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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离世 ...

  •   窗帘纱轻轻摇晃,细碎的阳光在病房地板上翩翩起舞。北风夹着雪花敲打过玻璃窗,银铄外婆的鬓发还泛着柔和的光晕。餐台上的搪瓷杯留着半圈水渍,她清晨时揪过护士长白袍下摆,操着来自南方的口音嘱咐“要多挑几个黄澄澄的蜜橘。”
      输液管里的液体仍在缓缓流淌,可是胸口的蓝白纹被单已经不再起伏,那些要留给孩子们的橘子就装在牛皮纸袋里,塑料袋上的水珠却凝成了冰。病历本在推车架顶端迎风翻页,各项指标都规规矩矩躺着,就像这个生命的句点来得顺理成章。

      食堂挂面正往嗓子眼钻时,通讯铃刺破了银铄的碎碎念。没有老套的错过铃声戏码,可小姑娘还在机械地张合嘴唇,突出的喉结耸动得快要呕出来。她反复喃喃“不可能”,直到每个字都被消毒水腌渍成铁锈味。

      1202四个在正午十二点的门槛上提交假条,签字时钢笔尖几乎划破保证书上的‘隔离七日’字眼。推搡着钻进悬浮车那刻,阳光正漫过街上盛着橘子的纸袋。

      医院依然飘着慢性病特有的陈苦气息,外婆床头的勋章已都被摘下,和那些柑橘沉默叠放在导诊台。银铄的指尖轻轻抚过硬邦邦的棉被褶皱,仿佛触碰从未愈合的穿刺伤口。

      “她…”喉头滚动着水银般沉甸甸的停顿,“现在在…”太平间三个字终究在唇齿间化为沙砾。

      走廊灯光将护士长面上的慈纹映照得支离破碎,这个照料了外婆多时的老护士长突然抱住双目空茫的少女,消毒手套捏皱了白大褂下摆。“小铄,你要坚强。你外婆最希望的就是你能过得好,能快乐。”

      “嗯…”银铄稀里糊涂应着,冰柜门震颤的寒光里,缓慢地用目光丈量外婆双颊的最后温度。她签文件很利索,推开笔帽的剎那忽然绽开破碎的笑,“哎呀,我忘了买寿衣了。”
      这笑声像新裁的玻璃,割裂了原本要给外婆添置的貂裘大衣与玉镯的幻影。

      方世杰喉结滚动着挤出几个字,“那咱们,现在去寻寻看?”此起彼伏的悲号揉碎在湿冷空气里,四个单薄身影相跟着踏出自动玻璃门刹那,寒风卷着消毒水味裹上他们的肩背。

      寿衣店鳞次栉比地缀在街边,仿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三家纸扎铺子隔着五步便追上来,金箔元宝在玻璃后闪着幽光。

      “您摸摸这料子。”店主撵开暗紫绸缎,蛟龙盘踞的鳞片刮过银铄指尖,“湘绣老师傅闭眼前最后一幅,是福泽延绵的好意头。”她却将旗袍盘扣一颗颗拧松,“太暮气。”

      “那这件青灰竹叶纹的如何?”店员又捧来件素色长衫,“取个’两袖清风’的雅意。”
      陈姝暗自咂舌,要是自己能有这样好的口才,文化课也不至于总在及格线徘徊了。银铄忽地笑出声来,指尖绕着鬓边碎发,“那不和脑袋撞色了吗!”

      三双眼睛惶惶然望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银铄眼尾的绯色倒愈发明艳,比来时更添神采。最后她选了件月蓝底子的绣金菊长袍,花去了大半的赔偿金,那银线滚边在日光下粼粼生波,正合她那贪多贪足的审美。

      捧着衣裳往医院走时,她步履轻快得像是赶着去献宝的孩童。直到太平间特有的寒气漫上脚踝,那抹身影才渐渐凝滞。谁也没瞧见,那件金菊纹的寿衣上,什么时候洇开了几朵深色的花。

      为老人整理好最后一粒盘扣时,暮色已染透窗棂。银铄父母风尘仆仆赶来,正撞见三个年轻人垂手立在门廊处。虽素未谋面,三人仍恭恭敬敬唤了声“叔叔阿姨”,倒让那对憔悴的夫妇怔了怔。

      “小铄承蒙你们照拂了…。”女Alpha眉目间依稀能辨出银铄的影子,只是岁月风霜将那份相似熬成了憔悴。殡仪馆的灵车碾过满地梧桐叶时,银铄忽然伸手抓住陈妹的衣角,又触电般松开。

      特殊时期葬礼从简,原定的三日停灵改作次日清晨火化。四人蜷缩在银铄的蜗居里,倒把主人家父母挤去了宾馆歇脚。
      “我们睡不着。”陈姝学着她的模样,爬上她的床,跟她硬挤在一起。银铄被逗得笑出声,月光漏过纱帘时,她忽然从抽屉里抖落出满床卡牌,“横竖睡不着,不如来局游戏?”

      “你要是耍赖——”罗斯话音未落,银铄的棉拖已飞到他额角。四人在这方寸天地里嬉闹整夜,直把书架撞得东倒西歪,银铄却拽着他们继续玩,就没人再去管。
      “快过来让我打一拳头!”“呃啊啊啊,我不!”“银铄你又耍赖皮!”

      直到晨光初现,银铄踉跄着往门外跑,“走了走了,该送外婆上路了。”她马尾辫上还沾着昨夜打闹时蹭到的纸屑。

      檀香缭绕的灵堂里,老人久病的面容被精心描绘得气色红润,斑斓的寿衣衬得她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银铄抚平衣襟褶皱,眼尾扬起几分得意,“你们老说我审美暴发户,怎么样,这次我挑得还行吧?”
      三人也难得捧她场子,“挺好的,上身效果比挂在店里强。”“特别精神,很显气色。”“你眼光进步了。”

      哀乐声中绕完最后一程,方世杰压低了声音,终于敢讨论。“她到底有事没事?”“不好说。”“就先顺着她来吧。”

      银铄捧着白瓷罐从焚化炉方向走来,指尖还沾着未散的余温。“嘿。”她笑了一下,“我外婆热乎乎的,揣手里可暖和了。”
      罗斯跟了一句,“那让我也暖和暖和?”
      “好啊,那你也抱抱。”银铄当真将骨灰罐往罗斯怀里一送,“是不是很暖和?”
      罗斯哪成想她真敢把骨灰罐给他,僵着胳膊接住瓷罐,活像捧着刚拆引线的炸药,喉结滚动着挤出个单音。陈姝望着银铄恍神,以前听不得她自嘲家门的银铄,居然也学会了讲地狱笑话。

      末世里连安葬都成了奢望,变异种随时可能破土而出,骨灰罐最终在客厅木几上落了户,阳光穿过针织罩布洒在瓷面,倒像寻常人家的摆件。

      交织堆叠的针织物间,浮动着阳光晒透的皂角清香。银铄走近卧室门口,目光掠过昨夜倾倒的书架,弯腰时衣料摩挲出轻柔声响。
      她膝盖抵着地板,一本本拾起四散的册页。这样的午后,本应当有老人的絮叨声穿过门缝的。

      晒被子时搓衣绳总是不听使唤,她赌气般用掌心重重拍打棉絮,正如十二岁那年顽劣地拍打外婆刚晒好的蚕丝被。直到这一刻,银铄忽然明白了覃老师家里为什么没有扫地机器人。

      透明的时间变得甜软绵长,每当跃迁舱轿厢嗡嗡启动,走廊瓷砖响起细碎跫音,揣测便在心头晕开涟漪:是不是下一秒就能听见钥匙转动的脆响?外婆会不会拎着水灵灵的杨桃突然现身?或许正在小花园被遛鸟的大爷拦住唠家常?还是往布袋里塞了酥皮斑驳的老式桃酥?

      对面楼窗飘来豆瓣酱爆香的炝锅声,银铄转身望着几上釉色温润的白瓷罐。指尖抚过冰凉釉面时,窗外的薄云恰好遮住半幅阳光。

      快了,就快回来了。

      “我们该返校啦。”她掂了掂桌上的柑橘袋,“橘子我们带走喽。”
      四个人剥着手里的橘子,掩耳盗铃地往防护罩下塞。银铄被酸得眼皮直跳,舌尖抵着齿列小声嘀咕,“外婆定是又被水果贩哄了。”
      说着,尾音忽地消散在口罩里——这次采买的人,分明是医院帮忙跑腿的护工。

      晚风掠过空荡荡的楼道,电梯数字始终停在同一层。那些总在记忆里准时响起的脚步声,终究没能走过开满金盏菊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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