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夜》飞鸟终章

28、第 28 章

　　柯戎离开第九纪元末的那道时空流，横陈在他面前的，是亟待解决的数不清辩不明的无数乱流。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下一道。
　　一切孤注一掷与飞蛾扑火，往往都是不得不做。

　　属于雨林的湿热彻底消失，转换为温和干燥的气候。
　　鸟鸣，玫瑰的清香，远处是教堂的颂歌，更远处是集市上繁华的喧嚷，孩童玩闹的动静在街头巷尾出现，祥和又充满生机。
　　有成熟的城市体系，社会结构完善，经济高度发展，这里是东部或西部。

　　“神主，神主……快醒醒……”模糊的呼喊声变得清晰。

　　有人在推他。

　　柯戎睁开眼，视野不太清晰，发白，勉强能视物。他看向推他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牧师，见他醒了，松了口气，把人搀扶起来。

　　他后怕地说：“神主，总算找到你了。”

　　神主？

　　这是什么？

　　由于视野模糊，柯戎下意识摸了摸脸，只摸到冰凉光滑的金属质感——是一副银面具。再低头看看他身上，是一件快要及地的白袍。

　　中年牧师仰头看着柯戎，心中腹诽：他们的神主大人……以前有那么高吗？
　　还没等牧师琢磨出个所以然，他忽然看到了什么，向那个方向行了个礼。

　　“主教大人。”

　　“道尔。”

　　柯戎转头，看向那个清冷声音的来处。
　　视线尽头是一位有着墨色长发的矜贵青年，缓步走来。
　　头发被梳成很松的低马尾，发带很长，直直垂到臀部下方。一身神职人员的服饰，黑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哥德式的长披风遮住双臂，胸前垂下两条金线绣制的白色圣带，庄严又圣洁。

　　让人不敢玷污。

　　又让人想要玷污。

　　与他对视的下一秒，一个熟悉的机械音出现在柯戎脑海。
　　“检测到非现世之人降临，系统001分系统申请载入。”

　　“载入成功。”

　　“现在是恒星历4942年，第五纪元末，误入时空裂缝的旅人，你从何而来？”

　　“从三千……不。六千年后来。”

　　“遥远时代的客人，这里是大陆西部。你身处之处，是教皇国的首都，黎忒。”
　　机械音为他介绍。

　　“旅人，你对自身的处境还有何疑问？”

　　他就想知道一件事，上一个时空就有这个问题了……
　　“谁为我换的衣服？”

　　“真正的‘神主’。他在潜逃时遇见失去意识的你，选择你作为他的替身。”

　　哦，居然是人为的。

　　“你的任务：找到真正的神主，或顺利完成祭典。二者完成其一，即可脱离当前时空流。”
　　“祝您旅途愉快。”

　　待这人走近，柯戎发现他手腕上松松垂着一条四芒星吊坠，这东西旁边的道尔先生也有，应该是神职人员的标配。

　　“去忙吧。”他吩咐道，“我来带神主回去。”

　　“麻烦您了。”

　　道尔牧师离开，后花园中仅余他们二人。

　　柯戎从苏醒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脸被遮着时，旁人看不出他是赝品，但一说话，保准露馅。
　　“你不是神主。”青年率先给他下了判决。

　　“瞒不过您。”

　　柯戎终于开口，说了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又礼貌，恭敬又谦和，很难让人挑出错处。

　　“神主呢？”

　　“这我不清楚。”柯戎适当地放轻声音，装出无知又迷茫的受害者的模样，“我只是一个……误入这里的可怜人。”
　　全是实话，毫无隐瞒。

　　他们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杂草丛生，作为装饰点缀的天使雕像风化污脏，像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天使脸上斑驳的漆，像在垂泪。

　　“我知道他逃了。”疲惫的主教大人叹了口气。
　　“愚不可及。”他毫不留情地批评那位逃逸的神主，“当了五年神主还不清楚教皇庭的水平。如果不是我替他善后，他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我本发愁怎么替他把祭典搪塞过去，幸好，你来了，替身。”

　　主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柯戎：“你们的发色相同，长袍和面具能够遮掩掉大部分特征。只有身高不太相近，但坐着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信徒看不出来。”

　　这个眼神很熟悉。柯戎在裴阑身上见过许多次，是一个评判利弊、预估价值的眼神。用于判断某个任务值不值得做，或是某个人值不值得接近。

　　最后，这人牵动唇角笑了一下，像融冰骤暖：“这次祭典就麻烦你了。”

　　居然，这么轻易吗？

　　柯戎挑了挑眉。
　　主教似乎没有看出他面具下的难以置信，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他抬手指了指边上看着像废弃建筑的宫殿。
　　“这是神主的住处，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会来找你。”

　　走进宫殿才发现，这里的偏僻与破败，事出有因。

　　总有些格格不入的事物，不被繁华盛景容下，需要被掩藏于暗处。
　　望远镜、地月仪……还有许多连柯戎都不认识的仪器。

　　看来这位“神主”，对天文颇有研究。

　　不止于此，他往里走，还看见了化学试剂和试管。
　　柯戎拿起置物架上用木条和螺旋桨做成的四轮小车，忍不住喃喃道：“这是什么？”

　　“风力车。神主少时的作品。”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柯戎没想到会有人回应，略带心虚地转身望去，见到主教走来的身影。
　　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里可以看出很多特质，步履匆匆意味着心绪不宁，脊背过直或过弯指示着心虚自弱。
　　而这个人，步伐不急不缓，看似郑重，实则随意。

　　就好像捧上一颗心给他，他收下后口口声声说会珍藏，结果就藏进暗无天日的密室，不会再看一眼。

　　“你怎么来了。”

　　如果这颗心足够精美、足够罕见的话，也许能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这座宫殿东西太多，怕你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主教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面前的“神主”身上：“你现在要做什么？”

　　柯戎安分守己：“休息，在找寝居。”

　　主教：“寝居在另一侧，你走反了。”

　　长廊中，每隔一段就是一份装裱完善的文书。或是认证，或是公告，和站岗的骑士盔甲摆在一起，突兀又荒唐。
　　看着文书上数个研究计划的名称，有些柯戎甚至看不懂。他感叹：“那位神主大人，是位科学家啊。”

　　可这里是神学至上的教皇国。

　　整个西部都不重视科学，甚至将其视为毒瘤，这位野心勃勃的“神的代言人”，只能在教廷的破败角落开辟自己的小世界，最后以潜逃作为解脱。

　　“一群不成气候的炼金术师。”
　　主教瞥向文书，视线在发表组织上停留一瞬，又不在意似的移开目光。

　　柯戎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尤西米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