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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老亲王 ...

  •   夜已深,风打灯笼,猴三盘算时辰,估摸着今儿京都没来的几家应该不会再来了,总算能歇会儿,过俩时辰还得迎来送往,赶紧身子骨一松歪倚在大门上,两条腿尴尬的夹得死紧,眼巴巴的瞅着郡主犹犹豫豫的在大道上徘徊。
      姑奶奶咧——他不是不想无视客人,实在是不敢,与生俱来的警惕性子使得他凡事万无一失。
      这荣王府,他猴三敢说管家第二,谁敢称第一?不是武功最好、年龄最大,偏是最见机行事的。打从父亲被太妃挑选当管家,他猴三一落地就在这京都贵人区打滚摸索,谁家官名俸禄,谁家红白喜事儿,谁家朝廷站队,谁家私趣喜好,他都一一惦念心底,力保次次走亲会客合礼妥帖,万无一失,天他妈的晓得哪个没留神遗留下把柄,一两句话抄家灭族的都城谁人没见过。
      紧张得抹了把汗,两腿战战,底下人赶紧迎逢的端了杯茶。
      “总管是冷着了吧,喝口水歇歇。”
      猴三搭眼瞧拍马屁的家伙笑得像朵菊花,偏巧正是刚才接待辛夷那位,真是拍到了马腿上,扬手将茶水泼了他个满脸。
      “总管、管你麻辣隔壁,你连正房夫人都不晓得,脑袋里都糊的屎吗?”
      新面孔煞白了脸,惊讶道:“可、可谁都没在府里见过啊。”
      “就你那眼力见儿,能晓得啥?”猴三简直气急败坏:“就连我他妈憋尿你都看不出,还端水,你想让我当场尿出来给你喝啊!”
      新面孔还有几分可调教的性子,厚颜无耻继续贴上脸来:“您不是刚上过茅房吗?是不是不舒服,我给你找药?”
      猴三剜了他眼,吼两句膀胱更澎湃了。伸长脖子探了探最后的来客已走远不见,这才憋着口气,踮起脚尖专挑阴影角落往茅房狂冲。
      当下人的,最重要的守则就是一点,忍。
      因此每个新人都得被欺负欺负,磨砺磨砺性子。
      其二,就是保密。
      即便是剜眼割舌,主子让不能说了,就绝对不能说——以命证明忠诚,自己或父母亲朋能过得更好,反之,敌人利用完了就扔,主子还能放过?
      猴三连睡觉做梦都绝不吐露半个字,何况仅仅是憋尿了?
      酣畅淋漓的放水简直是人生一大乐意!猴三哆嗦得像老树开花。墙上挂钩驱味净化的盘香,正一圈圈烟雾缭绕,盘旋着升不上天。猴三皱皱眉,推门见树丛灌木凝滞不动,没一丝风。
      要下雨了。
      他回想起给太妃安排马车时,好像忘了带伞,不由心底忐忑起来。

      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一辆灰扑扑的普通马车缓缓的在某亲王府的后门停下。
      执缰绳的是名年过四旬的中年妇女,灰衣灰裤,头缠白巾,搭眼就是乡下到来城里走亲访友的。皇帝还有乞丐亲戚,南城路过的人对其见怪不惊,不用想就知道是来攀关系求救济。
      很快后门打开,走出几名侍卫趾高气昂的对马车上的人吆喝,妇女并未像意想那般唯诺,反倒稳坐不动,只侧脸向车里的人询问什么。不耐烦的侍卫冲出名提刀威胁,妇人看都不看,抬起手像轰苍蝇把剑拍掉地上。
      这下水溅油锅,侍卫们惊恐的围了上来。妇人放下遮帘,平和缓慢道:“麻烦通传一声老亲王,就说阿卿来了。”
      见并无恶意,侍卫们僵持道:“我家主人早就退役养老,闭门谢客了!”
      妇人犹豫了下,撩帘又细不可闻的对车厢内的人询问。似争执了下,妇人再抬脸眸中涌出无可奈何,感慨般的叹息道:“没事儿,我们可以等。”
      这一等,便等了好久。
      空空如也的甬道上,只剩下后门檐下的烛火亮着了。
      灯笼外罩了层草编笼子,光线穿过疏漏细缝,撒到墙上,光阴斑驳。少顷,火光黯淡下去,像被烟笼雾罩。
      车窗内的人问话,是个很悦耳优雅的女声:“殷樱,是下雨了吗?”
      那被唤作殷樱的妇人回道,是。
      这般少女青涩的名字,给予了父母最好的愿望。草长莺飞、轻衣薄裳,无限风光明媚,却忘记了花瓣终将碾灭尘土,美人迟暮,再不符合时宜的矫揉造作只会沦落为笑话。
      多么悲哀。
      怎么眨眼之间,就老了呢。
      殷嬷嬷想起曾听人说,有些人直到死,才蓦然发现一生就过完了。所以不堪、挣扎、倾家荡产的求医。
      而现在归属于她与太妃的,如这初春,也只是夜雨凛冽到将台阶墙头砸出一线白光。
      “诶——”殷嬷嬷叹了口气。
      车厢内沉坐的人还在等。窗帘被雨帘冲击一掀一掀,她抬起镶金嵌玉奢侈华丽的假指甲,隔空抚摸旧日亭台,回忆起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爱漂亮的少女精心挑选一身粉蓝素色衣裳,那是她现在想都不敢想的装扮,挽了发,刘海垂髫,腰栓横笛去老树下等他。落叶婉转如枯蝶,落在我发上,肩上。
      心心念念不忘跟你说,我又长到一截,到你鼻子了呢。
      而今,十年生死两茫茫。尘满面,鬓如霜。
      蓦地,耳朵听见吱呀一声牙酸的响,门扉打开,隔了编制匝密的藤条窗隐约可见一名微微驼背的老人走出。太妃的心瑟缩了下,焦急钻出车帘,视线落在老人脸上,瞬间失去了光泽。
      老仆以袖遮面,轻轻咳嗽两声:“老亲王不愿见你。回去吧。”
      太妃向来深藏情绪的眸色再抑制不住,流露出深深的忧愁与疲倦,看上去就像老了十岁。
      老仆摇摇头,诚恳劝道:“都是有孙孩的人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老亲王只想安详晚年,你就别再来打扰了。”
      彬彬有礼,斩钉截铁,断不容辞。
      说罢关上门,哒的声,落了锁。
      殷嬷嬷有点担忧的回首望,太妃就像失了魂,愣愣坐卧车辕上,全身衣裳濡湿紧贴皮肤上,轻埋着头,一根木钗挽束的鬓发松垮几缕,如流墨肆意延伸到黑暗里,小小的脸,只露出尖尖下颌,像绽放在漆黑水域里一朵白净的莲,伶仃而孤独。
      谁曾想到,即便活过半百的人,心底也有抹不去的遗憾与弱点呢。
      不必再多问,殷嬷嬷擅作主张,驱车离开。
      哒哒马蹄敲击石板,是归来,也是远去。

      恭王府。
      盛装容光的辛夷由挑了盏绢纱四角灯的婢女引向正殿,道路冗长,婢女觉得沉闷,没话找话,“请问您是哪家的小姐啊?”
      钱进来跃跃欲答,辛夷一记眼风扫过,憋得钱进来喉咙管打出个嗝儿。婢女顿时掩嘴咯咯笑起来,辛夷冷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鸢儿。”
      “新来的?”
      “嗯!”
      辛夷冷笑一声:“以后没人让你多嘴你就别说话,少说多做,活得长些。”
      向来在荣王府简单做活的小丫鬟哪儿经略过这番威胁,顿时被呛白了脸。辛夷不觉心情舒展几分,撇过头,视线落在细雨靡靡的庭院中。
      气氛再沉闷,也远不及她的心压抑。
      一株数高丈的海棠古树盘虬如龙,簇簇绯红无叶的花儿攘在缠枝绕杆间,被风吹到地上,掩映红灯笼,潋滟的红了一地,走在地上,就好似踩上火焰尖尖儿上似的,风拂过,零星火光便飞起来,飞到发端、鞋背,以及拱门旁的太湖石,玲珑剔透、狰狞无态。过了拱门,设宴的大殿清晰可见,布菜服侍的奴才们不断从内来来回回,游廊上,一树紫藤树蔓倒挂下层层紫藤来,如紫云坠地,浓荫如盖,一簇簇深深浅浅渗透出老虎纹似的光火,管家猴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指挥布场,即时有人奔走禀告“郡主来了”。辛夷垂着头,露出一截颀长白净脖颈,去看台阶两侧放置的鎏金大水缸。水缸的下部垫有三块砖雕,分别刻着麒、麟和钱币。正屋门头上高挂一只大匾,上题“瞻月厅”三个大字,两边对联写着:“日没星与昂,势翳西山巅。”
      厅堂内烛台高筑,明亮光华,地上则铺着细羊毛团花密织的后软红毡,七八名少女裸着小足,在春意盎然的奏曲中,起——纵——回旋,茜裙绢扇、粉颈嫣颊,正牙板轻拍、丝竹靡靡,她们步步柔腻,薄裳飘荡,错杂一室。
      辛夷站在门槛上,视线越过跌宕不休的薄裳,极其不易的瞧清了室内布置,两列黑漆红底案桌分列两侧,奴才们执壶或垂首,恭恭敬敬服侍在后柱后,从上往下,依次坐着京师里有身份的达官贵族。
      是一眼就望见了端坐厅堂最高处的那个人,素雅淡色蓝袍,袖口暗绣花纹,腰间束白条,捂得紧实,却松松垮垮的露出领口一截雪白,锁骨如象牙,几乎催出雪样光泽来。眉眼并不精致,淡眉疏眼,瞳孔却是黑的,像泼了墨,哪怕身处荒糜场景,也不过似投影下漆黑无底的深渊,折射不出丝毫光华。但当他发现辛夷在看自己时,一抹温温柔柔的笑纹便浮出了嘴角,两条法令纹从鼻翼浅浅划下,看上去似是有点倦意,和煦若陌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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