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
这几日都相安无事，刘陵和安平旍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个地道。刘陵知道因为他的身体原因无法再保护白韦、追杀白元。这诚非人力所能改变的，事情发展到此，没有别的办法。
命数而已，白韦该绝，或者白元成功，都不是他所能左右的。
刘陵卧床也没闲着，上书给皇帝。信中恳切地写了他不能再为皇帝效命的理由，写了希望皇帝保重龙体，又写了希望战争胜利。
刘陵向来是不屑于在文字间雕刻修饰的，他的文风向来冷厉，切中肯綮，从不加一句题外的话。而今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盼望征夫回来的望门寡，这些文字变得柔软可欺，几乎能捏出水来。
白韦的回信来得很快。他宽慰他不要多想，他会再去安排兵士来保护自己、追杀白元。言外之意就是，刘氏的权正被他眼睁睁地一点点削下去。
刘陵只能无奈地冷笑。平日相处，两人都把距离划在客套而疏离的范围内，如今卸下所有利益纠葛，那假笑的脸就变成了刀子，一点点、一点点，把他逼走。
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放下所有疑难杂症，专心养病。
这或许就是他退休的开始。
安平旍和小童做了个藤车，平时没事可以推刘陵出去溜溜。安平旍不喜欢和小童相处，所以每到下午，就雀跃着要和刘陵到院子里玩。
已经到了冬天，即便是大晴天，午后的阳光也显得萎靡不振，太阳刚刚偏西就染上黄色，懒懒散散打在只有零零散散几片叶子的树梢。
刘陵环顾四周，不知是不是落叶后枝藤都显得光秃秃，露出狰狞的棕色木干。他指着一处极为杂乱的角落：“这院子，好像很久没人打理了。”
安平旍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这几个月都在照顾刘陵，根本没心情欣赏美景。现在恍然看到这边，点头道：“确实是有点荒了。”
刘陵把分影从藤椅左侧拿出来，递给安平旍：“明天叫小童用这把剑把那些杂枝都砍掉。”
安平旍愣住了，还是没接那把剑：“……这样好么？这可是刘氏祖传的剑，即便不用了，还是好好保管起来吧。”
平时让刘陵和分影同吃同睡，本以为他是舍不得，没想到他是一直想找个机会把剑给出去。
刘陵笑了笑，脸色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更显凄凉：“刘氏的使命已经到此为止了，这把剑……与其让它挂在墙上蒙尘，不如做点实事。”
安平旍还是没接。她知道，一旦接住这把剑，刘陵的生命就会陨落下去，从此再也爬不起来。“皇帝话还没说绝，你怎么就知道刘氏命数已尽？”
刘陵：“不能久站，甚至不能久坐，原来的刘氏之主已经变成一个残废。”
“……要我用这种躯体去和白元战斗吗？”
安平旍没办法一下子再去找出什么话来安慰他，手握着藤椅的把，定在原地，陷入沉思。刘陵看一处景色看乏了，想和安平旍商量一下换个地方，便回头，却见对方一脸凝重。
刘陵笑了：“怎么了？看起来比我还压抑。”
安平旍猛然抬头，突然道：“我是不会允许你这样下去的！”
刘陵还没反应过来，身下藤椅一晃，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以高速在庭院中行驶着。冬日的景色不停在两侧变幻，啊，太阳好晃眼睛……
安平旍气喘吁吁，她将刘陵推到庭院中的最高点，在这里可以将承香一角尽入眼帘。晚日照城郭，承香若画然。
卧床许久，第一次见到如此之美景，刘陵不禁轻叹。
他希望用脑袋把这一切都记住，直到走完他的全部时间的那一刻，他要回想起来。
安平旍道：“我要带你走遍这天下所有的角落，在那之前必须给我好起来啊！皇帝不要你，不代表我们杂技团不要你，我们可以一起巡演，走遍大江南北……”
刘陵听着哭笑不得：“杂技团就算了吧。”
说笑中，安平旍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刘陵还不明所以，只见安平旍突然在藤椅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一张小巧如桃花的脸被夕阳修辞着。
栗色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不要灰心。奇迹和希望都是存在的。”
金色的阳光给刘陵的脸庞蒙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变成气泡消失在山崖边。他眼里仍是震惊，好看的嘴唇微微张开，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安平旍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头不再看刘陵的眼睛。“答应我，好吗？”
刘陵终是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
夜晚。安平旍送了刘陵回去，小童的邪笑明显表明他看到了刘陵和安平旍在高地上的谈话。安平旍懒得理他，把刘陵安顿好就回了自己房间，一个眼神都没留。
不巧，小童叫住了她：“安小姐，我劝你无论是什么念头，都赶紧打消。重新把刘陵送上战场是为他好吗？你没准真的会杀了他……
“而且，就让他在这里养上一辈子老又如何？他总会习惯的，况且给那个破事效命，也太不值了些。”
安平旍本懒得理他，却身不由己地听了这段话语，不得不说，除了流里流气之外，还是有一些价值的——这些东西，她未尝没有想过。
她无数次辗转反侧地失眠，最终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她相信如果是刘陵的话，宁愿清醒地去死，也不愿浑浑噩噩地活着。
——况且，刘陵没准真的会没事呢。
一些信息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这也就是她宁可失眠、把思绪往肚子里咽，也不愿意和别人扯皮讨论的原因。
于是，她只是翻了个白眼：“我姓安平。”
小童声音里带着笑，从黑暗中传来，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嘲笑：“知道了，安小姐。”
-
待到所有人都安睡，她点起油灯，坐到桌前，把阴阳石摘了下来。
阴阳相溶，边界已经暧昧不清。她眯了眯眼，听到窗棂微微响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句：“你回来了。”
来人语气中带着愧疚，嗯了一声：“我回来了。”
安平旍侧头，眼前的人和她所想的别无二致，她自嘲一笑：“你真的藏得很好。”
竹帘轻轻晃动，一股清香盈室，来人走到安平旍面前，自顾自坐下：“不是很好。他来的那一天……你去找他那么多次，我早该有警觉的。”
“那我还是要谢谢你了。”
“我们不干涉人间的事情。啊啊……大概是大致上不干涉。”
安平旍将阴阳石举到来人眼前：“我就知道这玩意的到来不是全凭运气。为什么给我？”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来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这都被你发现了。给你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好玩。”
“是不是该收手了？因果叠加到这个程度，早就超出你们预想的程度了吧。”安平旍拽着吊坠绳轻轻晃了晃，“啪”一下收入手心。
来人定定道：“我们不干涉人间的事情。”
安平旍：“如果没办法回收怎么办？”
“放弃，然后开始下一个。”
“那你们还挺无聊的。”
“我也这么觉得。”两人对视良久，在绷不住笑起来之前纷纷移开目光。
安平旍平复了下心情，努力不笑出来，使自己看起来严肃：“现在有新的乐子。”
来人了然，往里屋一摆头：“他？”
安平旍坚定点头：“嗯。”
来人轻笑起来，最后才说：“我就知道。好啊，我帮你。”
他（她）接过阴阳石，手指在上面点点画画，阴阳石迸发出一点奇异的青色的光。安平旍惊讶抬头，对方笑了笑：“给他用就好。”
安平旍抚摸着这光滑的石头，心里轻轻雀跃起来。刚抬头想再对来人说些什么，对方似乎懂得她的近乡情怯似的，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仅有竹帘晃晃。
她只是笑笑，把阴阳石放在床头，自去睡觉了。
-
冬去春来。刘陵已经离家整整一年了。
刘陵的伤最近好得特别快，他已经可以坐上好几个钟头，丝毫不觉得疼痛或是疲倦。就连袁布都十分震惊，说这是个奇迹。
刘陵坐在窗边看下雨。他心里的欣喜没办法隐藏，嘴角像是挂着溢出的蜜水。按这种速度，不出几个月，他就能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
没准还能吃一些美食。他连着吃了半年多的流食，虽然都快吃吐了，但没有办法。康复后，他要吃蛋黄糕、烤鸡……
更重要的是，刘氏回来了。旧家族死灰复燃，不会断在他这里。想象一下白韦和刘语的表情吧，虽然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但那震惊是如出一辙的。
或许，白韦会感到不甘心，而刘语应该会很欣慰。能让刘语欣慰，这是一件多么大的功绩啊，哈哈哈哈……
小童擦着茶具，静静看着刘陵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开口对安平旍说：“你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管你做了什么，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最后都是要还的。”
安平旍也不愿把视线从刘陵背影上移开：“事后诸葛亮。做都做了，还能还回去不成？”
小童笑笑，不再说话。重新把茶具摆好，烧上热水。
这茶具自从费皎走了之后就再也没用过，现在重新启用，茶壶似乎也很高兴。安平旍眼睛一转，轻声对小童说：“你其实也很高兴吧？终于有那闲情烧茶了。”
小童没有回头，只能看到耳朵渐渐变红：“啰嗦。”
安平旍回过头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又问：“咱俩共事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童嘟囔：“隆星文。”
安平旍笑得眼睛弯弯：“好，隆星文，以后还要多多指教。”刘陵摇着藤椅过来了，笑着凑近茶壶。茶香沁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