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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刺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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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州的雨下得没有道理,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只偶尔停下,给人留个气口。
姜待宴被护着到了躲雨的地方,这才有余力,看清方才搂着她的人,
男子生得极高,孟舸已经算很高的了,男子竟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他看起来年纪四十上下,脚上踩着草秆编成的鞋子,身着一件破布衣裳,不修边幅,脸上更是胡子拉碴。
说句难听的,和这样的人接触过哪怕一息,都会想自己身上有没有黏上虱子。
姜待宴发自内心地道过了谢,身体却下意识地躲得远远的。
她抬起眼睛观察起了周遭,这是一处极狭小的屋子,但胜在建在高地,地面没有积水;顶上的瓦盖得也很严实,几乎不会漏雨。
是个相当不错的庇护所,不然也不会聚集这么多人,一,二,三,四,五,六,七……
好多人,而且还都眼神齐刷刷,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三个外来者。
“冯刺史!”徐卅跳出来,拉着姜待宴身边的男子到一边,神色紧张地说起了悄悄话。
没听错的话,他喊的是刺史。
宣州刺史,冯悠。
在姜待宴朴素的刻板印象中,刺史多是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而望着男子身姿修长的背影,她怎么也不能把这个人和“刺史”挂上钩。
而且她始终觉得,他脏过头了。
冯悠转过身,朝她走来,抱了抱拳:“原是京城来的偃掌固,冯悠有失远迎。”
站在这里的,除了她,还有孟舸和方明曦在,可冯悠单独向她说了“有失远迎”这句话。
是知道了什么吗?
姜待宴脑海刚闪过一丝疑惑,冯悠就像如同知晓了她所想一般,对着孟舸和方明曦,也摆出了同样恭迎的态度,想要打消她的疑虑。
掩饰吗?
太过刻意,很难不这么想。
冯悠连夸奖了孟舸好几句,哄得他心甘情愿拿出了舆图,又心甘情愿地被晾在一边。
口才好到令人钦佩。
甚至面对孟舸结结巴巴,扯谎称怕舆图原图丢失,才制作了一份新的舆图以供使用,原来的那份,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这样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破的撒谎,冯悠也能做出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
做人这方面,他实在是太全面了。
冯悠让屋子里的人聚拢起来,把舆图铺开来,让所有靠过去的人都能看得到。
“和我们设想的一样,”他望着舆图,露出自信的笑:“桐汭河在弋县这一段,一直在向南偏移。”
他朝姜待宴招了招手:“偃掌固,你过来看!”随后指着图上的丹阳湖和固城湖的位置,道:“桐汭河畔汛情如此严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练湖和固城湖的水,都流进了这条河道里。”
姜待宴问:“所以呢?”
总不能让她过来,只为说一件,有眼睛的人都只消看一眼能知道的事。
冯悠铺开另一份陈旧些的舆图,同样指出丹阳湖和固城湖的位置,问:“你看出了什么?”
姜待宴对比了两幅图上的湖,如果两份图纸图例一致的话,那就是:“湖泊缩小了。”
方明曦补充道:“两份舆图都是按照枯水期的水位画的话,两湖拢共,缩小了大概三万亩。”
没有过多的测量计算,仅需一眼,他就估算出来湖泊缩小的大概面积。
“没错!”冯悠肯定了他的说法:“练湖和固城湖地势低平,上流的水携泥沙注入两湖,泥沙不断沉积,抬高盆地的同时,也让两湖缩小了。”
这很好理解,水流在地势落差大的地方,成为激流,不停侵蚀河岸,携带上泥沙。
又在地势地平的地方,水流变缓,逐渐带不动泥沙,泥沙就会沉底。
只是姜待宴不懂,对她说这些做什么,于是试探地问冯悠:“刺史的意思是,想要解决水患,就须得在两湖清淤?”
两湖是因为沉底的泥沙日积月累,逐步萎缩,存水量也因此大打折扣。
所以只要将淤积在两湖的泥沙尽数清走,将两湖恢复至最初的大小,两湖存水量变大,倾入河道的水减少,水患的事自然就迎刃而解。
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其一,清淤并非易事,就算能够清淤,也不可能让两湖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其二,清淤的时机不对,清淤应在枯水期进行,这个时候清淤就是白白送命;
再者,清淤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能短暂地缓解水患,绝非长久之计。
简单来说,单是清淤的话,不仅效果非常有限,而且时间也对不上,下个枯水期才能开始执行的计策,可救不了当下丰水期河水泛滥的急。
“淤是一定要清的,但不是现在。”冯悠摇了摇头,缓缓道来:“关于桐汭河水位暴涨的问题,我们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重新挖一条河道,将桐汭河的水,引入另一条临近的河道中。”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且不论规划新河道需要考量的诸多复杂事宜,单就说这挖河道,宣州地势复杂,山石众多,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
方明曦说出自己的疑虑:“挖河道的事,似乎和清淤一样,都不能解决当下的水患。
“而且如果河道规划得不得当,极可能影响百姓生活,还会在下个丰水期,扩大受灾的地区。”
“这也没错,”冯悠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们还想了一个法子。”
他指着桐汭河流经弋县这一段的南岸:“在这里凿一个湖,然后将桐汭河的水,引入湖中。”
凿湖,再引水入湖,储在此处。
河湖之间,以水坝连接,这样便可实现涝时蓄水,旱时放水,随时调解水位。
需要开凿的湖的大小,与桐汭河水的径流量正相关,考虑到会有沙石沉淀,宜大不宜小。
倒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不止是这样,”冯悠又指着入固城湖的一条支流,道:“此条胥河是固城湖的主流河道,若是能节制这条河道的水流量,其下游的水也可减少。”
他兴致勃勃,讲起了该如何控制胥河水流:“胥河自西向东横穿茅山山脉,地势阶次降低,若在河道五处修筑堰坝,便可控制水的流量。”
清淤,是后法。
凿湖,是疏法。
筑堰,是堵法。
多管齐下,这不是很有办法嘛!
“只是,”冯悠犹犹豫豫许久,也没把话接下去,显然,有些话他不好说。
徐卅站了出来,直言:“不论清淤,凿湖,或是筑堰,都免不了有所花费。”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宣州水患一事迟迟没有解决,不是没主意解决,而是没钱,解决不了。
姜待宴冷笑一声,难怪方才跟她说那么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掐着官腔,道:“这件事,我会如实呈书给陛下,一切依陛下决断。”
决意将重担甩得干干净净。
“别啊!”徐卅略有些沉不住气,着急忙慌道:“之前宁王已经这么做了,最后结果是不了了之,好不容易等……诶?疼!”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他的同僚就朝他大胯拧了一把,再送了一个眼刀。
正是这些话,让姜待宴后知后觉。
原来他们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身份,之所以不拆穿,是因为根本没必要拆穿。
他们要的是钱,足够多的钱。
至于这钱是谁掏的,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他们一点儿都不在乎。
这是造福百姓的大事,但朝廷除了那一点聊胜于无,还被层层扣留贪墨,最后所剩无几,被宁王大手一挥挥霍一空的赈灾银,不肯再多拨款项,他们便想到了剑走偏锋,另寻能者依附。
第一个是宁王,但显然宁王不靠谱。
第二个就是她。
他们明知她于政场孤立无援,渴望身边能有风雨同舟的盟友,就故意利用这一点,以欠下一个人情为筹码,狮子大开口地提出要求。
理由还是为百姓谋福祉,她无法拒绝。
许是见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一阵,冯悠拿出了一篮子东西,招呼道:“雨看着小了一些,我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雨再小些就开始干活。”
他拿出篮子里几块难以下咽的糠饼,慷慨地分给众人,伤春悲秋地喃喃:“这雨一连下了半月有余,今年的早稻,怕是难有收成。”
眼见是前面的诱导没有成功,便开始含蓄地动之以情,想得她一个承诺。
姜待宴警惕地收过糠饼,她面上不显,心里想的却是,莫非这块其貌不扬的饼子,藏着什么会让她不由自主应下难事的毒药。
她用手指,轻轻抚着糠饼粗糙的表面,思绪飘到了数年前在塞北的时候。
那时军粮常乏,难以周济,她和军中将士只能竭尽所能地,利用身边的一切来填饱肚子。
为了活下去,各种哽噎难下的东西,哪怕是木头,他们都得咽下去。
孟舸犹豫着咬了一口糠饼,连“呸”两声,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什么?土吗?”
他的吃惊不像作假,想也是,谁能猜得到,堂堂刺史,就吃这种东西。
糠饼是秕谷和稻谷的壳碾成的粗粉,混着些许米汤,压制而成的饼状物。
这样东西,就是在稍有田产的人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当做人食。
冯悠嘲弄似地开怀大笑:“你们京城来的人,大概吃不惯这东西。
“稍迟些,会有人送更好入口的食物过来,只能委屈你们先等一等。”
说的好像,京城来的人,就是贪图享乐、不近人情和傲慢的代名词。
可惜他想错了。
姜待宴从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自她疑惑弟弟姜逐流以《吕氏春秋》启蒙,身边侍候着一众夫子伴读,而她自己却只能跟着女尚宫学习《女论语》起,她就注定了不会是娇生惯养的人。
她不要做柔顺的人,不要过一睁眼就望到头的日子,她要跳出框架,做敢做敢想的风。
哪怕,质疑,否认,打压,成为了生活常态;跌倒,受伤,流血,权当是成长的课题。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泥泞曲折,她也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过去。
她咬下一口糠饼,细细品味它的味道,那粗粝的口感,确实如孟舸说的,像土一般。
“我知道了。”
她应承下冯悠的话,道:“若是水患一事能尽早解决,百姓或许还能赶上播种晚稻的时节,待到十月前后,仍能迎来一次粮食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