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量悖论》柿子竹

12、小迷弟

　　心理讲座开始。
　　“同学们大家下午好，这次主要就是依据一些联想方面的效应，来给大家进行这个讲座，整个氛围大概是比较轻松和谐的，大家也可以适当地进行交流沟通以及互动，这都是我所支持的。”
　　讲座的老师率先说。
　　这也意味着，主任不会对学生之间的窃窃私语进行制止。

　　听此。
　　才嘉尧便知晓，心理讲座，要不太平了。

　　果不其然。

　　“江学姐！”

　　“学姐！”

　　“你记得我吗学姐！”

　　乔程杰一声接着一声，他压抑着声音，以至于声音没能清晰地被江念郁捕捉，而乔程杰不厌其烦地接着探个脑袋小声叫。

　　才嘉尧觉得自己右边和左边的耳朵宛若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中，右边的耳朵浸泡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学姐”沼泽里，眼前偶尔还会浮现乔程杰那张脸，左边的耳朵则是完全寂静一片，没什么人在交流，大多都保持着安静。
　　总之，这一片只有乔程杰是真正把“交流沟通以及互动”贯彻到底。

　　才嘉尧忍了两分钟。
　　但忍无可忍，才嘉尧看了眼乔程杰，却发现对方在对上自己视线的那一刻立马表情愤恨地冷哼一声，还拽着周淮川说了句——

　　“川子，别和你身边那个负心汉说话！”

　　周淮川轻飘飘的接话：“妥。”

　　才嘉尧：“……..”

　　才嘉尧别开眼，说：“往右边点儿，挤着我了。”他这话直指周淮川。

　　周淮川全当没听见，身子甚至又往□□斜了一些，后背半靠着靠背，他的肩膀和才嘉尧的肩膀之间，只间隔着毫厘的距离，恍惚间，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是夏日的燥热。
　　可惜，此时谁也没这个感知的心思。

　　有够烦的。
　　才嘉尧心底想。

　　才嘉尧只能尽量将自己的肩膀往左移动，但不过片刻，他又开始向□□斜。
　　谁说必须要他避让。
　　才嘉尧可不是事事都喜欢让一步的人。
　　他这个性格，算是随了他爸。

　　才嘉尧消瘦而突出的肩膀骨和周淮川撞到一起去，没用什么力气，撞上的时候只觉得有一阵无声的颤动，说不清是哪传来的，或许是骨头撞击时，震颤顺着骨的延伸而传递到胸膛，在两人的胸膛里分别撞出个颤来。

　　才嘉尧的肩膀有些凉，相对周淮川的体温来说。
　　才嘉尧撞上去后的两秒内便将身子摆正。
　　周淮川还没等反应过来，他肩膀上的稍凉的触感就已经消失，他扯扯唇角。

　　这是干什么呢。
　　担心他抢他的学姐？
　　有够无聊的。

　　“同学们，现在请闭上眼睛，认真想象沙滩的画面，并沉浸其中，感受着海风的轻抚、阳光的炙热，以及沙滩的松软。”
　　讲座老师特意放缓声音。
　　“现在，同学在这片沙滩中，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二氧化硅！”
　　前排有同学喊，立马，大厅中哄笑声一片。

　　才嘉尧阖着眼，在脑海里勾勒沙滩的画面。

　　热得灼烧感。

　　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

　　下一秒，他的躯体恍若烧了起来，被烧得灵魂颤动、肩膀一痛。
　　才嘉尧陡然睁开眼，就见周淮川正抱着臂，坐得比原先直挺几分。

　　才嘉尧哧了一声。
　　他闭上眼。
　　这次他干脆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靶子，一个等待射击的靶子。
　　才嘉尧拿起枪——嘭得射击。

　　周淮川被才嘉尧撞得闷哼一声。

　　才嘉尧没用多大力气，要说为何这次撞击能痛得周淮川没忍住声，你就要问问他脑海里勾勒出的是否也是个等待射击的靶子。
　　两把枪同时发射，子弹碰撞子弹。
　　一颗和缓但坚决，一颗猛烈且不留退步。

　　最后，嘭得一声。

　　“同学们可以幻想沙滩上美好的一切，并与之共处。”

　　沙滩上的一切都被轰击。
　　只剩两颗咬紧牙关针锋相对的子弹。

　　“靠啊，这海边沙滩上美女咋这么多啊。”
　　乔程杰的声音打断一切，他的言语间充满不可抑制的激动。

　　才嘉尧睁开眼。
　　他扭头，就见周淮川正看着他。

　　才嘉尧的肩膀还隐隐有碰撞后遗留的灼热感，像是真的在沙滩上走了一遭，被烈阳晒出个炙热的小伤口。
　　周淮川无声地说了句——

　　够狠啊，不留余力。

　　才嘉尧觉得周淮川这人真是贼喊捉贼的一把好手，倒打一耙也丝毫不心虚，谁力气更大，他难道不清楚吗？装什么傻。

　　才嘉尧直接说：“周淮川，你力气也不小。”

　　才嘉尧没刻意压制声音，但此时大多数人都变闭着眼睛幻想沙滩，便眉飞色彩地和身旁的朋友聊些自己幻想的小脑洞，所以这句话也不算突兀，但在周淮川耳朵里，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他全部听觉领域。
　　周淮川离才嘉尧有些太近了。

　　大厅里只有四个窗户，却来了一千多名学生来听讲座，呼吸起伏的燥热徘徊在大厅里，逃脱不出去，最后停落在校服布料上，给皮肤上留下一层热温。
　　周淮川的嘴唇有些干燥，他最近不爱喝水，缺水得喉咙有些干涩，他看着才嘉尧的脸，笑了一声，没再压低声音，以正常的声音开口说：“才嘉尧，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周淮川借着这几日的传言来堵才嘉尧的嘴，说着说着，他又笑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直接把才嘉尧和自己分割在对立面。

　　才嘉尧也笑笑，他说：“周淮川，我和你可不是情敌，别给我带帽子，别拿那些话来捆我。”
　　才嘉尧这句话说得很慢、很轻，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淮川的眼底，说完，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不一样。”
　　他这句话说得轻，但含义重，直接穿过周淮川的胸膛，在里面打转。
　　落在周淮川耳朵里，这就像是才嘉尧直接挑明着说他比不上他才嘉尧，他们不在一个高度，没法相提并论。

　　周淮川嘴角弧度加大。

　　真是了不得。

　　“哪不一样？”周淮川挑起一边眉头，反问。
　　周淮川又想起那一夜的董林程。
　　哦，对，才嘉尧认识董林程，董林程从来不会开着车四处地转，能到了他家附近，说明董林程是特意去接个重要的人，那人是才嘉尧吧。

　　那董林程又跟才嘉尧讲了什么。

　　董林程是不是掰着手指头跟才嘉尧细数这些年他见到过的周淮川是什么样的。

　　周淮川嘴里有着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早上克制着点了半根，直到现在那味道还没有散去，像是有了灵魂一样缠住他，给他苦涩，招人烦。

　　周淮川见才嘉尧没回答，又问：“那你在什么高度？是我能企及的吗。”
　　他有些讥刺，又如同只是认真求知。

　　才嘉尧肩膀上的灼烧感消退，他等着台上的老师演讲的声音加大了一些，才开口说：“周淮川，你太敏感了，总是想要用话来刺我那些落在你耳朵里显得不太友好的话，可我说话时没什么情绪，一直都是这样。”
　　顿了顿，他接着说：“别扯着我了。”

　　周淮川冷笑一声，他看着才嘉尧的侧脸，觉得这人真是个适合当医生的料子，想跟你捋清条理时情绪都没几分，以后约莫着见到什么场景都能这么平静。
　　但刚浮现这个想法，就被周淮川压抑下去。

　　他最近确实状态不太好，居然被才嘉尧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引起来心里的火。
　　那火燃了很多年了，他没等来灭的人，只等来个让他看着便愈燃愈烈的才嘉尧。
　　许是最近的事太多了。

　　周淮川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

　　“周淮川，你背叛组织了？”

　　周淮川扭头，就见乔程杰紧锁着眉头，盯着才嘉尧和周淮川之间的距离，说话时还咬牙切齿得。

　　周淮川淡淡地应：“叛了。”

　　乔程杰说：“……….？”

　　乔程杰说：“周淮川，你有心吗你！”

　　周淮川说：“没有。”

　　乔程杰说：“…….行。”

　　乔程杰又看了眼才嘉尧的脸，看着便觉得心里火大得他头发都要烧起来一半，乔程杰坐得有些静不下心，连讲座也听不进去几个字了，干脆开始隔着周淮川、才嘉尧这两个人，和学姐搭话。

　　“学姐！”
　　这次，乔程杰的声音比较大，足以江念郁听清。

　　江念郁扭头看过去。
　　先映入眼的是才嘉尧那张脸。
　　不认识。

　　再往右看。
　　周淮川。
　　认识一点儿，和不认识没区别。

　　再往右看。
　　一个男生脸上扬着笑看她。
　　不认识。

　　江念郁收回视线。
　　哪个小子叫她呢。
　　还叫学姐，挺文雅的。

　　思此。
　　江念郁扭头看才嘉尧，那个在她眼里算是典型“文雅学霸”长相的人，她开口问：“你叫我？”

　　才嘉尧回答说：“……..不是。”

　　乔程杰幽怨又似心死了般喃喃着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周淮川则干脆没忍住笑。

　　感情人家都不记得乔程杰。

　　江念郁听见才嘉尧的答话，把他的声音和刚才自己耳边那个万分吵闹的声音做比较，发现确实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便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扭过头，半眯着眼睛，像是听讲座听得昏昏欲睡，没过几秒，眼睛便完全阖上。

　　周淮川的轻笑声在才嘉尧耳边响，才嘉尧嘴角也浮现一抹弧度。

　　感情乔程杰张罗这么久，和他口中的漂亮学姐，还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也正是这抹弧度，立马把乔程杰的火点着。

　　乔程杰咬着牙，把手攥成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说——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今日，你笑我。”

　　“明日，我笑你！”

　　才嘉尧：“…….”
　　才嘉尧：“精神病也是病。”

　　周淮川的笑更加压抑不住，他也没可以忍着，直接笑出声，笑得肩膀颤抖，抖动的弧度里，偶尔还撞上几次才嘉尧的肩膀。
　　最后，周淮川干脆把胳膊搭上才嘉尧那座位的靠背上，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对对方的讥刺，和难以忍耐的恼火。
　　周淮川也没打算深记。
　　无所谓了。

　　如果董林程当真说了，那边说去吧，这本就不是个秘密。

　　周淮川有时看得坦荡。
　　但也只是有时而已。

　　才嘉尧此刻鼻息间又迎上了周淮川身上的那股难以描述的味道，闻着让他的心往下沉着而静下来，但他并不认为他的静是因为这属于周淮川的味道，他的静只是因为那一刻，他刚好整理好了一些情绪，得以沉静。

　　乔程杰却一点儿也没抓住沉静的边缘，他的牙齿被磨得作响，他嘴里念叨：“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我乃上天庇佑之身子，区区才嘉尧不可能嫌弃我，不可能嘲笑我，区区周淮川不可能背叛我，堂堂漂亮可爱又大方热情的学姐不可能不认识我。”

　　才嘉尧看了眼他左手边那已经睡着的女生，觉得乔程杰这人已经疯了一半。
　　该治治了。

　　才嘉尧开口说：“乔程杰，别疯了。”

　　“疯？”乔程杰立刻揪住他这个字眼，双手抓着头发，抓着抓着，头顶就乱糟糟一片，他接着喃喃道：“crazy，疯狂的。”

　　才嘉尧：“………”

　　行。
　　背英语背入魔了。
　　冷丁受了下刺激，直接进阶英语大魔头。

　　周淮川还在笑。

　　周淮川扬扬下巴，点着乔程杰的方向，冲着才嘉尧说：“你这是真成负心人了，把昔日小迷弟刺激成这样。”

　　才嘉尧：“……….”
　　才嘉尧：“小迷弟？”

　　“不是吗。”周淮川侧眸看他，反问。

　　“不是。”才嘉尧干脆地说。

　　周淮川的视线在才嘉尧脸上扫荡，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点点头，说：“行，那就是你的死忠粉。”

　　才嘉尧说：“……也不是。”

　　周淮川说：“那就是你的粉丝头头。”

　　才嘉尧抿唇，不想接着应，但瞧着周淮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应声：“不是。”

　　周淮川说：“那就是你的后援会主席呗。”

　　才嘉尧说：“你要干什么？想讽刺人就直接把你那些藏在肚子里的词挨个丢出来。”

　　周淮川耸耸肩，在一旁乔程杰还在持续的英语单词背诵中，自然地说：“我可没有，单纯羡慕乔程杰对你掏心掏肺那模样而已，有漂亮学姐都想着介绍给你。”

　　才嘉尧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周淮川问。

　　“像争宠设套的心机男。”才嘉尧顿了顿，接着提议：“是不是又觉得我高你一等、抢你朋友了？建议你也多学学英语，和乔程杰一起默读crazy，双宿双飞，相濡以沫。”

　　才嘉尧笑笑，提醒道：“对了，上次乔程杰英语倒数第一，你英语倒数第二，你俩挨着，这次我没抢走乔程杰。”

　　才嘉尧故意这么说。

　　周淮川：“………”

　　周淮川过了两秒，他收回搭在才嘉尧座位上的胳膊，用手指点点才嘉尧的肩膀，说：“谢谢提议，对了，你撞我的时候应该把自己弄得也很疼吧，但是一直强忍着，下次啊，别勉强自己了，听哥一句劝。”

　　才嘉尧：“………”

　　俩人真是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