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师弟年少时》东山有茶

86、尘埃落定（三）

　　林修檀又一次来到后山的小冢。

　　谢乔去世以后，除了生前居住的揽月阁，他还会来到后山。

　　逍遥峰的后山，盛满他和谢乔相处的点点滴滴。

　　保护好谢乔，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他刻苦修习剑术，好在天资聪颖，成为了修真界弟子中的佼佼者。
　　然而，他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林修檀好容易平复了情绪，却听见了山门外的动静。

　　门外，是锋镝宫的人。

　　七降大阵过于狠辣，凌昭钰元神俱散，身体也一点点消弭。
　　锋镝宫的人束手无策，只好将求助目光放在了灵虚门身上。

　　林修檀遂来内敛守礼，以一副温和的好脾气示人。
　　但面对锋镝宫，他没有什么好话，直接挥剑，“滚！”

　　冰蓝色的剑光一闪，蜚瑶避闪不及，手臂赫然一道长痕。
　　她好似没有知觉一般，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蜚瑶和大长老有备而来，“林大师兄，我们有复活你师妹的方法。”

　　林修檀一愣，“你说什么？”

　　那日，蜚瑶捡到了遗落的乾坤袋。
　　许是存放灵器的原因，乾坤袋内的灵气暗暗浮动，却也所剩无几。
　　乾坤袋的灵力虽稀薄，却隐隐不对劲。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看清蜚瑶手中拿出的东西，林修檀的表情不再冷淡。

　　“快把师妹的东西还给我。”蜚瑶手中的，是谢乔常用的灵器和乾坤袋。

　　除了灵剑雁章以外，这个乾坤袋，可是师妹仅剩的遗物。
　　蜚瑶斩钉截铁，“我相信林大师兄对于自己师妹的心意，一定会与我们合作。”

　　*

　　凌昭钰还附身在这位名叫“弘琴”的侍女身上。
　　他幽幽地盯着与自己一模一样却言笑晏晏的年轻男人，心脑海中早已生出了千百种凶残的想法。

　　见到虎生生的谢乔，尽管她厌恶自己，可凌昭钰却甘之如饴。
　　他宁愿沉睡在这场梦境中。

　　凌昭钰想要做的，就是尽快抢夺自己原本的身体。
　　然而，第三次的附身，他成了日夜牵挂的谢姑娘。

　　凌昭钰笔直地坐在黄铜镜前，讷讷地盯着那张秀美的脸。
　　他怎么会附身到乔乔师姐身上？

　　凌昭钰低头，看到了玲珑有致的曲线。
　　霎时间，雪白的耳根早已红透。

　　他摇了摇脑袋，将脑中的废料一扫而光。
　　年轻女子拍案而起，“她”反悔了。
　　凌昭钰要亲手终结这个梦境。

　　谢乔成为锋镝宫的魔尊之后，数千名暗卫对她的话唯命是从。
　　她躺在宽敞的大床上，盖着锦被，悠悠地进入了梦乡。

　　她回到了六岁的时候。
　　此时，她还没有被灵虚门的人发现，与一名老妇相依为命。

　　冷风彻骨，原野的草泛白，老妇带回了一个男童。他的身形单薄，却还很拘谨，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老妇人笑了笑，将视线放在小男童身上。

　　五六岁的孩童，与花甲之年的蹒跚老人，当然不同。

　　孩童一天天长大，而老人却一日日衰微。

　　小阿乔很害怕失去姜婆婆这个唯一的亲人。

　　小阿乔的话很多。
　　她是一只百灵鸟，叽叽喳喳个不停，整日能听到她欢快活泼的嬉笑声。

　　小男孩受到她的影响，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拥有喜怒哀乐。
　　尽管他偶尔会说两句话，老妇和小阿乔开心不已。

　　小阿乔发现，阿钰有一枚很漂亮的长命锁。
　　小阿乔从小没爹没娘，自打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小山村。
　　她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东西，亮闪闪的，远远一望，就看见漂亮的白色灿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璀璨。

　　但那枚长命锁实在太小了，她还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阿钰冷着脸，拒绝了她，不行。

　　小阿乔噘嘴，嘁，阿钰你怎么会如此小气呢？连看一眼也不肯。
　　长命锁亮闪闪的，她只是想看清楚它究竟长什么模样。

　　阿钰很是坚决，他将长命锁藏起来，动作极快，生怕旁人抢了去。

　　小阿乔见他如此防备，心中有几分难受。一个月的相处，她早已将阿钰当做最好的玩伴和家人。

　　阿钰是除了姜婆婆以外，世间第二个对她好的人。
　　但是，他却小气得连看一眼也不肯。

　　两个孩童和一位老妇，日子平淡又幽静。

　　谢乔不再是第三视角的旁观者。
　　她附身在了一只猫身上。
　　坏就坏在，姜婆婆养了一群鸭。春初的时候，小鸭破壳而出，一个个的，绒毛柔软又温暖，很是可爱。

　　但小鸭子仗着数量众多，欺负她一只孤零零的小猫，总是追着她啄。

　　好在猫生性矫捷，甩开它们并不算难。

　　一日午后，谢乔窝在稻草堆上晒太阳。

　　“嘎~嘎~嘎~~”

　　叫声由远而近，谢乔却猛地睁开了眼睛，猫瞳圆润而清透，直直盯着向她靠近的小黄鸭。

　　因为惧怕，小小的猫躯猛烈颤抖。

　　这群鸭子，又来？

　　谢乔毫不犹豫地跑开了。

　　小黄鸭们在后面追着，“嘎嘎嘎”地叫个不停。

　　谢乔边跑边骂，她一个野猫，安分守己，只是喜欢晒太阳。什么坏事也没做，为什么这群小鸭子反倒盯上她了？

　　倒霉！！！

　　在这个小山村的时光，最为安闲惬意，就连一直阴沉的色调也很是明朗，

　　谢乔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甩开浩浩荡荡的一群黄鸭，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村口。

　　夕阳西下，大地笼上一层温暖的阳光。草垛上，并肩坐着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谢乔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凭借矫捷的身手，轻轻一跃，出现在两人面前。

　　小阿乔摸着毛茸茸的脑袋，小猫神情恹恹，很明显，小鸭子又仗着数量多，欺负它了。

　　这种事情，早就发生过无数次。

　　小阿乔将猫揣进自己的口袋。

　　春日的光暖融融的，两个孩童，一只猫，气氛极其融洽。小阿乔好不容易出来放风，脸上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

　　半月前，村中起了瘟疫，好几户人家死了人，这让原本人丁稀少的小村庄，更加冷清。

　　小阿乔咳嗽好几日，小脸也越来越苍白，含笑的双眸失去了光采。

　　老妇急得直掉眼泪，这么小的一个姑娘，身板瘦瘦弱弱的，她很害怕小阿乔撑不住。

　　小阿乔病得很重，额头烫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镀上模糊的光影。

　　姜婆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上新的湿布。然而效果甚微，小姑娘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身体很烫。

　　阿钰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他唇角紧绷，一直在等待小阿乔的回答。

　　谁料，小阿乔摇头，直接拒绝，我不要。

　　阿钰虽然比同龄人冷淡，但毕竟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不像长大后那样会遮掩自己的情绪。

　　他的声音发颤，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他盯着小阿乔，问她，为.....为什么？你难道.....不喜欢吗？

　　这枚长命锁也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吧?

　　她之前不是还夸长命锁好看吗？

　　难道一直都是骗他的？

　　阿钰漆黑的双眸染上了几分生气。

　　小阿乔见他误会，忙解释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要。”

　　原来不是嫌弃。

　　阿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儿，他的态度比小阿乔更为坚决，“阿乔，你才是最需要长命锁的人。”

　　小阿乔亮晶晶的眼睛一片茫然。

　　？

　　阿钰说的话越来越奇怪了。

　　小阿乔的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像病时那般吓人。那几日，阿钰心情很糟糕，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

　　他不想让小阿乔离开。

　　无计可施之际，他猛然想起，娘亲给他的长命锁，可以避凶趋吉，保平安，长喜宁。

　　替她戴好长命锁，阿钰的心悬得更紧。他害怕长命锁不管用，床上的小姑娘还是醒不过来。

　　幸好，娘亲的话是对的。

　　忙了好几个日夜，小阿乔的情况终于好转。

　　阿钰才松了一口气。

　　阿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倔强，不肯收下长命锁。
　　无奈，他只好道，“你现在生了病，还没有完全好，戴上长命锁可以让你好得更快，免得你将病气传给我。”

　　小阿乔嘴角的笑一僵，阿钰果然嫌弃她。

　　小姑娘眨着明媚的大眼睛，被他说得有几分伤心。

　　阿钰莫名心虚，又将长命锁替她戴上，说出了心中的希望，“你再也不要生病了。”要不然，他会很担心的。

　　“好，谢谢阿钰。”小阿乔笑得很灿烂，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她脸上，格外明媚。
　　阿钰的态度有些坚决，不如她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还给他。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个月后，村庄里起了大火，房屋被烧得干干净净。

　　地上躺着数只白鸭，白色的鸭羽染上了黑灰，在它们旁边，还有一只没了气息的小猫。

　　虽然谢乔的灵识已脱离这个世界，她的心情十分低沉，胸腔里充斥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两个孩童，一位老妇，一只小猫，以及一群白鸭，金色和煦的光洒满村庄，绘成了一幕温暖的画面。

　　它是谢乔经历过的最温暖的异世界。

　　然而，结局却很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