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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薄情人,双面玻璃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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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雾越过林宅的高墙,长街尽头的霓虹灯在陈姝瞳孔里碎成玻璃渣,她侧头去看并肩而行那人睫毛尖未干的星芒,那抹浅红似一根刺,缓缓扎进她第二根肋骨的缝隙。
“你们聊了什么?”雪花在两人鞋底发出细碎爆裂声。
“给司令演了出大戏。”
“比如?”浸过霜天的嗓音依然清润。林雨泠睫毛轻颤的模样让陈姝想起初见的操场,他和周峥并肩而来时投来的目光。
“扮作零花钱都花在染发剂上的野A,跟司令说要拐身边单纯的小孩远走高飞。”她突然贴近林雨泠耳侧,又在猎猎寒风中骤然后退,“然后司令甩我3000w,说要我爬。”扑空的雪花落进衣领,林雨泠转过身,空气里漂浮着墨色发梢扫开的一丝积雪气息。
“噗。”
“是真的!”陈姝忙摹着林承孝掏卡的姿态,手腕甩出金褐色的落叶般轻飘飘的弧度,蹦到林雨泠面前,碎石子在她军靴底碾得喀啦作响。
林雨泠游刃有余掀起眼皮,冰雕般的下颌线突然动了动,春雪初融的波纹漾进眼尾,“我的身价不会只值3000w,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我爸在糊弄你,不如趁现在还没走出林宅,你赶紧回去,再敲他一笔。”
顿了顿,又提醒,“换个计数单位。”
“?”这回轮到陈姝没忍住。
“噗。怎么还有帮着外人坑爹的,你这可胳膊肘往外拐啊。小棉袄怎么呼呼漏风?”
林雨泠也垂着眼睫笑,此时那眼尾微潮的红痕却似晚秋的最后一颗山楂,摇摇欲坠地悬在枝头,无比灿烂。“放心,你开出来的价,对我爸而言,都不能算我胳膊肘往外拐。”
凛冬军的军司令,林家,就是帝国的一根台柱子。别说3000w,他的司机工资也不止这个数。林小少爷可是纯金打造的猫猫啊!
陈姝呼吸滞了滞,突然觉得膝盖发软,像有人抽走了膝盖骨。这万恶的有钱人,万恶的铜臭味!那林司令看谁才能不是黄毛?皇室宗亲?
“那怎么好呢,那林司令就算把整个林宅都给我都不够了。因为,我们林学长是无价之宝嘛!”
“咚。”林雨泠听见自己心跳坠了一下。
他第一次来不及展望未来,预想不幸,而牢牢地攥住眼前这一刻。
暗调世界里意外闯进一片明亮的事物。
在这天正午穿过树影的光,恰好落在她眸中,将眸色映得如极地透亮的冰。
“你矮下来一些。”
“嗯?”尾音缠住她的听觉神经,陈姝温顺地俯低身形,恰巧看清林雨泠睫毛下跳动的光点 ,却在目光相接之际捕捉到对方抬手的残影。
“啪!”指节与眉骨相撞的力度仿佛证券交易所最后一记钟声。
“呃啊啊!”陈姝抱着脑袋倒退半步,眼里漫起一层水雾,哀怨地看向林雨泠。
“别贫嘴,到底聊了什么?”他故作生气,虹膜里浮动的波纹却分明是老式八音盒漏出的《致爱丽丝》。
她要引用银铄的那句话!
“我把学长揣兜里,学长把我踹沟里,呜呜…。”
未尽的尾音被林雨泠忽然踮起的足尖截断。温热的掌心覆盖了方才袭击的位置,落在同样的坐标,“这是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拐的。”
两道身影被太阳照得越来越透明,终于彻底融在林家那扇黑铁门外。林承孝将燃烧到尽头的星火摁在剔透的晶体表面,看着最后的青烟被穿堂风撕碎。
进车里的那刻肩胛骨相撞,于是躺下时睫毛垂下又扬起,仿佛黑白片里来回推搡的遮光板。他的食指第二关节还贴在她眉弓处,呼吸节奏将碎发拂起又降落,掌纹里似乎藏了永不过期的止痛片。
借着指缝间的微光,陈姝凝视着林雨泠的眼下,她终于发现那颗痣反复拖拽着她思绪的秘密。原来在皮肤下的磁场里,为他们埋着重逢的导线。
“就是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这话坠下来的时候,林雨泠的眼睑开始在暖光里振动。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天花板正往瞳孔里投放那些没来得及剪辑的人生胶片。“我以为他会询问关于你的事,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陈姝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
有些东西太重了,压得人张不开嘴。像午后玻璃缸里浮沉的热带鱼,鼓着腮吐出绵密的气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只是看进他的瞳孔深处,像收藏瓷器那样收纳他睫毛的震颤。
林雨泠唇角明明向上提着,指骨却又在暗处折出脆弱的弧度。沉默厚度刚好够切开午后的光线,在唇齿间织成细密的网。他的喉结是一颗误入沙漏的砾石,在等待中沉沉坠落。
“…”
“林司令看出来我换菜的原因了。”陈姝选择坦诚,“他问我为什么敢这样做,我问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给了我张不限额的卡,希望我作为朋友,能代替他陪你开心。”
“这当中还有好多好多话,你要是想听,我再一句句讲给你听。之后就是我潇洒的说我要自掏腰包,拒绝了那张卡,他想要表达的这些情感,应该亲自对你说。”
陈姝像抚摸小猫一样,在他发间慢慢滑过。
当要往回收手时,林雨泠突然摁住了她。
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将脸颊贴了上来。
“因为答应过学妹,短期不会再找学妹打架,但我今天…。抱一下吧,抱一下的话,可以不打架。”他说要拥抱时睫毛端沾着雨季的湿度。
猫科动物索要温暖并不需要逻辑,就像潮湿雨季总会在某个临界点渗入干燥地砖。可他还是寻了个不像样的借口,给这份裹着脆弱的亲昵预先拉开一道隔离线。
真薄情。
陈姝忍不住笑。
许多人误会他们的关系,调侃他们的关系,看出他们的距离正朝某个临界点决堤。
正如此时,他就像偷吸猫薄荷的猫咪,整个人往她心口拱过来时根本没留拒绝的余地。交叠时不管不顾地把皮革座椅的纹路都烫皱,任由后排挂着的平安符在昏暗中摇晃。
陈姝清晰感觉到制服上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那温度快要蛀穿她的心跳。她克制着鼻腔的颤动,交颈动作让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烫。
Alpha与Omega之间每一寸触碰都是玻璃栈道,向前一步便是摇摇欲坠的悬崖。但他们都知道,人在春日荒漠行走时会把红柳根错认成泉水。
于是迷雾里两根离群的弦,时而诡异的共振,时而各弹各的调。此刻他蜷成山雀归巢的弧度,手臂环住她脖颈的姿态像在冬眠。近二十年的应激反应让带刺的根系至今仍扎在骨缝里,只能游移在安全距离一线之隔,如同醉酒的人隔着双层玻璃接吻。
可沐浴露的气味悬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一场进行时的沙尘暴席卷着彼此。他伸手攥她衣角时在掌心掐出月牙痕,而她悬在他背脊的掌心始终虚拢着,怕多一分力道都会捅破这层人造的蚕茧。
人的大脑是间旧仓库,越想清空,总有碎屑卡在神经缝隙里。不知清理多少次仍归于失败时,陈姝看着眼前晃动的后颈皮肉,生出狼犬啃骨头的原始冲动——当omega毫无芥蒂地袒露脆弱,最该做的是拽着领子把他按在警戒线外!
总归是自己的错。陈姝努力的拉开些许距离,她不应该允许一只徘徊在电路板上的野猫学会烤火。
可当指腹碾过林雨泠濡湿的泪痣时,她兀地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呲牙的野兽
他哭了…
货架最外层的饼干最容易过期,给摸给抱的小动物最容易拐走。那些道理在此刻变成扫码失败的条形码,当他用沾着盐粒的睫毛眨动时,收银台默认了这场交易,警报器始终沉默。
“以后,不想吃就不吃,吃自己真正想吃的,嗯?”被捕获的人是她。
“你是因为爱哭才长得这颗痣吗?”她忽然用鞋尖轻踢他的小腿。
衣料摩擦声戛然而止,记忆的玻璃碎片在脑海里划出银色轨迹,却终究没有嵌进正确的凹槽。
雨刮器带着量产的节奏来回切割视界。
林雨泠突然扬起脑袋撞上她的下颌,像开罐器凿穿黄桃罐头,在被皮革熏香浸透的私密空间里,将自己蜷缩成拒绝的弧度躺倒。车轮轧过减速带时,顶灯投下的橙黄光块刚好笼住那颗小小泪痣。
“才不是。”
后视镜里有只湿漉漉的猫炸了毛,他别过脑袋望向车窗外起伏的灯影丛林,脖颈弯成一道倔强弧线,分明还残留着三分钟前沐浴露与热红酒纠缠的气味分子。
车停在市中心,距离庆功宴还有一段时间。
“有什么想逛的吗?”陈姝一边问,一边划拉着光脑,调出成堆的旅游攻略,“我对都城还不太熟,这上面说…。”
“真是好学生啊,出门也看资料?我看用不了多久,等文旅局招标就该请你去当顾问了。”他伸手欺压屏幕边缘的操作键,光脑暗下去的刹那她恰好抓住他企图缩回的指尖。
他总是这样对她含笑说话,肌肤传来的温度透过制服衣料渗进骨罅,比霓虹灯还滚烫得多。
——陈姝站在七彩频闪的招牌光里,视线扫过斑斓糖果色包围的机械飞象与发条企鹅。十几排塑料座椅停驻在童谣旋律中像被时光凝固的上世纪遗物。金属海马载着全星系最无畏的征服者们一圈圈巡航,四五岁的指挥官们正用冰淇淋权杖给宇宙立法。
后腰抵着金属栏杆挂霜似的凉,恍惚间生出种荒诞感,仿佛穿着工装误入了童话片场。突然肩胛骨被骨节硌住,林雨泠推着她,“不是豪言壮语要带我开心吗,去付账。”
隔壁成人游戏厅的全息屏银蓝如磷火,陈姝朝代币机多瞥了一眼,“我还没穷成这样,你可以选别的…。”
往前走的人突然驻足,斜后方抓娃娃机落下的彩球滚过脚边,林雨泠仰头望着古老的机械旋臂。
“是真的想坐。”吞币口发出咔嚓声。
蓝衫员工撕下两条薄薄的纸片,他接过来时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两张票根被仔细塞进深口袋,隔着布料还留着和心跳同样温度。
小豆丁们“噔噔噔”地跑着,验票器的红光在员工小姐姐腕间游移,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嗯,二位孩子的票也请出示一下。”
陈姝后撤半步,不知是被这句话烫到,还是被戳中心思的难堪,连连摆手,“我们不是夫妻!”
员工小姐姐顿时露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笑意,“不是夫妻,孩子的票也要出示一下噢。”
就算天王老子带孩子来也得检票!!!
林雨泠拍开不争气的陈姝,“没有孩子,就我俩坐。”
“啊?”员工小姐姐愣了一下,习惯性弯起的眼睛蓦地睁大,来来回回在陈姝和林雨泠身上扫过,最后确定俩人确实没有偷带孩子,“好的。”
陈姝挨着林雨泠随便选了一只斑驳的老木马,沿着涂漆剥落的缺口露出往昔小孩留下的蜡笔画。他执拗地垂着眼睫,一遍遍抚摸小马脖颈上的蓝丝带,金属横杠硌着两个默不作声的人的腿骨。游乐场的音乐盒叮咚转动,她看见光斑掠过他抿直的唇角。
“怎么了?”
“…”林雨泠没回答。
成年人在彩虹吊顶上投下畸形的影子,像被折断翅膀的鹤。陈姝始终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态,听转轴摩擦的咯吱声,听合成器播放的塑料儿歌,听那些没说出口的震颤。
十二个轮回后,音轨戛然而止。
所有木马保持着怪异的僵硬姿势,连同他指下的蓝绸带也停止飘扬。林雨泠的手指在空气中收拢又张开,像是要抓住某一年吹过儿童区的旧风。
“结束了…”
“嗯?”
墙角积灰的监控探头永远是最好的证人,它替很多人记得很多事。譬如坐在小蓝马上欢笑的小孩在一个旋转的间隙哭到抽搐,各自接了电话的男女离开的毅然决然。
此时,他身后的金属栏杆上依然贴着的儿童区守则:请家长务必牵好孩子。
林雨泠猛然伸手攥住陈姝的手,发梢被迎面而来的晚风挠得蓬乱。
原来只需要这么点体温就能让记忆脱水,那些浸透眼眶的霓虹在掌心化作水汽,旧年盛夏被抛弃在旋转木马旁的男孩终于等到了来牵住他手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