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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绝处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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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姝将指尖蜷进他病号服袖口,用幼犬讨奶的模样蹭他的下颌,“抱抱我吧,我想要充电。”
林雨泠便往枕上又陷了陷,衣料在床单上窸窣滑动,双臂如折翼的鹤向她徐徐展开。“来吧。”
她手肘支在床沿,脖颈低垂成谨慎的弧度。他忽地笑出声,掌心缓缓熨过她蝴蝶骨,将人往怀里按实了。那医用胶布在被蹭开的蓝白病号服下若隐若现,透着一丝鲜红。
“没关系的,我没有你那么娇气,一点不疼。”
这话说得像咬开一颗蜡封药丸,裹在糖衣里都是苦涩的甘。陈姝瘪了瘪嘴巴,还是悄悄用腿撑住了床板。
两具单薄身躯叠成暖融融的茧,林雨泠的心跳声穿过衣料吻上陈姝耳膜,她便数着这声响阖眼,“你还没跟我说你的需求。”
林雨泠的指尖在消毒水气息里轻轻颤动,眼瞳倒是清冷冷的,秋潭似的让人望不穿深浅。“把喜欢我这件事,再说一遍吧。”
相贴的气息突然远了分毫,陈姝歪着脖颈虚虚看他,白炽灯在鼻尖勾了道银边,“再说亿遍?”
话音将落便觉腰间一紧,林雨泠已慢条斯理地算起账来,“嗯,每日一遍,一亿天,你可得活够二十七万年了。”
消毒柜的蓝光在瓷砖上流淌,她忽然敛了笑意,目光像浸过月色的溪,“我喜欢你,这是今天的一遍。”话音坠在夏末的蝉鸣里,倒比方才的玩笑话更显郑重,仿佛在病历本上落下最后一笔诊断。
晨光初绽时不锈钢铁架拖拽出细长影子,Omega姐姐熟练地将玻璃吊瓶挂在陈姝床头,金属挂钩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林雨泠忽然抬起手,柔软的掌心覆上她眼睑。睫毛细密如雀羽般摩挲过肌肤,挠得他掌心发痒,他嘴角抿出极淡的弧度,倒像是被这细小的痒意逗笑了。
“为什么捂我眼睛呀?”陈姝声音闷在他指缝里。Omega姐姐正往她手背缠止血带,针尖悬在半空闪着银光,笑着接话,“他应该是担心你怕针吧。”
陈姝恍然忆起易感期,自己烧得糊涂时确实说过不要打针这样的话,倒成了他心尖上硌着的砂。可她却也不揭破,待针尖刺入血管,面颊追着他温热处偏了偏。全然不顾Alpha的面子,将一米九的身躯塌成一捧绒絮。
他果然将她抱得更紧。
针一打三天,身上已彻底不疼。
疫苗研制总归要等些时日,两人枯守实验室也没用处,上头体贴,在最近的商圈寻了间新式酒店,全息舱泛着蓝光嵌在套房里,温泉池子氤氲着硫磺味,SPA间飘来柑橘精油香,最合年轻人的脾胃。
陈姝早闷得发慌,到底是顶级Alpha的底子,骨子里躁动难安,前些日子高强度训练倒还睡得安稳,如今闲下来反倒辗转反侧。听说要换住处,眼睛亮得能映出全息舱的金属光泽,拽着林雨冷衣袖晃荡,“一会儿我们去全息舱打一架吧!打一架吧!”
“知道了,坐好!”林雨泠揪住犬科动物的耳朵尖,话音未落那大狗已端端正正贴回车座。两人轻装简从倒是洒脱,陈姝盯着报销账单上跳动的数字,眉间戾气都乐得淡了几分。
酒店大堂冷清得能听见石英钟走针声,前台姑娘挂着黑眼圈机械式抬手指路,“北边跃迁舱。”
廊道里陈姝压低声音,贴近他耳廓嘀咕,“这些员工倒比我们惨,封多久就得熬多久。不知道给不给加班费,这得算吧?”林雨泠抚过光脑弹出排课表,“别心疼别人了,不出意外——”他顿了顿,溢出一声轻笑,“咱们今年也在‘调休’。”
“呃啊…!”陈姝喉间发出哀鸣。
林雨泠笑着迈进跃迁舱,指尖轻点过泛着蓝光的操控台,她紧随其后,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将下巴压在他颈窝。跃迁舱裹着爵士乐的羽毛缓慢攀升,三十层时层灯挣了一下,如同败血症患者眼底渗出的血斑,却并没有被两人捕捉。
“叮咚——”
门向两边打开,四只脚同时向舱壁退去。
陈姝抻懒腰的动作突然凝固在腥雾中,门缝轻启的刹那,溃烂的猩红肉糜从门外淌了进来,那不是受伤的野兽在垂死,是屠宰场卸货口倾泻的腐肉瀑布。横陈在霉菌盛宴上的腐败肌体正随着瓣膜状的菌伞缓慢搏动,随着舱门轻微震颤扒进六道钢索缝隙,正对着她和林雨泠的方向。
“艹!”林雨泠比陈姝先骂出声,指节重重砸在关门键上,那些雪白菌丝却在瞬间沿着他袖口向上攀爬。
说时迟那时快,陈姝腕骨翻转卸开制服第二粒钢扣,金属刮过轿厢的瞬间,火星像被囚禁的萤火虫突然炸开。“没事吧!”“没事。”两人粗喘着,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地似有蛆虫在脑髓里产了卵。燃烧的纸巾扑向菌丝群,焦黑触须蜷缩着发出油脂爆裂声。
警报键的红光不停嗡鸣,旧磁带绞碎五脏六腑的杂音里,滑出浓痰般堵塞吞咽声,最后裂开成玻璃渣贯穿头颅的尖啸。对面那声“救”卡在跃迁舱骤停的震颤中,“哐!”,他们吊在了五十一与五十二层的断层带,如同鼠妇蜷缩在捕兽夹里。
“滋…,滋滋滋…”白炽灯管痉挛般抽搐着,吐出最后一口惨白的血痰。林雨泠坐标还没来得及传至凛冬军终端,菌丝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金属管道里产卵。
“不行,我们要快些出去!”陈姝的手指刺入舱门缝隙,指节卡在戈壁黄岩般的水泥墙间。就在光彻底灭下的瞬间,林雨泠在她刚刚望着的方向看到菌丝正从排风口喷涌而出,如同腐烂的子宫里流出的脐带血。
出去不一定安全,留在里面却一定是死!
林雨泠攥着铜纽扣在轿厢划出火星,可氧气本就被菌丝蚕食得所剩无几,燃烧的焦糊味混着霉菌腥气,像块湿抹布塞进鼻腔。每口呼吸都在往脏腑里吞刀片,已然分不清哪个更绝望。
忽然有惨白的光割开黑暗,裹挟着腐肉气息的冷风灌进来。陈姝喉头泛起铁锈味,却贪婪地吞咽着这带毒的空气。石墙如巨兽獠牙咬住舱门,逃生缝细得只能容得下猫。她一把扛起林雨泠,把人往那道渗血的裂缝里推。“快爬!”
林雨泠没有问‘你怎么办’这种废话,他踩在陈姝肩上,双手死死扒住52楼的地面。肋骨擦着尖利石棱挤出去时,陈姝的制服正被菌丝分泌的黏液腐蚀出蜂窝状的洞。
廊道瓷砖缝卧着暗红色黏液,像刚剖开的羊肝淌着37度的血。林雨泠鞋底陷进去时能觉出些碎肉渣子,好像楼上谁家没消化完的晚餐。尖叫声在耳后呼啸而过,人群竟又仓皇折返。那逃生梯方向正传来汩汩水声,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水管爆裂,是整栋楼的菌丝正从防火门缝往外呕着血沫子。
跃迁舱的舱井早被肉糜触须堵成死胡同,连通风口都结着胎盘似的菌膜。
林雨泠抬腿踹碎安全箱,摸着黑将制动器拉杆卡入凹槽,指节被金属边沿割出道血痕。齿轮咬合的钝响震得手心生疼。曳引轮每转半圈都要从喉咙里抠出气力,俯身时汗珠一颗颗碎在地上,像玻璃碴似的冷。
走廊渗出私语声,像许多条舌头在舔舐耳膜。他死死咬住腮肉,把注意力凝成一根钢针,咸腥的血味不断从嗓子眼里呛上来。
陈姝,陈姝。
好难受…,比自己被困在跃迁舱里还难受。
“…”
钢丝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轿厢每上升一寸都在剜林雨泠的肋骨。“出来!快!”他喊的时候甚至不敢往里瞧,生怕回应自己的是一滩肉糜。
“来了!”陈姝单手撑出轿厢,头发和外套都已狼狈成碳渣。林雨泠的眼泪砸下来时,几乎听见自己脊椎绷断的声音。轮盘再次转动,舱井轰然闭合,将菌丝截断在缝隙里。
凛冬军的通讯终于在腕间响起,滋滋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带来的却不是救生索。湿气重的空气里,霉菌像有生命般沿着路面生长攀爬,那些沟槽、井盖、随便哪个水洼子都成了它们温床。军队在来的路上就被拖得寸步难行,偏偏又是居民区,这时候轰一团火球出去,会把爬不出铁栅栏的老头老太连带着晾衣绳上的尿布一并烧成灰烟。救援不成反害都城成为死城!
灯光一节节熄灭,廊道的墙壁如同锈蚀的铁幕切落眼帘。林雨泠转过脸时,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陈姝的瞳孔里褪去。
生死一线。
“没有退路了…。”他的呼吸在颤。
陈姝指甲深陷掌心,却兀地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群聊界面瞬间在腕间光脑绽开蓝光,——在战场上,你能信任的东西只有两样,武器,和战友。武器用来面对敌人,战友用来交付后背。
“还有最后一条路。”
通讯接通的那一刻:“都城,龙兰路,荣辉酒店52楼,霉菌变异种需要火烧,现在大楼全面停电,玻璃被封,请求支援!”
“收到!”
陈姝拉过林雨泠的手,并肩立在墨色玻璃前,像两尊被命运钉在胶片里的剪影。光脑屏幕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亮度,信任是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砰!砰!”六十秒的沉默突然被爆炸声撕碎,飞行机器人前仆后继冲进菌丝中,被缠杀的瞬间能量块在玻璃上炸开了裂纹。簌簌坠落似大雨滂沱,那是午夜里朋友指间递来的最后一支烟头,它义无反顾地烫在了相纸上。与此同时,两千三百一十七台搬运机器人正悬浮在日光下,金属外壳泛着待命的冷光。
“绝处逢生啊,阿泠。”她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