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放飞》月下背诵

54、借口

　　还在暑假，学校大部分的实验室都空着，裴修远的实验室却基本常年开着。

　　不过这个时候并没有人在里面做实验。

　　裴修远提前给前台管理人员打了招呼，赵夕夕很顺利地找到了他，看到他沉默地站在实验室台前。

　　无端端遭遇了这种祸事，天降大锅，赵夕夕感觉自己从裴修远的背影里都看出了难过。

　　她轻轻走过去，挨着裴修远坐下，看着面前整齐的实验器具，沉默。

　　裴修远强忍着转头的冲动，依然面无表情。

　　赵夕夕绞尽了脑汁，才说了一句：“清者自清。”

　　裴修远：“……嗯。”

　　都找过来了，就只会说这一句？

　　平时看她安抚孙岚还是很有一套的啊。

　　赵夕夕不是不会安慰人，但是自从人生遭逢巨变，她就发现旁人轻飘飘安慰是没有用的，当事人该经受的痛苦难过轻不了多少。

　　这个世上能有多少感同身受？

　　她找过来也不是为了安慰他，只是单纯想陪在他身边，想向他传达一个态度：她是绝对相信他的。

　　裴修远没想到赵夕夕真的就没再开口了，他叹气，问：“你就没有怀疑过帖子的真假吗？”

　　赵夕夕笑：“嗯，你还不至于。”

　　裴修远：“……”

　　赵夕夕看他一副被噎住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浓。

　　她怎么可能会怀疑他呢？他大概不知道，她比他想象中更喜欢也更了解他吧？

　　裴修远：“可是学校停我的工作了。”

　　这一点也是赵夕夕最担心的。她不担心这次的谣言事件，但是确实担心工作停滞对裴修远的影响。

　　裴修远接着说：“其实这个项目哪怕成功了，对于整个科研进程来说也只是往前迈了很小很小的一步，甚至都算不上突破，只是往前挪动了一点点，而我不知道穷尽我毕生的时间和精力，最终能不能取得可以称之为突破的成果。现在进度直接停了，夕夕，你觉得它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裴修远这话半真半假，表情上的难过是假的，他并没有被学校停了工作，学校只是表面上给了一个说法，实际上压根没收回他任何的权限，甚至还好声好气给他打了招呼让他别多想，只要谣言事件查出结果，就会立刻澄清。

　　但裴修远的迷茫是真的，也是他这段时间经常会想的问题。

　　他之前没有将终身大事纳入规划之内，就是觉得工作任务太重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确定性也太多，所以他要确保自己可以全力以赴。而明白自己对赵夕夕的心意之后，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人生规划，这种紧迫感就更强烈了。

　　强烈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有意义。

　　如果到最后证明他的方向是错的，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那时候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呢？

　　赵夕夕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说：“没关系啊。牛顿不是说过，他之所以看得更远是因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科学要进步，总有很多先驱者先尝试，最后出现一个天才收尾。无论是做众多先驱者中的一员，还是成为最后的那个天才，都很有意义啊。”

　　“最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享受这个过程，结果虽然重要，但也没重要到可以决定过程是否重要和必要。”

　　“你不是说过，分子原子的千变万化太奇妙，微观世界的美超出想象。在观赏这个世界的美的时候，难道你会惦记着一个月后一年后十年后能不能取得预期成果么？我看星星、云彩、花朵的时候，只是看着它们，就已经很开心了。开心就好了呀。开心最重要。”

　　裴修远无法形容自己此刻鼓噪的心情。

　　她居然知道自己说话的话。

　　这句话也是他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

　　她居然知道，居然记得。

　　一瞬间，困扰他许久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还有松弛感。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松弛的感觉了。

　　是啊，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并没有任何益处，他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罢了，想做就去做。

　　裴修远此刻很想抱他身边这个慢悠悠说话的姑娘，但是他还没付诸行动，赵夕夕就转过头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赵夕夕说，“你做的事情真的很有意义啊。我还记得我有一次去蹭你的课，你的学生想让你划期末考试重点，结果你让大家讲选择研究化学的原因，你说你是想研究药物合成，你说你很感兴趣生物分子作为治疗癌症的药物是怎么在人体内工作的。我当时就觉得，真好，这样的研究应该再来多一点，那些生病的人就有了更多的希望。不骗你，我当时看你跟看天使一样。”

　　裴修远记得，当时课后他还想找她，但是没找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无意识地会关注到她了。

　　裴修远上前，赵夕夕第一时间想起他之前在车里的行为，立刻后退。

　　结果没留意，把身后桌子上的东西打翻了。

　　一股难言的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赵夕夕：“……什么东西这么臭？”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一小瓶被打翻的东西。

　　裴修远脸色不太好看：“是吲哚。”

　　赵夕夕觉得有一点点耳熟，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裴修远说的话，恍然大悟：“哦，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奶茶原料啊。”

　　她记得当时奶茶都喝不下去了。

　　裴修远也想起那次的囧事了，嘴角勾了勾，边收拾边回答：“对。一种很神奇的又香又臭的东西，稀释之后就不是现在的味道了。”

　　他收拾好，打了个电话，语气却不复跟赵夕夕说话时的轻松随意，很是严肃，责问对面的人为什么没有收拾好实验用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明天来做实验前给他带检讨书过来。

　　挂了电话，裴修远就看到赵夕夕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是很愉快地看着他。

　　裴修远顿了顿：“怎么了？”

　　赵夕夕似笑非笑：“你明天有实验安排？”

　　裴修远顿时知道是自己刚才打电话说漏了嘴。

　　赵夕夕扭头就走。

　　裴修远赶紧拉住他：“夕夕！”

　　赵夕夕生气，亏她还担心他呢，结果呢，人家根本就是骗自己的！什么工作被停了，都是假的！

　　赵夕夕要甩开他的手，裴修远没敢放：“夕夕，我错了，我道歉。”

　　赵夕夕停了挣扎，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骗我？”

　　裴修远沉默，他其实就是想证明，赵夕夕会关心他会担心他。

　　他问：“那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赵夕夕疑惑：“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裴修远：“你明明还喜欢我，为什么假装不喜欢了，你明明这么担心我，为什么假装心里没有我？”

　　赵夕夕被裴修远这么直白的问话给惊到了。

　　她以前认识的裴修远很内敛很高冷，但是这段时间在她面前的裴修远已经屡次颠覆她对他的印象。

　　赵夕夕沉默了半晌。

　　就在裴修远以为她打算装鸵鸟到底的时候，赵夕夕说：“你学化学的，有没有觉得化学元素就像人的性格，有的元素特别稳定特别高傲，谁都不搭理，有的元素非常活跃，跟谁都自来熟。这两种元素很难兼容，注定就是没办法发生化学反应或者不稳定的，那你怎么办？”

　　裴修远没听懂。

　　他试探着问：“你是觉得我之前对你太冷淡了吗？”

　　赵夕夕：“……不是。就是觉得注定没结果的事情，没必要尝试。”

　　裴修远：“可是你刚刚才说，过程更重要。夕夕，我已经对你有反应了，你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元素。”

　　更何况，凭什么她就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注定没结果呢？

　　赵夕夕：“……”

　　这么直白的裴修远，她真的很难招架啊！

　　赵夕夕用上了跟孙岚说的借口：“我说得直白一点，你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我打算出国留学了。”

　　裴修远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我可以等你。”

　　赵夕夕：“可是我不想等你。异地恋多数都没结果，更何况异国恋，我对我没信心。”

　　如果她是说对他没信心，裴修远还能反驳，但是她说她对自己没信心，她会移情别恋，她不想跟他谈无法彼此靠近的恋爱。

　　这个理由裴修远无法反驳。

　　他不能用“喜欢”的名号去束缚她，让她背上枷锁。

　　裴修远勉强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去？”

　　赵夕夕：“很快。”

　　裴修远：“很快是什么时候？”

　　赵夕夕：“手续办好就走。”

　　裴修远：“到时候可以通知一下我吗？”

　　他的神情太卑微了，赵夕夕一点都不想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但是不可能会让他来送自己出所谓的国的，赵夕夕狠心转身，头也不回：“不了，你多保重。”

　　裴修远条件反射想拉住她，又停住，在她跨出门口的时候，问：“那可以偶尔联系一下吗？就当普通朋友？”

　　赵夕夕顿住脚步，心里泛起无边的酸涩，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没回头：“没必要。”

　　赵夕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裴修远苦笑。

　　她真绝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