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横雪玉龙寒》Sarose

62、除魔

　　忽行至前方开阔处，唐瑾蓦地脚步一顿。

　　此处仅有魔主一人，且他原本是背对着他们的，听到声响，回过身来。

　　他脸上神色淡然，淡漠中还夹带着几分……欣喜？

　　此人果真有恙。唐瑾腹诽道。

　　“小姑娘，来了。”魔主目光在唐瑾和吴缕二人之间扫视一番，淡淡开口道。

　　唐瑾客客气气地道：“你还有何废话要同我们讲？”

　　魔主听了此言，默然盯了唐瑾片刻，而后，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能说是废话呢？”他柔声道，那语气仿佛是长辈在教诲不知丁董的孩子，直叫吴缕听出了一身粟栗，“这极有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与别人交谈的机会了，也不知道珍惜点。”

　　“谁想听你说胡话。”唐瑾简洁地说道，拔剑便要上前动手。魔主稍稍抬手，看上去很是无奈：“小姑娘，性子太急可不好。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你的葬身之地。唐瑾心道。

　　魔主见对面均默然，唐瑾杀意不减，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道：“此地乃五行锁。”

　　嗯？唐瑾微眯双眼。该说不说，魔主此言倒让她产生了一丝诧异。

　　“瞧瞧，你们都不知道吧？”魔主将他们最微末的反应都尽收眼底，高兴又得意地拍了一下手。

　　他们所在之地，不过是黄龙山中一处洞穴罢了。魔主所言“此地乃五行锁”，此言何意？

　　“好了，看来没人告诉过你们。”魔主道，“你们真以为，‘五行锁’，就是一把锁而已吗？错了，我告诉你们，这个洞穴，就是五行锁的真貌。”

　　他朝一旁走出一步，唐瑾唰地举剑正对他，魔主却毫不在意。

　　“我有时候也要承认，你们那四个门派能拖住我这么久，是有点本事在的……”

　　吴缕冷冷打断他：“挺有意思。你兴风作浪多少年了，找到哪一方灵石了？”

　　嘶。唐瑾心中暗笑，纤纤偶尔刻薄起来，说的话真是让人遭不住。

　　再观魔主神色，吴缕此言怕是戳到他痛处了，他脸色沉了下去。不过唐瑾也不怕，一直和他废话也挺恶心人的，早点开打岂不痛快。

　　魔主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意。他又转眼去看唐瑾：“是，若我手中有灵石，你到来或许还有点用处。”他轻声道：“你身上带了剑灵，对否？”

　　唐瑾如今听他知晓此事，也不讶异，只冷眼睨着魔主。

　　“既是逼着我要用其他的方法，那你就没用了。”言罢，魔主手呈鸟爪状，朝唐瑾咽喉袭来。

　　唐瑾和吴缕原本以为周遭还会埋伏着魔族护法或是小鬼，可真正打起来才发觉，似乎真就只有魔主一人。

　　魔主着重攻击唐瑾。唐瑾心中暗骂，真是有什么样的奴仆就有什么样的主子，她的名声在魔族中怕是也称得上一句“臭名昭著”了。吴缕趁他们二人打斗的当口，暗推了一把师弟，意在叫他们去通报在黄龙山中的其余人，魔主就在此处——五行锁也在此处。

　　魔主此刻就算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也不想再管他们了。他甚至也并未与唐瑾打斗多久，几回合下来，便退开几步，从袍袖中抖出一片金光来。

　　那片金光从他袖中滑出，缓缓散开，升至半空中。

　　“这是被你夺来的胎光？”唐瑾冷声问道。

　　“猜对了。”魔主道。他看着那些胎光缓缓漂浮至洞穴——或者应该说是五行锁的各处。有几块山骨幽幽透着不一般的光芒，胎光便朝那几处附去。

　　唐瑾意识到不对，吼道：“不行，拦下它们！”

　　“拦？你要怎么拦？”魔主哈哈笑道，“斩灭它们么？姑娘，别忘了，这些可都是从活生生的人身上剥离下来的胎光。对了，你们唐家我自然是格外关照，你父母的一个都没落下。”

　　“你……”唐瑾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吴缕立时握住她的胳臂。

　　“璟华！先别急！”吴缕怕她剑灵之疾复发，事态会更糟，喊道，“还没成定局！”

　　“没成定局也快了。”魔主不紧不慢地在一块山骨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观望着眼前的一幕，“你们青龙剑派不是心怀苍生么？你狠得下心来，就只能把这些胎光全毁了。哦我忘了，你们青龙剑派也是出了败类的。所以姑娘，别清高了，有什么用呢？你还要做什么？？”

　　洞穴中央有一处极小的、看上去已被废弃的祭坛状石板，唐瑾一言不发，在其上盘腿坐下，将青龙剑竖于自己身前。

　　霎时间，祭坛之上爆发出强烈刺目的光芒来，将唐瑾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
　　伸手不见五指。唐瑾感觉整个人飘飘忽忽，仿佛踩在云上行走一般。

　　“祖师？”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唐瑾稳住心神，又出声道：“祖师，您在么？”

　　良久，她终于得到了回音。

　　“来者可是青龙剑派后人？”

　　这声音仿佛是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传来的，声如洪钟。

　　唐瑾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祖师，弟子乃青龙剑派中人。今魔族行凶，苍生有难，此局何解，万望祖师赐教。”

　　唐瑾深深一拜，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再度传来。

　　“汝身上带有青龙剑灵？”

　　“是。”唐瑾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四面无声。

　　唐瑾心狂跳不止，简直以为自己会就此昏死过去。

　　又过了不知有多久，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

　　“孩子，”那声音略显苍老，却不颓废，“五行不止对应五方，也对应人之五脏。”

　　唐瑾闻言一惊：“您是说——”

　　“献祭。”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猛地提至空中，又被重重摔了下去。

　　唐瑾猛然睁开眼睛，光芒渐微，她大汗淋漓。

　　“璟华……”吴缕唤她。

　　唐瑾一把扯过吴缕，声音又低又狠：“把我的五脏挖出来，拿着。”

　　她一把将青龙剑塞进吴缕怀中，低喝道：“动手！”

　　魔主方才也经受了青龙剑冲击，这时才有些晕乎地站起身来，见空中那些胎光略有停滞，才又向那几块不寻常的山骨飘去，狠狠瞪着唐瑾道：“你方才，做了什么？”

　　唐瑾回头瞥了他一眼。

　　魔主心头一跳。

　　那眼神中，带着无畏，带着冷肃，以及——赤裸裸的不屑与轻蔑。

　　“璟华……”吴缕嘴唇抖着，手有些托不稳青龙剑。

　　“快动手！”唐瑾冷冷喝道，她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几分，变得有些无奈，“抱歉，我可能对自己下不去手……这个恶人，不，这是拯救黎民的大业，应该说是善人，只好让你来当了。快动手，都什么时候了，考虑那么多已经没有用处了。”

　　她握住吴缕的手腕，往前狠狠一递。

　　吴缕手一抖，青龙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有刺中要害处，伤口并不深。但血还是染红了唐瑾的衣襟。

　　“看到没有，”唐瑾无奈道，“你再迟疑，我受的罪只会更多。”

　　吴缕咬紧嘴唇，骂她：“唐璟华，你够狠。”

　　“我有什么办法，”唐瑾语气平静，“我的命很重要，但与成千上万条命一比，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见吴缕仍在迟疑，又点一点头，道：“行吧，那看来只能我亲自动手了。你记住，可不要让我白死。”

　　说时迟那时快，唐瑾从地上抄起青龙剑，直直朝自己当胸捅去。

　　吴缕凄厉的哭喊声响彻黄龙山，在山谷间激起了阵阵回音。

　　疼，唐瑾的意识逐渐模糊，好疼。

　　她能感觉到吴缕哭着爬到她身边来，手握住剑柄，却脱了力一般，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一旁的师弟师妹们忙着替她们挡住魔主，见此简直呆住了。就连魔主也轻轻蹙起了眉来，喃喃自语道：“这姑娘莫非脑子有恙？”

　　“我可不想白死啊……”唐瑾呢喃道。

　　她自幼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而后又在青龙山上多受师长同门照拂。她知道，自己在许多人心里都重要得很。

　　所以她当然害怕死亡。可此时，生命正一点点地从她身体里流逝。

　　吴缕哭着哭着，心中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可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也未免太过残忍。吴缕对她恨得牙痒痒。

　　她再一抬头，哭声却弱了许多。

　　“这是……”她喃喃道。

　　那些胎光，竟在空中停滞了下来。

　　先前，这些胎光一直被魔主控制着朝山中有灵之山骨飘去。可唐瑾一剑捅在自己身上，它们竟都不动了。

　　“你们在搞什么？”魔主怒道，便朝吴缕和唐瑾扑去，被她二人同门死死拦下。

　　“纤纤！璟华！！”巧得很，此时，又有更多的人涌入此洞穴中。

　　“我的妈呀！！！”徐游大惊失色，盯着满身是血的唐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位长老急忙过来，对自家弟子们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道：“斩杀魔主。”

　　徐游毕竟在徐闻身边受教多年，这会子已将自己从震惊悲痛中拔了出来，带领着一众师弟师妹便去对战魔主。

　　长老们在唐瑾身边一齐施法，为的是将胎光之上的魔气尽数清除掉，使之免受魔主控制。

　　胎光有灵？不，应该说，胎光即为灵！魔气甫一被清除，那些胎光便如同学步稚子一般，摇摇晃晃地朝青龙剑飘来。

　　长老们有意引着那些胎光朝青龙剑而来，可正派术法与邪术毕竟不同，也有两团莹莹金光未遵长老们意愿，颤颤巍巍地朝唐瑾身上的伤处贴去。

　　青龙剑从唐瑾身上掉了下去，“当啷”一声掉在了地面上。原本已经气若游丝的人，竟隐隐又有了呼吸的迹象。

　　“璟华！”吴缕忙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唤她，想把她叫回来。那两团胎光不受长老们的引导，执拗地伏在唐瑾剑伤处，不愿离去。

　　渐渐的，唐瑾终于睁开了眼睛，努力要向自己身上看去。吴缕见状，忙来扶她。

　　她方才是有意识的，她是能感觉得到的。

　　“是你们么？”她睫羽微颤，眼中滚落下泪珠来。她忍着身上的剧痛伸出手来，想去碰一碰他们，可手伸到一半，却似乎是怕一不小心拍散了那两团金光似的，终究是将手停在了半空中。

　　而那两团胎光似是能感应到她醒来了，不舍地在她伤处依偎了片刻，终究，离她而去了。

　　他们在朝青龙剑飘去。

　　“不，”唐瑾声音嘶哑地开口，“不要——”

　　最终，那个“走”字生生卡在了喉咙中。慢慢地，胎光融入青龙剑中去了。

　　唐瑾怔愣片刻，周遭的厮杀声复又灌入耳中，不只是剑派的人，魔族的援兵此时也已到了。她伸出手来，长老会意，将青龙剑交给了她。

　　唐瑾攥紧了灵剑。她感觉不到疼痛了。

　　融入了近百冰魂雪魄的青龙剑，在唐瑾手中嗡鸣着、颤动着。

　　祝冥正与一位长老打斗，忽听背后有人语气平平地叫他，心头一跳。不待他分心去看，只一瞬的工夫，整个脑袋便已掉到了地上。

　　魔主一看祝冥为唐瑾所杀，登时大怒，攻势狠厉地朝唐瑾打来。

　　“碍事的贱丫头，我早该弄死你！”他怒不可遏，招招为取唐瑾性命而来。

　　唐瑾才站起身来多久，毋论哪一位长老或同门都不敢放任她与魔主单打独斗。更何况——魔主这明摆着是想要唐瑾的命啊！是故，一旁的剑派人士见状，均来助唐瑾。很快，便形成了一群人围攻魔主之势。

　　“哧”一声，利物刺破血肉。

　　唐瑾脸色煞白，上身被魔主五指狠狠扎入，剑伤处登时鲜血直流。她忍了几忍，终究忍不住，从口中吐出血来。

　　再观魔主。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青龙剑穿心而过。

　　他这决计是活不成了的。

　　他是活不成了，一双利爪如铁钩般死死钉入唐瑾皮肉之中；他往下倒，唐瑾也被他带着往前倒去，疼得忍不住闷哼一声，腿一软险些要跪倒在地。

　　长老直接斩断魔主双手，唐瑾被扶稳了，看着仍挂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苍白前臂，一阵阵地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