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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检讨 ...

  •   银铄眼睫剧烈颤动,脑海里不断闪回三十秒前的那个男人。就在她们按下喷射阀开关的瞬间,菌丝也蚕食掉了他的眼珠,他被蒸发成混合孢子粉的灼浪时还保持着求生的姿势。而此时护目镜边缘渗进的烟雾熏得视网膜发痛,被呼吸晕白的镜片溅满了暗红色颗粒,混着某种可疑的碎渣正缓缓往下滑。
      她们都想不到,这辈子第一次出任务,没有先救了人,反而先杀了人。

      “罗斯,立即封锁整个北郊区,所有人必须穿防护服接受检查,结果出来前不许放一人离开。”陈姝比冷冻舱还冷的声线穿透双重氧气滤芯,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黏在防护服左侧口袋上的半片手指甲。随着她靴底碾碎一节碳化的踝骨,银铄的胃袋跟着空掉三分之二。

      “老大,我们…”
      “搜楼。”陈姝回答的利落。
      抬手擦去防护面罩上的焦灰,手套下的指节已被高温燎出红痕,“全面检查培育室,凡未及逃出的人员,当场控制,而吸入孢子的人员…。”
      话语突兀凝固。
      包围在防护服下的喉结痉挛般抽动,最终垂眸将呼吸管咬得更紧,“全部焚烧。”
      “…”

      黏液在军靴纹路里拖出细丝,伏地蠕动的人被菌丝侵蚀了脑髓,肌肤突起的肿块比蟾蜍卵还要密集,正从每一个毛孔里翕动着喷溅出孢子雾。

      这场灾难根本不是B级,甚至不能称之为2s级。

      陈姝挑开某团翻涌菌丝的人形,皮层内部交错的菌丝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甲状腺。银铄配合默契地开火,在无数次目睹深褐色粉末在过道顶灯下纷扬坠落,她们抬腕的动作都透出了机械。神经未梢像被裹上了生锈的铅膜,所有情绪都已强制报废。

      入夜,警戒绳像条血线般在路口打了个死结,霓虹的碎屑溅了满地,蓝光浮在人们下巴上,红光卡在喉结间。

      陈姝与银铄踏着白瓷砖上的水渍疾行,消毒水气味浸透了制服下的每一寸肌肤。有军靴叩地,玻璃门外掠过了长官的军帽。

      最后,五个人落在了同一间审讯室。
      签字笔沙沙游走纸面,在走廊飘来覃老师与人交涉的零碎音节,“都是我…”。

      门枢转动的钝响刺破空气,曹司令裹挟着风雪寒意踏入,银星徽章撞在桌沿发出脆响。他捻开笔录纸的刹那,悬挂的氩气灯管突然频闪两下。
      “命令是你下的?”
      陈姝指节抵着裤缝的姿势纹丝未动,像废墟里孤零零的电线杆。
      “是。”
      “报告,这件事——”“砰!”军装衣料摩擦出细微蟋窣,四个身影刚要涌动,曹鑫的牛皮手套已拍在桌面,刹那的寂静里能听见隔壁打印机吞吐纸张的轰鸣。他滑开皮椅时带起的风掀飞了笔录末页,正落在陈姝沾着消毒水渍的靴尖前。“没问你们!”

      “陈姝,回话。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请示上级,命令是你一个学生可以随随便便就下的?”

      “报告司令。情况紧急,变异种随时可能破窗,楼下将无一幸免。为防止寄生情况扩散引发更大的灾难,所以来不及请示。学生私自行动,私自下令,一切认罚。”

      “好,好好。你是不是觉得你没错?陈姝,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军服从帝国。这是必须恪守的一条政/治纪律,和组织原则!军队要做到的是,军令如山,绝对服从。人的自由意志在部队里面是不可以有的!”“砰!”曹鑫的掌心第二次叩向桌板。

      原本隐藏在钢架里的螺丝开始摇晃,像被迫加班的社畜垂死挣扎着最后一颗铡钉。五人组眼瞅着,预感自己的命运也要像这桌子一样提前下岗。

      铁门铰链哑着嗓子叹了一声。
      林承孝裹着消毒水的气味迈进房间,两位军司令的眼波在干燥的空气里相撞又错开,像黑夜中分道扬镳的两颗流弹,最后不约而同钉在那个笔挺的剪影上。

      “立正认罪倒是比唱军歌勤快,脖子后头那根筋真该让安冉拿铡刀切下来看看构造。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们身为军人,无权剥夺他们的生命!”

      陈姝的唇角绷了又绷,“非常时期,特殊情况应特殊处理。我认为将灾况控制在最小范围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当时他们已经被寄生,速度极快,无法施救,下面的百姓却还有生的希望。我无法明知这样一个事实,仍念及‘人道’,去求一个虚假的‘大团圆’,那样对其他人的人权也是剥夺。我以为身为军人就是要为百姓谋取更大的生存希望,那有些错是必须要犯的。”

      曹鑫猛地起身,阴影开始蚕食陈姝的呼吸空间,“你还没学会走就先想跑,还没通透规矩就想破例。服从,是巩固团结统一的必然要求,团结统一是帝国的生命,是军队的力量源泉!陈姝,你是个聪明孩子,但光聪明是不够的!你以为部队缺乏聪明人?”

      封闭空间里的气压即将突破临界值时,始终若标枪般静止的林承孝颈侧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陈姝,五千字检讨,现在就写,配合隔离等待处分。”

      陈姝没动。
      “不知道怎么写?”林承孝沉下了声音。
      “…知道。”

      灯影悬在鼻尖三寸,钢笔尖压着稿纸沙沙游走,在稿纸上洇开曲曲折折的路。令四个不安分的影子在桌角窸窣浮动,像困在玻璃罐里的夏蝉。

      夜还长。曹鑫夹着笔录和林承孝并肩穿过走廊时突然笑出声,纹路分明的虎口压在油墨字迹上,像擒住一只未驯服的幼兽。

      “你看这手字。”他将纸张递过去,食指敲了两下,“工整得像练过字帖,藏的全是倒刺。”

      林承孝接过时的动作很轻,塑料文件夹却在他掌中发出细微脆响。他望着笔录最后力透纸背的签名笑了一声,浓眉压住眼睫投下阴翳,“会把自己磨破的。”

      曹鑫摸出银壳打火机,掀盖声脆得像惊堂木。他挑起半边的眉梢倚着斑驳墙壁闷笑,领口纽扣映着顶灯白晃晃的光,“这不就是二十年前的你?”

      玻璃窗外的雪粒子撞在铁栏杆上簌簌地落。“是,当年我签笔录写检讨,钢笔尖划穿过三张信纸。”林承孝无奈地摇头,“所以一模一样才气人,她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我都能猜到。”

      曹鑫的叹息染上霉潮的锈味,“说到底,兵和将之间隔着八千公里血迹凝成的阶石。她要走的路,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也不好说,说不定她命里自带登云梯。” 灰色烟丝在空气中打了个转,曹鑫偏头望着袅袅升腾的白雾。金属打火机在指尖缓缓打转,鞋跟刮擦瓷砖的响动里飘来零碎话音,“林司令不觉得那孩子有点眼熟吗?她长得还挺像…。”

      林承孝整理军装领口的动作突然凝固,不等对方说完便吐出两个字,“慎言。”

      “我们俩私下的闲聊而已,林司令不至于拿这种话举报我吧?”曹鑫舔了舔后槽牙压低声音,“小殿下病弱,皇宫捂了十几年不见光,也不知道分化了没有,居然一点儿消息也不往外透。啧,我就是看两人年纪相仿,想象了一下。再说,要是陛下流落在外的风流债,那也不意外不是吗?”

      军靴鞋跟叩地声来回震荡,林承孝始终背对着窗户。“举报倒不至于。只是曹司令,上面斗得那么厉害,你随口一句话,传出去可够给这孩子招惹不少麻烦的。我们要为孩子负责,不可胡言乱语。”

      “噗。”曹鑫忍不住笑,“如果不是,砸再高都不会碎。”
      “唰!”窗帘被骤然灌入的狂风吹得鼓荡,几根烟丝被撕扯着飘散在两人之间刺骨的沉寂里。曹鑫忙朝虚空挥了挥手,“红绿灯自然有交警管着,我们都是遵守交规的好司机。”
      “这军人嘛,以百姓生存帝国发展为重,和平第一。真真假假的都叫王同光去头疼吧,等他们整出个高低,咱听着就是。”
      “是,头疼也轮不到我们。”林承孝顺着应了一声。

      过了半个钟,陈姝的检讨收笔。曹鑫指腹压着纸张边缘眼球飞速划动,突然把纸张往旁边一递,金属椅脚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呜咽。审讯室外挤进来的北风掀得文件哗哗作响,像谁藏着声没忍住的冷笑。

      林承孝接过的时候两指下意识揉捻页角,仿佛在拆一枚定时炸弹。他一字字用目光推去。那钢笔吸饱了墨却写不尽陈姝眼底的星火,她写百姓,写队友,写师长,写逾越的规条和坍塌的伦理。

      曹鑫又快要笑出来了。
      他数着纸页翻动的颤音,他知道林承孝会停在那里,停在最后一段话的重影上。右下角洇开的墨迹是个未爆的惊雷,却比审问室的顶灯还要亮。

      暖气管在墙角震颤,碳素字行间游走着燃烧的气味,关于那场不得不为的烈焰,她认‘罪’,但不认错,重来千万次,火也不会偏半寸。林承孝的左手扯向松领口,喉结在阴影里滚动。

      他O的,还真碰到个自己的一比一复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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