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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月落琴声断 云深鹤梦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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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煦泽刚说完,那个叫纪丞的弟子便率先对纪银灵开了口。
他扬起笑,对她说道:“这不是我们六弦阁刚来的小师妹嘛,师兄我刚刚手一滑,打翻了你的膳盒,你可千万别怪我。”
纪银灵年纪虽小,心思却灵敏,很快就猜到了这位师兄并不喜欢自己。
但是她初来乍到,又怎么能因为一盘饭菜与人产生冲突?心里虽然难过,但还是对纪丞道:“没关系……我收拾一下,还可以吃的。”
纪丞云淡风轻道:“那师妹你顺便把这块地擦干净了啊,洒得到处都是,叫师父看见了,小心他不高兴了,把你赶出去。”
纪银灵不知他是吓唬自己,当场就信了,结结巴巴道:“师、师兄,你不要告诉师父,我马上就打扫。”
“那师妹你可得好好清理,千万别留下什么脏东西了。”
纪丞目的达到,给她丢下了一块抹布,悠然离去了。
纪银灵咬着唇,在地板上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抵不过饥饿,抓起地上的饭塞进了嘴里。
而书房里,纪景明左等右等没等到她来,只能皱着眉出去寻找。刚拐了个弯,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正拿着抹布擦地板的纪银灵。
纪景明低头看了看旁边散落的盒子,不悦道:“你把膳盒打翻了?你怎么这么蠢,好好地拿过来都不会?”
纪银灵摇头道:“师兄他不小心把石头打偏了,我才摔倒的,他说,我把地擦干净的话,他就不会告诉师父这件事情。”
纪景明很快明白了。
当夜,公仪岭和燕煦泽就抱着胸围观了一场私自斗殴。
公仪岭道:“纪景明小时候人还挺不错的嘛,还知道护着自己的书童。”
燕煦泽叹息道:“公仪,你真是没吃过苦头。恐怕也只有你会这样觉得,而其他弟子可不这么认为。纪银灵虽是无意之举,却切切实实向他们少宗主告了一状,你想想,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公仪岭怔住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全宗门弟子都知道了这件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师兄不慎打翻她的食盒,她一怒之下跟少宗主告状,结果少宗主为了她跟师兄打起来了”这回事。
一时之间,大家都知道了新来的这个小师妹背后有人撑腰,是个不折不扣的狗腿子。
事情闹得太大,传到了纪怀风的耳朵里。次日午后,纪景明和纪丞两个人,都被叫去戒律堂罚跪去了。
此后,纪银灵的日子便更不好过起来,不仅师兄们常常不给她饭吃,还经常被人叫去打扫全宗门上下,谁见到她都得欺负一下。
有的时候实在太惨了,一些弟子看不过去,也会感慨,她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了纪丞。
纪丞虽然不是纪怀风的直系血亲,但却是旁系血亲之一。就算他闹得再狠,宗主也不可能将他给赶出去,顶多也就是训诫一下而已。
如果因为她导致不得安宁的话,那纪怀风肯定会先把她赶走。
过了几个月,纪银灵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她绝不能让自己被赶走,她无处为家,无以为生,只能暂且在这边苟活下来。
所以,一些普通的欺辱,她能忍就忍了。
好在纪景明依照着之前的承诺,有时候会帮她说两句话,或者给她带点吃的回来,她才能勉强度日。
等她七岁的时候,纪景明实在看不下去,还是心软去和纪怀风请求,让他爹收了纪银灵当弟子。
纪景明觉得,让她自己学点本事,总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吧?而且,当了正式弟子以后,至少不需要再做打杂的活了。
虽然在六弦阁呆了两年以后,纪银灵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了,但她还是非常听少宗主的话的,纪景明叫她当书童,她就当了,纪景明叫她当弟子,她也当了。
而事实也证明,她纪银灵不管当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纪银灵自知自己是个凡人,天赋不及他们,于是更加勤学苦练。如果寻常弟子一日修习四个时辰,那她就一日修习七八个时辰,直到琴弦上面都沾满了她指尖的鲜血,她才停下回房休息片刻,给自己处理伤口。
燕煦泽十分欣赏地看着她每日寝房与琴室两点一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感慨万千:“此女子性子坚毅,又肯下苦工,真是有我当年拜师学艺时候的模样。”
公仪岭也道:“她这么刻苦,难怪次次乐考能考第一。不过我觉得,纪怀风把她带回来时候说她有天赋,我看他所言不虚,不然的话,哪能进步这么快?”
燕煦泽笑道:“六弦阁那边修习方法与我们其他宗门不同,也许,纪姑娘的确最适合此处呢。”
“也是。”
他们两人站在纪银灵旁边,看着她一天天上课。虽然平时当面议论的弟子少了,但明里暗里把她当丫鬟使唤她的却还是很多。
有像磨个墨、带张纸、递个笔这样的小事,也有打扫房间、清理水池、修个桌子腿这样的麻烦事。
在公仪岭看着那个纪丞第九十八次叫她去扫院里的落叶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了了:“这都多少次了,这人是自己没手还是没脚?燕兄你说说,这不是刻意为难人是什么?”
燕煦泽无奈道:“现在我们也没办法帮她,也只能忍一忍了。”
公仪岭忍不了,对着纪丞就往空气里踹了一脚。
他是忍不了,但纪银灵忍得了。不光忍了,还直接在一场门内考试里直接拿下了第一,狠狠打了那些弟子说她“没有仙资”的脸。
一曲奏毕,胜负揭晓。
全场只有纪景明稍微鼓掌了一下,其余人鸦雀无声,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就她?她也能拿第一?”
“看到没,就少宗主一个人给她鼓了掌,她不是抱了少宗主的大腿是什么?”
看着平日里瞧不起的人如此风光,纪丞不痛快极了,当场冷声道:“一帮内门外门弟子加起来还不如她弹得好,平常修习都在修习什么?”
他声音不小,刚好够传到在座每个人的耳中。
这样刺耳的话落入纪景明耳中,让他也有些不悦:“纪丞,你技不如人承认了就是,还有什么可说的?”
纪丞笑道:“我是技不如人,但少宗主你也是技不如人。比试完了发现还没自己书童厉害,就连师父也更欣赏她,不是吗?”
纪景明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纪怀风对小孩子间的斗嘴不以为意,淡声道:“景明,你要好好努力啊。”
门内比试告一段落,次日正常听学修习。
午后,纪怀风在琴室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们来,对纪银灵道:“银灵,你去叫一叫他们。”
纪银灵应了声,过去了那些弟子的房中。
她站在房门外,刚想要敲门,就听到里面热闹非凡,正在议论着什么。
“纪丞师兄,你说得当真吗?”
“那自然当真了,这么多年以来,谁不知道少宗主把纪银灵当个宝?原本师父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要收她当弟子了,是我们少宗主主动要求,把她讨来当书童的。”
“有道理啊!”
“再说了,这些年,少宗主替她出头的时候还少吗?都忘了那会儿大半夜特意来找我打架了?要说他们俩没点那种关系,谁信?”
另一弟子说:“也就是说,她能考这么好,多半也是……”
其他弟子说:“谁说不是呢?你们听我说,我上次大晚上出房门的时候,可看见她那么晚的时辰了还在少宗主房间里呢……”
“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
公仪岭在门口听完那帮弟子的议论,饶是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大怒:“这群人在胡说些什么?!这种事情,也是能张口就来的吗!!!”
燕煦泽凝眉:“这群弟子分明比不过她,却凭一张嘴造谣抹黑,这还真是……可恨至极。”
公仪岭斥道:“我们俩天天守着,都看见那天晚上分明是纪景明自己功课没做完,才叫弟子把她叫起来过去磨墨的,怎么到他们口中,就变成了那样的事情了!”
“……在这边修习,也真是难为她了。”
公仪岭咬牙:“我以为,再怎么样,他们不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她就这么平白无故被人污蔑清白……一群男的欺负她一个姑娘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事到如今,公仪岭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纪银铃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会变成如今这般沉默寡言、生人勿近的模样,甚至在抱元门的时候,他们六弦阁的弟子也都离他远远的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
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有口难辩,就算她费力去解释,怕也没有人会听她的话。
公仪岭侧过头去看纪银灵。
这一刻,他很希望自己的耳朵没有那么好使,也很希望纪银灵的也别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可惜,纪银灵一个音修之人,最灵敏的就是耳朵了,又怎么听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