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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我们都将不得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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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克靠着树干,浑身僵硬,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了。
他眼睁睁看着石先生在对面的房顶上射出了一支箭矢,带着千钧之力破空而来。目测能射穿他脑壳的力道,结果就这么被人一把握在了掌心里。
甚至余威犹在,尾翼颤抖时就被人拿在指尖转了个圈儿……
然后身后树上的人逐渐显出了身形——
墨衣墨发,头上朱红的发绳随着发梢轻轻摆动,赵明克离得近,对方擦肩而过时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寒松的浅香。
很高,赵明克是班上最高的一个,但是他站直了也就到对方下巴的高度。
在对方指尖把玩着箭矢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之后,赵明克恍惚回过神来,他就说这人怎么那么眼熟……
视线挑过人群,落在对面的房顶,刚刚“心狠手辣”的石先生握着弓站着,没动作了。
赵明克眼皮子一抽,直觉过眼,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
空地里有不少人打红了眼,转身看见不是自己人的黑衣男人,二话不说举着臂长的砍刀劈了过去。
“咚……哐!咚!”
“……”
场面突然寂静了一瞬。
众人迟疑地看了一眼“堆”在墙角的几个人,顺着他们飞过的路线寻过去,看见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嘴角轻佻地勾着,浑身透着漫不经心的气质。
山庄的人除了警惕没有别的反应,壹年甲壹班的学子们却是好似乳燕归巢地笑开了,当属房菲表现地最夸张。
“墨先生——救命啊——”
房菲拽着脸色有些发青的曲幽河朝着突然出现的墨春生飞奔过去,眼泪汪汪好似见到撑腰的亲人了。
这一声也唤回了场上众人的神智,学子们开始有意地朝着墨春生围拢过去。
就一脚把一个成年男人踢飞出去,路上还能接连撞飞四五个人不带停歇的。就这一招就不难看出,跟这群艰难招架,只是能逃的小屁孩儿们不一样,来人是个高手。
梁管事本想劝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独善其身,结果好嘛……居然还是一伙儿的。
那就留不得。
比学子们更快的,是梁管事的手中剑。
墨春生只是抬眼一瞥,梁管事眼前一花,眼前那人便不见了,目之所及只有躲在树后跟他懵逼对视的一个簪花的少年。
梁管事:……
赵明克:……
梁管事也没客气,持剑直接刺了过去!
只是眼前一黑,然后拿刀压着手中剑,压得人下跪的两个山庄下人就倒地不起了。骤然失力,月临没收住手,手上长剑一挥,挥了个空,但是被勒住了衣领好歹是没摔。
月临踉跄两步站直了,回过头对上了墨春生笑眯眯的眼睛。
后背突然发凉,墨春生抬手一掌按在月临肩上,月临感觉到身体突然失控,猝然转身,然后迎上了偷袭的长剑。
月临:……
偷袭者:……
石荒高处站着,低头看着这场闹剧,至少在墨春生出现之后,这场生死乱斗俨然成了他的戏台。
石荒垂眸看着他游走在人群里,轻描淡写地给这群学生们制造各种困难。
原先干费力,连点皮儿都没破的学子们终于遇上了各种各样的“生死关”,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山庄下人们的武器之下。
也终于开始出现了伤亡——从裴渡海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一剑划过一个人的脖子开始。
学子们黑白色的校服终于染上了红叶的色,这场打斗至此也终于开始显现他残酷且现实的一面。
如果先前他们只是打上头了,那现在绝对是杀红了眼。
石荒瞥了一眼墙外透进的火光,隔着高墙和院外站定的孱弱的青年对上了眼,互相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看来都在这儿了。
石荒视线扫过地上黑压压的人头,心下感概,看来这位月蓉皇贵妃老了,手腕不够了。一座大型山庄常备大概一万人左右吧?这庭院里最多只有五百。
这五百个人还是掺了水的,起码有一半人在浑水摸鱼。
最敬业的大概就是那十几位管事和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追着赵明克砍的人了。
十几个人和几百个人对打,不光是人数的悬殊,乱拳打死老师傅。眼见着学生们挂了彩,应对起来变得力不从心,石荒站在房顶上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墨春生最是清楚不过症结在哪,偏偏他这个罪魁祸首脑子里想的是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山庄的鸫——根本不敢靠近石荒,顶多借力上了屋顶……然后干杵在檐角。
石荒知道墨春生上来了,但是连个眼神儿都没给他。
最后底下的人撑不住了,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抱团,还是最怂的曲幽河喊了出来——“先生救命啊——”!
于是石荒抬了抬手,然后从月洞门外开始涌进另一批人。
月少庄主慢悠悠地踱步跟在后面,等他站定后石荒从房顶上跃下,房檐上垂着的雨挂上借了下力,方才正正好落到月少庄主身边。
看着越发像个闹剧的庭院,石荒在乱哄哄的厮杀声里神情淡漠地像是刚睡醒。
“石家主好魄力,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被人砍杀?”
石荒看着庭院里大惊失色的梁管事,看着他始终冲不过人群的包围只好对着“背叛”了的月少庄主破口大骂,怎么难听怎么来。石荒不为所动,甚至还有闲心和身边的人闲唠嗑。
他说:“比不过少庄主,隐忍蛰伏十几二十年,终是一步登天,达成所愿。”
月少庄主抿唇浅笑,道:“哪里的话?不过是托了石家主的福,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距离达成所愿……还早呢。”
话里有话。
再早一点的话,说不定那个石荒真的会给自己找点事。现在嘛……背后再有个东西虎视眈眈盯着他呢……于是石荒心里更加蠢蠢欲动了!
“不妨说来听听。”
月少庄主笑了,但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摊手看向前方生死战的场景,道:“在下倒是也想,不够这个场面……实在是怎么看都不适合现在就离开这里。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石荒瞥了一眼身旁心口不一的青年,对方这是把算计都摆在脸上了,相比起一个时辰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如今简直是壳子里换了个芯。
亦或许,月蓉这个他爱恨交织的母亲死了,对于这位少庄主而言,的确是给了他脱胎换骨的底气吧。
于是石荒和月少庄主两个人双双杵在庭院一角,两个人身上都透着和眼前的混乱格格不入的淡然。
石荒想了想后,抬手向着旁边递出了手上的长弓。
小栓子伸出手去接,结果根本拿不动……
疑惑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栓子回过头,看见朝他笑得一脸和煦的墨春生。
小栓子:……
墨春生伸出手,很自然也很正常地就拿过了他家主手里的弓,再转手递给小栓子。
墨春生眼睛看着石荒,俯身贴近耳畔,轻声问道:
“石先生有何吩咐?”
“他们打起来太慢了,你去帮忙。”
月少庄主默然听着这离谱的对话,然后就看到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男人当真点了点头,然后肩上披风一紧,就走进了人堆里。
接下来的场面,饶是自觉不惧生死的月少庄主也不由抽了口冷气。再次暗觑了一眼石荒长身玉立的身影,对这位少年家主的忌惮再添了三分。
石荒看着墨春生走进人堆里,对他的手腕稍微有些了解,但是真的直面墨春生金刀出鞘的时候,还是不免对接下来看到的画面有些吃惊。
他或许对这位北齐的战神……了解的还是太少。
墨春生走进人群后随手拽过路过的一个山庄下人的绣字,然后在对方还没回过头的时候手上一道金光闪过,便接着提着袖子走向了下一个人。
袖子上……还套着被砍掉的胳膊。
等到下一个人的胳膊被墨春生如法炮制提在了手上,身后才响起来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
“啊——啊……”
三个人,墨春生只出手了三次,他大跨步已经走到了庭院中央的地方,半边身子湿哒哒往下滴着泛着腥气的液体。
等他站定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墨春生抬手把手里的刀架在了肩上,另一只手里轻飘飘地提着三只往下淅淅沥沥滴着的“袖子”。
以墨春生为界,人群不知不觉地分成了三派:
全身挂彩,看起来凄凄惨惨的白鹿书院的学生;
伤亡惨重,形容狼狈,表情狰狞且警惕的山庄的下人;
以及,月少庄主带来的,千奇百怪的武林人士组成的队伍。
“啪”的一声,墨春生丢掉了手里的三只“袖子”,空出来的手对着学生们招了招手。
三只胳膊好巧不巧扔在了梁管事的面前。
只是低下头撇了一眼,再抬头时,那个砍人如切瓜一样轻松的男人已经带着那群小屁孩儿往外走了,另一边站着等他们的,是圣京石家家主,哪位年少成名,却在巅峰时急流勇退的大周前太傅,石荒。
而等着梁管事他们的,是那群看起来杂乱无章,实则进退有序的武林中人。
大势已去。
梁管事看着对面的人拿着武器朝他们凶神恶煞地走来,梁管事攥紧了手上染血的剑,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的一轮弯月,笑了一下,然后举剑划过脖颈。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的时候,梁管事仿佛看见了那个眉眼皆是愁绪的女子静静站在湖边,身旁的垂柳细弱,却比不过女子瘦削的身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身华服遮不住羸弱的女子似是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怕冷似的抱着胳膊,歪头看向湖面开得正盛的荷花,低声道:
“梁监,他说他要放了我了……应该感到喜悦的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我只觉得冷呢?”
好像没指望有人能应答她一样,呆滞着眼神缓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我不想死啊,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可我好像……也不能活?”
然后女子终于回头看向了他,那是一张乍看有些骇人的面容,唯一值得称赞的似乎只有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空空荡荡,但是也干干净净。
“听说石家那个孩子还活着,如今入宫做了太子少傅。你说,如果我把什么都告诉他,我会不会得到一个痛快呢?我怕疼了,明明以前不怕的……他会恨我吗?”
女子抬手抚上腹部,模样惶惶。低声又问了一遍:“他会恨我吗?”
随即又抬头看过来,问:“你们会恨我吗?”
梁管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不会。”
于是女子笑了,笑得诡谲,“那样啊……”呢喃了一句后女子对着他认真道:“还是恨我吧。我们都将不得好死。还是恨吧……”
“喏。属下恨您。我们都将不得好死。”
……
梁管事抽搐地倒在了地上,涣散的眼神最后在武器“哐当……”坠地的声音里投向了庭院一角。
他看到了那个身子瘦削,但是模样俊秀的青年。那一身淡泊温柔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风度,都像极了当年那个人。尤其是那张脸,简直和那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梁管事恍惚间想起来他至今为止唯一见过的那一面,那人一身出尘脱俗的白袍子,坐在荒凉的破院里不停地拿龟壳抛着几枚金灿灿的铜钱。许久后才喟叹着收了起来,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枯木看了许久,突然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然后负手走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那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月少庄主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借着火把的光走到旁边,对上了梁管事死不瞑目的脸。
月少庄主转过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对着石荒抬手,道:
"石家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