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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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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飞要去巡房,走之前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林遇雪,问,“女朋友?”
他们认识好几年,还没见过他对象。
林遇雪下意识想说同事,又收回去了,她不确定这样的答案会不会让他更难过。
闻竹声很简洁地回:“朋友。”
孙志飞眼神又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道,最终跟林遇雪一点头,算作招呼,就走了。
闻竹声站在办公室没动,林遇雪轻声道:“先去看看阿姨吧。”
他这才往病房去。
国际医院的病房很舒服,像个小型酒店,没有普通医院的病气和嘈杂,但床头的监控仪器和上面闪烁的五颜六色的数字,还是让人心慌。
小琴见他们来了,惊弓之鸟似的站起来,她只是个打工的,遇上这样的事,难免心惊和自责,更怕问责。
看面色,已经哭过一场。
眼看她要开口跟闻竹声解释,闻竹声却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过来。”
大致情况他已经听孙志飞说过,具体经过和以后怎么避免,他日后肯定要考虑,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不想听那些残酷的经过,也不想听翻来覆去的解释或道歉,他不想听带有任何情绪的话。
激动,忏悔,澄清,道歉,他都不需要。
小琴哪里敢,她是知道闻母有精神病的,但过去半年好好的,上来就闹出人命让她始料未及,也不知雇主会不会怎么她。
“不不,小闻先生,对不起,是我一时没看住阿姨,她说她想早点睡,我就……谁知道……”小琴急得要抓着闻竹声明志,快碰到他又收回,“我陪着阿姨吧,我……呜……”
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显得刺耳,林遇雪赶忙去看闻竹声脸色。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眉头微微拧起来,小琴也偷摸着抬眼看他。
闻竹声语气倒是没表情吓人,“送来得还算及时,与你无关。明早带点衣服过来换我。”
他这么说,小琴放心了些,嘴上仍是坚持,“我该陪着阿姨的,您——”
林遇雪上前一步推着她的背往外走,阻止她再发声。
“按闻先生说的做,你回去吧,明天带点饭菜过来,具体是什么再通知你。”
她不知道闻母能不能吃什么,等下要问过医生,但如果要吃饭,医院的总没有家里的合胃口。
闻母很喜欢小琴的手艺。
小琴一走,病房彻底安静下来,林遇雪回头,闻竹声站在病床旁看着他母亲,似乎要从她沉睡的脸上看出她怎么想的,经历了什么。
她只能看到他微低着头的侧影,灯光打在他垂落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神情。
明明一片明亮,他却像站在阴影里。
林遇雪上前,叫他坐下,小琴刚刚坐的椅子就在旁边。
闻竹声转身,对她讲,“抱歉,不该把你带到这里,她没事,你也回去吧,我帮你打车。”
他掏出手机,林遇雪一把按在他手上。
“我……”
她想说她留在这里,又怕不合时宜,但很快又坚定自己。
“我留在这里。”
闻竹声摇头,语气笃定,“没必要,你回去。”
林遇雪想起上一次,他深夜从偏远的御山开车回市里,大抵是相似的情景。
那一条孤独漫长的路上,他在想什么?
那一夜,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还记得,凌晨三点,收到了他报平安的消息,但是她没有回复,因为觉得他一定是为了某个心心念念的女人离开。
那确实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却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受伤的母亲,但还记得给她报个平安。
会不会,也等过她的回复?
心疼和歉疚铺天盖地,她夺走闻竹声手机,站着不吭声,一脸熟悉的沉默倔强。
闻竹声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他带她来,不是让她同情,或是借此挽留,而是想让她知道,他母亲有精神病,他也可能有。
他要把他的狼狈不堪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撕碎自己完美的面具,让她望而却步。
让自己心如死灰,再没有一丝可能。
他不该拖着她,纵容自己的卑鄙自私。
但此刻并不适合谈论这些话题,林遇雪的倔强他也早有见识,只能好言相劝。
“你想来明天可以来,今天先回去,好吗?”
林遇雪听不得他这种时候还要硬撑着好声好气,泪水瞬间模糊眼眶。
她低着头,极轻地问:“你知道阿姨上次跟我说什么吗?”
闻竹声没说话。
她又抬头,眼里坚定和水光并存。
“她说,希望我多陪陪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请我陪着你,不要让你一个人。”
闻竹声没说话。
他低着头偏过了脸。
一滴泪直直落下,她看见了。
然后是更多,断断续续。
林遇雪也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心疼闻竹声,还是心疼闻母。
一个母亲在新年到来之际向她托付自己的孩子,不敢请求更多,卑微地只希望她能多陪陪他,觉得不够,又拿出意义深重的信物。
那样的信任,她辜负了。
那样的决绝,她没有意识到。
眼泪无法挽回结果,但是他们唯一的出口。
他的肩膀隐隐颤抖,林遇雪深深闭上眼,上前一步环住他。
她甚至拍了拍他的后背。
闻竹声彻底松垮下来,压在她肩头沉默地流泪,沉默地颤抖。
这样的时刻他经历过无数次,人群来来往往,谈论唏嘘,但没有人停留。
他也不需要别人停留。
可是他母亲觉得,他需要。
她给他带来伤痛,又亲自找人弥补。
于是有一天,当他最爱的人在生命边缘徘徊,将他孤零零抛下时,另一个冷冷清清的人站出来,坚定地托住他。
哪怕只是此刻的陪伴,也足以成为他一生的记忆。
这个清瘦勇敢的姑娘,某一天,居然成为了他的支柱。
闻竹声为林遇雪找来了一张移动病床,她睡在上面,闻竹声在旁边的沙发上将就。
那沙发太短,闻竹声根本施展不开,他说自己不困,只是坐着。
林遇雪叫他过来一起睡。
只是和衣躺着,她不觉得有什么。情况特殊,此刻的闻竹声在她眼里,只是个差点失去母亲需要关怀的孩子,不论是谁,她都愿意送上安慰。
闻竹声自然不肯,他只能纵容自己一刻,不可能利用她的心软。
林遇雪拖着他过来。
最终两人都虚虚躺在床沿,中间空了大块。
但好歹都盖了被子,枕了枕头。
一通折腾下来十一点,不算早不算晚。
林遇雪又想起来,小声讲,“你通知一下小琴,明天不用带饭了,医生说24小时之后才能吃。”
闻竹声“好”了一声,拿出手机发消息。
过了会儿她又说,“你明天别去公司了,跟昆汀说一声吧。”
闻竹声应了声“嗯”,又给昆汀发消息。
林遇雪也看手机,她说“我跟Lily讲一声,我也不去。”
闻竹声说:“嗯,你回去休息。”
林遇雪说:“再说吧。”
她跟林知洁也交代了一声,如实说闻竹声母亲出了点意外,林知洁立刻说那明天跟赵兰青去探望探望。
她想想还是叫姐姐先别来,她觉得闻竹声和闻母大概都不希望有外人来看。
过了一会儿闻竹声说:“你们那天还聊了什么?”
她立刻反应过来,却顿了顿讲,“只有这些,说你很苦,叫我多陪陪你。”
她扭头看他,“阿姨是不是觉得因为她,你才这么辛苦?”
是,也不是。
闻竹声避开她的目光,“可能吧。”
“你或许陪着她住一阵子比较好。”
这是委婉说法,其实林遇雪觉得他应该跟闻母一起住,哪有母亲不想跟儿子一起住的呢。
还是这样孤独的母亲。
闻竹声又应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如果她不介意,我们也可以时不时过来玩玩,我,我姐,赵哥,还有一起跨年的那两位。总对着个保姆,确实没什么意思。”
这样静静躺着,有人闲话家常的样子,闻竹声想都没想过。
他跟母亲并不亲近,在父母面前几乎算是沉默寡言的孩子,能掏心窝子的人只有赵兰青,但也是靠着喝酒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时候居多。
聊聊心声,家长里短的安排,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没有人聊。
如果不是在病房,这或许是个很幸福的时刻。
爱的人都在身边,他们讨论着明天的安排,未来的计划,最平常人家的幸福。
原来这样的幸福也是奢侈。
人一放松,就会出错。
闻竹声下意识回她,“你不是要出国?”
空气瞬间安静。
闻母的意外冲击太大,人命大过天,他们俩像被大人抛弃的孩子,放下一切互相扶持。
此刻回过神来,前程往事又上心头,才记起上一刻彼此支撑的人上上一刻几乎决裂。
“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在说眼下。”
他们只讲当下,不讲未来。
闻竹声没吱声,林遇雪转移话题,“上次在御山,也是这样吗?”
“嗯。”他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来闷闷的。
林遇雪看了他一眼,一切正常,又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上次不说,这次又带她来。
那个时候是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现在……
现在他想让她害怕逃走,她却拉着他并肩躺下,一起面对。
“免得你担心。”他讲。
林遇雪侧过身,对着闻竹声。
闻竹声也忍不住侧过来,他不想让她有自说自话的感觉。
他们仍然在一张单人床上隔着千山万水,但最起码彼此相对。
“虽然我不能做什么,但是我们不要违背阿姨的意愿,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行吗?”
室内灯光很暗,闻竹声看见她背后监视仪隐隐绰绰的红绿灯光,格外闪眼。
面前人真诚殷切地看着他,眼睛亮似星辰。明明是她帮他的忙,却还要哀求他。
闻竹声觉得自己无比混蛋。
“嗯。”他低低应了,伸手轻轻盖在她的眼睛,睫毛扑朔,扫在皮肤上,像他震颤的心。
“睡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