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惊鸥鹭》画甜

123、决定

　　江守儒又一次提及改革之事了，
　　楚庆麟心里本就烦躁，
　　又听到这茬儿，想到还要敷衍，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不悦。

　　他想大权在握，他想扳倒两方势力，他可以利用所有人，
　　所以，他不想采取江守儒的改革之道，
　　按江守儒所言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仅是重新丈田一项，就必定引起那些乡绅豪强的不满，
　　如此涉险，他不愿意。

　　他只愿高高坐在这个位置上，且他想要在自己坐着的时候，安安稳稳，
　　江守儒的提议，在朝堂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
　　于尽欢看到如此结果，更觉讽刺。

　　江守儒明白楚庆麟的心思，但他依旧装着糊涂，只为搏得一个机会。

　　直到，御书房内，楚庆麟将他所有的奏折全都放进一个柜子里，
　　然后，他把盖子盖上了，
　　给江守儒的答复是，时机未到，贸然而动，恐伤及国本。

　　江守儒退下了，
　　强撑着回到家，关紧房门，喉头的腥甜涌了上来……

　　当晚，他将所有的年轻人叫到书房，
　　是时候承认了——
　　这场赌，他输了，
　　算来算去，他还是没有逃脱棋子的命运。

　　几天的沉默后，
　　几个年轻人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至少，他们应该去做些什么，等在原地，深陷迷茫，蹉跎了年华，最终什么都不会获得，什么都不会剩下。
　　因此，
　　他们决定了，他们要回青溪，他们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在朝堂上，姜琛请求让自己继续回到青溪做县令，
　　这个结果，楚庆麟很满意，在他眼里，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离开京城，便是江守儒的一种妥协，
　　他同意了，姜琛谢恩，江守儒的心凉了。

　　事情定下来了，孟昭去祭拜了爹娘，
　　他给爹娘带去了最甜最甜的蜜饯，只是他没能找到儿时买桂花蜜饯的陶婆婆……
　　装起一香囊的黄土，他们一家人——团聚了。

　　孟寒亦是严霜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不打算离开京城了。
　　他说只要孟昭愿意，自己永远都是他的老爹，
　　但是，他也要选择做回严霜，余生，他想去守着邱家的大伙儿，守着他的妻儿，
　　去那里搭间茅草屋，待上一辈子，于他而言，就是世间最好的事了。

　　孟昭明白老爹的选择，
　　孟寒拉起孟昭，他们两个，去了闹市中不起眼的一家酒馆，
　　如同真正的父子一样，痛饮老酒直至大醉……

　　晴岚忐忑中，去问爹娘的意见，
　　这次，爹跟娘都点了头，
　　之前，让晴岚与承影成亲，一是为了做给外人看样子，二是他们觉得承影这孩子人好，可以护住他们家晴岚，
　　但现在，他们有了不同的见解，
　　他们的晴岚，有自己的路要走了，纪家，他们改日，登门赔罪。

　　她可以去青溪了，
　　这一回，爹娘同意了，她反而哭了……

　　娘告诉她，她长成了一个可以担起一切的姑娘，爹娘不舍得她，但理应试着让她自己飞出家门了，
　　爹告诉她，爹娘在京城，有自己的事要做，等哪一天，爹娘老了，就去青溪，那时候，她就要扛起这个家的大梁了，现在，她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去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吧，
　　晴岚又哭又笑地点头回应……

　　几个年轻人收拾起心情，收拾起行囊，
　　出发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临行前一天，有个人来找晴岚了，是纪承影，
　　这门亲事，一开始本就是个幌子，江纪两家，要以此来迷惑住章家父子，
　　可与晴岚的几次见面，他动心了，得知她要离开京城，今日，他特来劝阻。

　　晴岚看到他，并没有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

　　“晴岚，有关感情一事，其实我是认真的，”纪承影瞬移到她的前面，挡住了她的行动，
　　晴岚抱着还未来得及放进包袱里的衣裙，也开了口，
　　“在我眼里，感情也从不是儿戏，”
　　纪承影笑笑，弯了眉眼，拍拍自己有力的臂膀，道：
　　“要考虑一下吗？我是个很好的依靠，”
　　晴岚想要将他推开，
　　“我要去青溪了，”
　　“青溪？”纪承影纹丝不动，啧啧两声，

　　晴岚往左一步，纪承影跟着往左一步，晴岚往右一步，纪承影跟着往右一步，

　　晴岚无语至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道：
　　“对，你愿意去吗？”
　　纪承影都笑出声了，打趣一般，
　　“为了拒绝我，晴岚你真是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

　　晴岚端正了神态语气，道：
　　“我很认真，我要跟着我的朋友们一起回青溪，”
　　“那里可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与热闹，”纪承影摇摇头，也认真起来，“再说，你爹娘还在京城，你走一遭后肯定很快就会回来，”
　　晴岚也摇摇头，“爹娘还不老，他们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一天，他们累了，也会来青溪，青溪，有朋友，有温情，还会有我的好吃不上当，”
　　“我有我的官职，我离不开京城，晴岚，你留在这儿，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纪承影忽地一脸为难，

　　晴岚猛吸一口气，
　　“你不舍得京城，我也舍不得青溪，”
　　纪承影依旧是笑嘻嘻的，“那种小地方不值得。”

　　“所以，我们注定不同路，”晴岚道：“而且，我们的交情并没有那么深！”

　　“晴岚，”纪承影略略弯下身子，想要将手搭在晴岚的肩膀上，
　　晴岚这回，有了后退的选择，她躲开了他的手，

　　“我真是认真的，你留在京城，我真的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相信我，好不好？”纪承影继续哄道，
　　“我要去青溪，”晴岚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纪公子如果耳朵有毛病，就去寻个大夫。”
　　纪承影揉揉耳朵，委屈巴巴道：
　　“我心悦你，”
　　“慢走，不送！”晴岚继续送他一个白眼，

　　“晴……”
　　纪承影的话没有说完，
　　门口就传来一声咳嗽，

　　是鸣玉发出的，
　　但是，所有人，都来了。

　　吴兴颜上前，上下打量纪承影一番，拉起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纪承影后知后觉，才将手猛地收了回去，

　　紧紧护住自己的手腕，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
　　“耳聋之症，需得用药，”吴兴颜淡淡地开口道，
　　“你！”纪承影背着手，一扬下巴，道，

　　“纪公子，晴岚去青溪，是老师跟师母应允之事，”姜琛开了口，“我们会照顾好晴岚，日后，就不劳纪公子费心了，”
　　“姜大人，你们的照顾跟我的照顾，不是一回事，”纪承影耸耸肩，
　　“对，我们的更好，”鸣玉道，
　　“鸣玉说得没错，”孟昭开口道，
　　小双过去，接过晴岚手里的衣服，将她牵到他们跟前，

　　“纪公子，请吧，”第五薇给他让出来一条道，
　　这回，纪守儒夫妇没有出场，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纪承影走了，他离不开京城，晴岚只是一阵兴起，或许，不久之后，她就会回来，
　　那时他再来求娶，必定会是更好的时机。

　　当晚，江守儒摆酒给几个孩子送行，这回，是鸣玉他们第一次见江守儒喝个烂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
　　鸣玉身前，多了个小家伙儿，莺莺跟着他们一起，
　　他们决定了，往后，必定好好照顾莺莺，至少，能让老伯走得更安心些，
　　鸣玉给莺莺裹裹衣服，再三确认她坐好了，才缓缓牵动手里的缰绳，

　　江守儒跟夫人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晴岚走出了好远，又拐回去，扑进他们怀里，
　　最后，还是爹娘摆手，催促她快些离开，不要耽误了他们大家伙儿的行程。

　　几人绕了道，再去河边，
　　之前几次来，第五薇他们都忘记告诉第五大叔，自己现在过得很好了，
　　这回，他们过来补上，
　　往后，第五大叔再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孤独了。

　　从河面上吹来的风，一阵阵的，送了他们好远好远……

　　然后，第五薇打算去探望师父师娘，自己又离开武馆那么长时间，肯定又让他们担心了，
　　但是，这一回，她有了朋友，有了结果，有了答案。

　　武馆里，第五薇的师父魏金扬听到动静，立马迎了出来，
　　来人里有小薇的脚步声，是小薇回来了，

　　真正看到来的这群人时，魏金扬脸上的笑是那么灿烂，
　　小薇终于有朋友了！

　　注意到还有个小不点，魏金扬一把将她抱起，做个鬼脸，成功将莺莺逗笑了，
　　紧接着，他热情地邀请所有人进屋。

　　聊了很久，不见师娘出来，

　　第五薇不免犯起些担忧，问道：“师娘呢？”
　　“有几个外乡来的姑娘，在西街口开了间包子铺，你师娘去做帮工了，”魏金扬笑着解释道。

　　“包子铺的帮工？”第五薇有些不解，
　　魏金扬进一步解释道：“那几个姑娘初来乍到，不容易。”
　　第五薇了然，师娘一如既往，还是那么的热心肠，这回，多半又是去那里给姑娘们撑腰了。

　　天都擦黑了，段蓉才回来，
　　听见屋里的说话声，她就知道，小薇回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房门，屋里已经摆出一大桌热腾腾的饭菜了，
　　看到小薇，她立马迎了上去，拉起第五薇的手，来来回回上下打量，

　　大半年不见，这孩子感觉又瘦了。

　　“真好，”段蓉看到孩子回来，又感慨着，
　　“夫人你看，小薇不仅回来了，还交到了这么多朋友，今天这么大桌菜，都是这些孩子们忙活出来的，”魏金扬欣喜地开口道，
　　经过这么一提醒，段蓉才注意到房间里的新面孔，
　　“这么多好孩子，”段蓉的嘴角放不下来了，“第一次来，伯母没好好招待你们，你们还给我们做这么大一桌子菜，伯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都是好朋友，”今日重要的大厨晴岚笑嘻嘻地说道，

　　魏金扬笑着拉开身旁的椅子，段蓉笑着跟第五薇一起坐下，

　　“快试试看，饭菜好不好吃？”晴岚满怀期待道，
　　魏金扬跟段蓉吃完一口，双双竖起了大拇指。

　　饭后，第五薇提起了第五大叔，这回她对师父师娘，有了答案，
　　对于修济，魏金扬跟段蓉早就清楚老友不会再回来了，可真正得到消息后，他们的心情，仍是那么沉重，
　　同时，他们又感慨于小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稍稍平复好心情，他们询问起河流的方位，是时候带壶酒，去跟故友叙叙旧了……

　　夜里，段蓉坐在第五薇的床头，
　　第五薇每次回来的第一夜，段蓉都会陪着她，听她细细讲述，这一路的旅程，

　　这孩子小时候，就吃过那么多苦，
　　刚来的时候，又瘦又矮，看上去比年纪跟她一样大的孩子小了一大圈，
　　可性子，又那么老成，
　　好不容易开朗了些，修济又没了消息，
　　这孩子一心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薇总是那么不容易。

　　聊到很晚很晚，段蓉轻轻拍着第五薇，哼着小曲，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入眠，
　　段蓉总是希望，这孩子能有一刻的放松，
　　想起这回跟小薇一起来的那伙儿年轻人，段蓉略略有些欣慰，有了同龄的朋友，希望小薇往后能越来越轻松。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段蓉就又出门了，

　　收拾好碗筷，魏金扬帮着照看莺莺，鸣玉他们决定，去西街口的包子铺瞧瞧。

　　在寒风里，包子的香气变得更为诱人。
　　但最先进入耳朵的，不是叫卖声，而是驱赶声，
　　映入眼帘的是，段蓉拿着擀面杖气冲冲地从蒸屉后面跑了出来，
　　并将它朝一个油腻男子甩了过去，

　　“再敢来，看老娘打不打断你的狗腿！”段蓉叉着腰，对着男子的背影呵斥道，

　　鸣玉他们赶了过去，

　　包子铺里又有人出来了，她弯下身先段蓉一步捡起擀面杖，
　　“谢谢段嫂，”
　　面对她，段蓉又恢复了和蔼。

　　声音有点熟悉，鸣玉的脚步一顿，
　　注意到又有人来了，她转过身，迅速带上笑，招呼道：
　　“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她熟悉的面孔落进鸣玉的眼睛里，

　　鸣玉一把握住旁边孟昭的胳膊，她握得紧紧的，极力控制着自己因激动就要流下来的眼泪，
　　孟昭看向她，眼里也是震惊与欣喜，
　　姜琛也不自觉地顿在原地。

　　“骆娘子，你认识他们吗？”段蓉也看出了凤蝶的怔愣，
　　骆凤蝶垂垂眼，她有些犹豫，

　　“我们要一屉你们这里的招牌包子，可以吗？”鸣玉努力咧开嘴，笑道，
　　“好，”骆凤蝶反应过来，“客官快进来坐下吧，我给你们沏壶热茶，暖暖身子，”

　　这间包子铺，是四个姑娘开的，
　　铺子坐北朝南，里面洒满阳光，

　　关于其他的三位姑娘，鸣玉还知道三个跟骆凤蝶一样好听的名字——乔梅香、施玉霞、倪惠芹。

　　她们做包子的动作还没有那么熟练，但她们做得那么仔细，
　　不多会儿，包子上来了，每一个做得都那么用心，
　　鸣玉吃得那么香，所有人都吃得那么香，

　　结账时，鸣玉将钱交到骆凤蝶的手上，
　　她收起钱，

　　鸣玉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地，她开口问道：“还算好吃吗？”
　　鸣玉扬起笑脸，
　　“很好吃，”

　　骆凤蝶跟着笑了，“万事顺利，”
　　“姐姐也是，”鸣玉希望把最深最深的祝福给到她们。

　　走出很远很远后，
　　“认识？”第五薇问道，
　　“不是她们了，”鸣玉深呼一口气，看向孟昭……

　　三天后，他们要继续出发了，
　　回到青溪，他们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了，
　　他们盘下来块空地，做起了很大很大的规划，这里，会有一个养济院，会有一个学堂，
　　他们会用接下来的一生，寻找答案。

　　鸣玉重新穿上差服，挂上佩刀，她还要继续做捕快，她要守护住更多，遏制住更多，
　　孟昭带回父亲的手记，研读这些文字，就好像父亲在他身边一样，他在聆听父亲的心愿与教导，
　　晴岚盘了间铺子，挂起了“好吃不上当”的招牌，南来北往的人，都可以进去喝杯茶，歇歇脚，
　　吴兴颜选择了医术，开了家医馆，人们对于这个“怪人”，渐渐放下戒备，
　　第五薇走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小时候的自己，她带着孩子们回来，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地方，
　　小双照顾着这些孩子，让孩子们重新学着去笑、去闹，从而寻回属于她们的童真，
　　姜琛的足迹，走向青溪县的每个角落，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看到了百姓们越来越多的难处，这里也需要改变。

　　没用多长时间，养济院盖好了，学堂也盖好了，
　　学堂里的读书声，越来越响亮，
　　某天，他们所有人听着听着这读书声，竟在不知不觉中都湿了眼眶，
　　或许到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有些疑问，他们都寻不到答案，但——注定会有人去继续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