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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音容 ...

  •   傍晚时分,徐寂宁踏着夕阳回府,脚步相当的轻盈,他为南有音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有书铺愿意收走南有音的话本子啦。

      但他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劲儿,屋里静悄悄的,南有音呆坐在桌前,托着腮,两眼无神。
      徐寂宁伸手在南有音眼前晃了晃,她却仍像木头人一般。
      徐寂宁忍俊不禁:“你怎么啦?在想什么呢?”

      南有音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聚焦,回答道:“我在想三姐姐的事。”
      “三姐……”随着这个熟悉的称呼从唇齿间溢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塞满了徐寂宁的心,也让笑容很难重新凝聚起来。
      “你想她做什么?”徐寂宁轻声道。

      “我在想她是什么样的人,”南有音放下托腮的手,转身将她发现的那本薄册子递给徐寂宁,“你看,我在竹箱子里找到的。”
      只一瞬间,徐寂宁就如松梯一样立即辨认出了三姐的字迹。

      他手指打颤,不敢翻页,仿佛捧在手上的是几片一碰就碎的枯叶。
      他的脑子一阵嗡嗡声,盯着纸张上丑丑的、龙飞凤舞的字迹,一个又一个字迸进他的眼中,张牙舞爪的,他竭力去辨识,却无法思考。

      他喘息着将册页还给了南有音,闭着眼睛,小声问道:“三姐在里面都写了些什么?有音,我心里实在太乱,看不进去,你同我讲一讲,好吗?”

      南有音将徐寂宁按在桌边,给他倒了杯茶,大致讲了一下本子里的内容,无非是记录一天天的生活,发发牢骚。
      徐寂宁颓然,幽幽一叹:“三姐她……”

      他有点说不出话,南有音替他把意思说了出来:“三姐很孤独吧……她在册页里说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也确实如此,她提起的那些自由啊平等啊是什么?还有什么叫‘社会’?还有那些名字奇怪的器物,电脑到底是什么,被雷电击中的脑花吗?这些我实在不明白……我想你,松梯,还有大家也都不明白,难怪三姐姐会那样的孤独……”

      南有音抚摸着封皮喃喃道:“我读得出来,她很寂寞,她说她不属于这里,周遭一切都冷冰冰的,她无法融入,所以她……”
      南有音没有将“投湖自尽”说出口,因为她看到徐寂宁秀气的眼睛底下,有一道很长的泪痕。

      “徐寂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一时竟也手足无措。
      但徐寂宁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笑了一下:“我没事。”

      南有音没有相信,只是轻声问道:“徐寂宁,你与我说说三姐姐吧。你知道吗?我找到了一封她留给你的信。”

      南有音读完三姐藏在竹箱子里的册页后,讶然于三姐所谓的“穿越”,她木愣愣地望着午后刺眼的阳光,决心去问问徐府上下,企图从众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徐静祺来。

      南有音先找到了松梯,每每提到去世的三小姐,松梯总是伤感。

      松梯是三小姐是从人贩子手里将她救下来的,她险些就被卖到妓院去了,是三小姐用手上一只玉镯子,赎下了她。

      “三小姐带我回徐府,说要我同她一块读书,吃穿用度与她一样,太太很吃惊,一方面责怪她行事鲁莽,一方面安排我做了徐府的下人。三小姐似乎不太乐意,她和太太为着我究竟是不是奴才争执,太太要罚她跪祠堂,我害怕了,就拉住她,说我愿意当徐府发奴才,太太满意了,三小姐却为此气得不轻,”松梯有点愧疚,“但她也没办法,她只好又与太太争要不要让我读书,太太说我一个下人念什么书,三小姐说无论尊卑都要读书,她说我现在是奴才不打紧,多读书,日后就能摆脱奴才身份。她这一番话把太太逗笑了,太太说奴才就是奴才——”

      松梯咬了一下嘴唇:“而后就罚她跪祠堂了,她跪完祠堂回来,拉着我的手说教我识字,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时眼睛很亮,但我问她我是奴才,还是个女的,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她眼里的光一下就黯了。但第二天她眼里又重新冒光,固执地一个劲儿的教我读书写字,我能识字都是三小姐教的,写字则是小少爷教的。”

      “她总是会这样,”松梯轻轻揩了一下眼角,“忽然眼冒精光,接着嘴里就冒出好多莫名奇妙的话,又一次她忽然对我说‘松梯,你和太太是一样的’,我被她吓了一跳,忙说我只是丫鬟,太太是有诰命的夫人,我怎么能比,三小姐却说‘你是人,太太也是人,凭什么她高贵,你就低贱呢?’,我说我是奴才,太太和小姐都是主子,三小姐有摇头,问我说‘太太和我是人,你也是人,为何我们会不一样?’,我说大概是前世修的福德不一样,三小姐却笑了,说我这是为社会不公找点精神安慰,然后——”

      松梯脸上露出了深深地茫然:“她对我说什么阶级流动还是什么人人平等的,我……不明白。”

      “三小姐总是与我说话,”松梯哀伤地垂着脑袋,“可我总是听不懂,每当我听不懂,就会看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消散了,到了最后,她再跟小少爷和我说话时,眼里也不会放光了,像一滩死水。”

      南有音又找了大嫂宋知落,宋知落在屋檐下煮莲子茶,她说她可以肯定,徐静祺一定是穿越的。
      “为什么?”南有音忍不住问。

      “只有她,”宋知落想起三妹说在某个时空不相爱的人可是分开时信誓旦旦的神情,“不会指责我和缄平,也不会劝我忍耐,她会想办法让我离开,想办法让相爱的人在一起,她更在乎我开不开心,而不是所谓的徐家大少奶奶的身份……”

      宋知落仰头望向可望不可即的天空:“说出这样的话的姑娘,怎么会是这里的困鸟呢?她一定来自很远的地方,一个我们都不知道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她长叹一声:“她是徐府的三小姐,明明该活得花团锦簇,却总显得孤零零的,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有音,你能明白吗?投湖……对静祺而言……”

      宋知落扇着茶壶上飘起的蒸汽,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南有音也问了大哥徐缄平。

      听南有音提起三妹,他微微一怔,半晌眼眶红了。
      “静祺啊……”提到三妹,徐缄平声音被怜爱与悲痛坠得沉甸甸的。

      徐缄平说了三妹静祺的身世,他们三兄弟是徐夫人所生,唯有静祺是父亲的爱妾所生。
      “四个儿女里,父亲最喜欢她,可能是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孩儿,也可能因为她是父亲与真正的爱人的孩子。”

      “十三岁前,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跟在太太身边,乖巧懂事,那时寂宁总是惹事被罚,两人的关系也不怎好,十三岁时意外落水,那时她的心都不跳了,老爷和太太不信,一个劲儿的叫人救她,没想到半天后她真醒过来了,只是脾气性格全都变了,过去读得诗书学得女红也都忘光了。”徐缄平沉沉一叹,“宫里的太医说三妹溺水伤了神智,各种方法都用了,始终医不好,只好由着她了……”

      “从她溺水后性格变了,跟寂宁关系也好了,只是总是说些……很奇怪的话,”徐缄平流露出一丝茫然,“她还总是顶撞太太,过去她分明很乖,事事都听太太的吩咐,我和小崔太史翻遍医术,始终不知道她得了哪一种病……”

      南有音忍不住道:“她没病,她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徐缄平两眼有些潮湿,微微苦笑了一下:“你也这样认为吗?若真有另一个世界就好了……静祺将她幻想出来的世界描述得让人神往,就算是我,偶尔也疑心她说得是真的,毕竟太真实了,不像是疯了,或者病了。”

      南有音说道:“我看了三姐姐写得笔记,每次她跪祠堂,就总是盼着你回家求情。”

      “是啊,她总不愿服从太太的规矩,太太一向讲究,她总是受罚,”徐缄平回忆起了往事,神情似有动容,“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祠堂哭,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滚到地上,她跪得全身发抖,却就是不愿向太太服软,那时我也忍不住想,我的妹妹何必要被那么多规矩束缚呢,我便去求太太,太太便顺势下个台阶,不再罚她。后来她不愿嫁人,我跟父亲说,即便叫她留在府里一辈子又能怎样,我是长兄,愿养她,让她自由自在的。”

      “但知落跟我说,静祺自由不了。”徐缄平说道,“她说这儿都是牢笼……我实在不懂,徐府不缺金银,衣食自然无忧,有我与父亲的庇护,她可以当一辈子的千金小姐,理应无忧无虑,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会投湖……”

      “她不是这里的人。”南有音轻声道,“她没有疯了,只是她不属于这里。”

      离开徐缄平的院落,南有音又往二哥徐默安的院子里去,恰好碰上徐夫人,她站在桂花树底下,风一吹,淡金色的桂花悠悠落下。

      她叫住了南有音,叫她也来摘些桂花回院煮粥,而后自然而然的,不出南有音意料的提到了孩子。

      南有音一心想着徐静祺,恍恍惚惚中下意识道:“太太,女人的价值不止是生小孩,三姐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竟会这样说,她果真不是这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说生儿育女,唯有徐静祺说得不一样。

      “你说什么?”徐太太脸上的端庄从容在几个瞬间完全破裂,她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重新诧异地注视着南有音。

      但南有音此时脑子里全是徐静祺,不假思索地问道:“太太,三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徐夫人眼眸一黯,半晌道:“你问这做什么?”

      南有音一愣,她读了徐静祺的笔记,便只管蒙着头到处找人问,反倒没想过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她怎么会这样好奇。

      是因为徐寂宁对于三姐总是欲言又止吗?是因为她从其余人口中听到过三姐不流于世俗的言语吗?还是因为她初到京城遭人嘲笑时,实际是三姐推了徐寂宁为她解围吗?还是因为她也期盼着好奇着三姐口中的未来,另一个不是牢笼的世界?

      亦或是这些因由都有,汇聚一处。

      南有音呆滞片刻,选了一个徐夫人最能接受的理由:“寂宁总是提起,我有些好奇,我想知道的多些,跟寂宁说得话也就多些……”
      “静祺啊……”徐夫人流露出一种很难言说的神情。
      恼火中偏偏带着怀念,怨恨里却满是无尽的怜惜。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可我偏偏最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徐夫人侧过脸去,似是不忍再追忆,“她活着的时候总是与我争执,她去世后……”
      徐夫人悲哀地笑了一下:“有音,偶尔看着你,倒也会叫我想起静祺来。”

      南有音茫然地眨着眼睛,或许她不那么爱守规矩,只此一点与三姐有点相似吧,也或许只是两人年纪相仿,边叫徐夫人想起女儿了。

      徐夫人扶着簌簌落下的桂花叹息道:“去问问你二哥吧,寂宁虽与她亲近,但终究是默安聪慧,比我们稍稍更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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