瘦削的身体立即瘫倒在地，原本空旷死寂的别墅里、庄园里，瞬间涌出无数人，无数张扯着笑容跑过来关心自己的人。

　　“恭喜少爷！你从游戏世界里成功通关了！太厉害了！”

　　“对亏了您，我们才能在现实世界里一起活下去！真的太感谢您了！”

　　“您知道吗？全世界只有2%的通关者！现在地球只有5亿幸存者了！而我们阿尔卡斯家族因为您，有100%的幸存率！”

　　“您……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是不是为了通关游戏太疲累了？我们马上给您安排热水洗澡，然后给您把饭菜端进您的卧室！”

　　“您有没有想吃的想喝的啊？我们去给您做！还有……洗澡水的温度和水质有什么要求吗？”

　　“少爷？少爷？您说句话啊？您需要医生吗？我们马上联系私人医生过来……”

　　玩家蓬溪虚脱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周围密集的人群都伸着双手张着口，仿佛无数个饥饿的怪物，争先恐后冲过来，将自己敲骨吸髓。

　　他们平时或冷漠或轻蔑，或嘲笑或厌弃的丑陋嘴脸，竟然立即就烟消云散。仿佛此时此刻，这幅扭曲到夸张的笑脸和嘘寒问暖的模样，才是本来的面孔。

　　玩家蓬溪，他被这些家族无论地位高低，还是男女老少的人群推搡着。他被他们虚伪而诡异的嘴脸，变成了蓬溪·阿尔卡斯。

　　直到蓬溪忽然听见人群中，不知有谁忽然喊了一声“董事长来了！”，然后所有人立即散开。

　　蓬溪依旧平躺在地上，仿佛一件失魂落魄，没了生气的玩偶。他抬起疲倦的眼皮，看见父亲一身漆黑的西装，站在自己面前。

　　——他竟然也还活着啊。

　　蓬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父亲，他甚至舒服地在地上翻了个身，以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仿佛是在和面前这个，世界末日降临仍然有心思让高定的西装不粘粉尘，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男人，用力对峙着。

　　直到男人率先弯下腰，伸出大手递向蓬溪，声音粗糙坚硬，仿佛一万年没有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蓬溪眯起眼睛，忽然忍不住笑了。他未曾伸手，而是用身上早已布满血污的脏衣服擦了擦脸，直到那笑声越来越大。

　　在寂静空旷的别墅里，来回震荡。

　　而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蓬溪，没有缩回手。他仿佛和七天前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全世界只有他还是原来那般冷漠无情。

　　蓬溪踉跄着站起身，塌着肩膀，弓着背，锁着脑袋，连腿都没站直一直一弯。他故意为之。

　　因为即便母亲死后的十几年里，自己从未受过关心和重视。

　　但作为阿尔卡斯家族明面上的第十代继承人，即便在所有人心中都早已被废除了这个身份，他也从未穿过廉价和有过褶皱的衣服，有过丝毫不体面的姿态。

　　“都是你们……是你们给我打赏的积分和道具吗？”蓬溪刚开口，那双绿色的眼睛中便氤氲出湿润，他极力克制着，没有流出泪来。

　　男人依旧沉默，直到他慢慢缩回手，依旧是西装笔挺背直如松。仿佛刚才的伸手，只是幻觉。

　　而周围尚未离开的家族其他人，同样沉默不语。他们所有人，用这些年对待自己一样的寂静无声，给了蓬溪最不想要的回答。

　　蓬溪慢慢扫视过所有人，除了父亲以外的其他人，很快全部离去。直到别墅里，只剩下小他和父亲。

　　——就如同这些年母亲死后，从未改变过的局面。

　　“为什么？为什么？”蓬溪嘶吼着破了音，“你们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消失吗？你们不是恨不得我死掉吗？”

　　“干嘛还要用财富、寿命甚至是灵魂换取积分来帮助我通关游戏？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也活着吗？就是因为你们怕死吗？”

　　蓬溪的眼里空落落的，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失望什么。

　　但是父亲却轻描淡写，惜字如金地给了他答案，“你知道的，阿尔卡斯家族的人永远一体，为了家族的繁荣，什么都可以牺牲。”

　　蓬溪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厌弃我呢，我恨不得你们对我的讨厌程度，能够比求生的欲望还要强呢。”

　　“竟然也不过如此吗？”蓬溪失望地摇着头，忽然平静下来，哽咽地说。

　　“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游戏里？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的游戏？你们不是从未正眼瞧过我一眼吗？既然不想要和我有任何联系，现在又干嘛把你们的灵魂和我绑定？你不觉得好笑吗？”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蓬溪面前，仍由着他歇斯底里，放肆咆哮，最后却平淡地开口，“你知道答案的……你知道通关全部游戏意味着什么。”

　　蓬溪不解地看着父亲，他不明白。

　　男人平静地转过身，不去看蓬溪，背对着他。他轻轻呼了口气，“通关游戏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到时无论我是否活着，亦或家族那些虚伪贪婪之辈，我都不在乎。但是……”

　　男人停顿一下，继续说，“如果说你和我除了姓氏外，还有最后一个相同点的，那就是……对你母亲的爱了。”

　　蓬溪浑身一怔，入坠寒潭。他止不住地颤抖着，仿佛刚刚成功通关末日游戏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个冰冷平静的男人。

　　即使世界毁灭，亦或坠入深渊，眼前这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永远保持理智，永远保持算计。

　　而此时，他轻描淡写地用一个蓬溪不可能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地将自己和整个家族几万人的性命和灵魂，捆绑在了一起。

　　——他无法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