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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扶摇 ...

  •   徐寂宁带来的好消息是关于南有音写于岭南途中的话本子,他跑了几家书铺,到有一家不计较作者名气,愿意收了,只是不愿意出高价,徐寂宁犹豫一番,只将那本《结同心白首相见终不识》卖了,得了十两银子。

      “这是得来的钱。”徐寂宁将银两堆在南有音面前,银光闪闪的,映地她眼睛亮亮的。
      “十两银子!”南有音两眼放光,摸了一块银元在手里掂量,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感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只是十两,”徐寂宁不甚满意地摇摇头,“我觉得你写得话本子远不止这个价格,不过我与书铺老板说好了,若是这一次的话本子销量好,下次再去就六四分成。”
      “十两银子也好,一两也好,甚至一吊钱也行,”南有音手里攥着银元宝,激动道,“总之,我能赚钱啦!”

      徐寂宁道:“你赚钱做什么,只徐府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就够你用上几辈子了。”
      南有音想了一下,又说道:“好像也不是赚钱不赚钱的,就是我终于找到一个——”
      “该怎么说呢?”她歪着脑袋思索道,忽而灿然一笑,“对啦!是找到了一个证明我的价值的渠道!太太和母亲总是催我快点生孩子,有一次我循着你告诉我的,跟太太说府中女人的价值不应该只是生儿育女——”

      南有音骤然停住,望着徐寂宁道:“其实这句话应该也是三姐姐说的吧?”

      “是她说的,为了反驳母亲要她嫁人……”徐寂宁点了点头,又说道,“她也对我说过,恳请我在日后,尊重、敬重我的妻子,对她平等以待。”
      他垂下眼帘,心里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到。

      南有音则继续说道:“当时我用你说得话去堵太太,但太太地反驳叫我无话可说。那时我也被她说服了,后来你回家之后,我还跟你说,你当时好像还不怎么乐意,说我见识浅薄,真气人,于是我问你那我的价值在哪里,你又说不上来!”

      南有音提起往事有些义愤填膺,徐寂宁底下头,小声道歉:“抱歉,有音,那个时候我……可能像你说得那样,太高高在上了,我会改的。”
      他还记得那日南有音生气又委屈的模样,一双眼睛黯淡没有神采,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还好啦,”南有音倒也不怎么在意过去的事,说道,“当时你还安慰我说我可以学会骑马,然后去很远的西域呢。你记得吗?我还问你会不会陪我去呢。”
      徐寂宁几乎不假思索道:“我会陪你。”

      南有音很开心道:“你能这么说我可高兴啦,之前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手里也没有钱,所以我只好问你愿不愿陪我去。你当时答应我了,但我也知道,你又不怎么喜欢我,我也不想勉强你,更何况你还要忙朝廷的事,那会有那么多闲工夫,我可不想等你七老八老不做官儿了再到处玩。”

      南有音捧着银钱,眼睛闪过商人一般精明的光泽,笑意盈盈:“但是现在,我可以自己赚钱啦!虽然少,但好歹是我自己赚的。”

      她扭头对徐寂宁说道:“说不定日后我可以不用依附你啦,只要我有了钱,我就可以自己走遍四方了!”
      徐寂宁见到南有音开心,自己也挺为她高兴,但心底仍由不住有一点落寞,像是一场毛毛雨。

      他忍不住问道:“如果到时候我也想去怎么办?”
      “那就更好啦!这样我就不用孤零零一个人了,”南有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轻快地说道,“你可以作为朋友跟我一块去。”

      徐寂宁轻微地点了点头,小声道:“走之前我肯定会准备好的,不会再让你像去岭南一般受苦了。”
      南有音却笑道:“这些都是后话啦,现在我还没攒够银子呢,而且你跟我到处游玩的话,不当官啦?”

      徐寂宁神情有些闪烁,给不出确切地答复。
      今日他面见皇帝,问起岭南赋税改革一事,皇帝含糊其词,只说他此前呈递的奏折有些漏洞,叫他再做修改。

      这不是他头一次与皇帝提起这事了,皇帝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饶是他在官场再不开窍,他也看出来了,皇帝对他的提议毫无兴趣。

      他是没忍住为了岭南百姓分辨几句,皇帝却问他知不知道岭南永安王定了几条罪名。
      他在刑部当差,当然知道,一条一条呈上。
      其中第一条是谋逆,第五条是越权行事,不遵朝廷规制。

      皇帝阴沉道:“你知不知道罪名里第五条是什么意思?永安王在岭南施行的赋税法是越权行事,你现在让朕依照永安王的赋税法修改税制,岂不是变相承认永安王没错?”
      皇帝地眼睛探究着他,乌黑的瞳仁,密不透风。

      徐寂宁却说罪名是陛下安置的,为了岭南的百姓,第五条罪行删了也无妨,况且永安王……

      他小心翼翼瞄了皇帝一眼,看不出喜怒,继续说道:“况且永安王爱民如子,在位期间做了许多有益百姓之事,变更税制便是其一,何不将功抵过,免了他这条罪名,也令岭南众人得以安心。”

      皇帝眯起眼睛,他分明没有动,但威压却让徐寂宁额角冒汗,使他很滑稽地无端想起了自家母亲。

      “徐卿,你这是又在为岭南的罪人求情。”皇帝声音阴恻恻的,“我说过的,谁再为他们求情,就与他们一样的死罪。”

      徐寂宁心头一揪,但砍头的恐惧还没来及蔓延至全身,皇帝就先笑了,他站起来,亲切地拍着徐寂宁的肩膀,朗声道:“徐卿,你年轻有为,将来必为肱骨,朕怎么可能杀你呢!你在岭南立下大功,朕可一直很看好你。”

      从岭南回来之后,徐寂宁的仕途确实忽然无比畅快。
      皇帝开始说他有功,称赞他是少见的年少有为,词句中满是赏识,甚至隐约暗示许他高位,说什么门下侍郎里一位快到了致仕的年纪了。

      徐寂宁不得不承认皇帝很有手段,几句话勾得他对权利起了欲望。
      从岭南回来之后,伴随着皇帝的青眼,他在朝廷的地位仿佛也水涨船高起来,过去排挤他的官员忽然对他殷勤有礼,甚至也开始有人绕过父亲徐朗,专程送礼结交他了。

      最近朝堂上的一帆风顺确实让徐寂宁有点飘飘欲仙,他觉得自己有点被绕进漩涡里了。

      他已经忍不住想倘若官阶更高,权利更大,他也就不至于在朝堂人微言轻了,他会有更多的方法或者手段,去实现他幼时读书所学的忠君为民,为天下万民谋得更多福祉,绝不至于像当今几位大人那般尸位素餐。

      但他有时候也会想,他所想得会变成现实吗?

      他确信现在那些身在高位满头华发的官员里,在同他一样的年纪里,一定有着同他一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当真到了少时梦寐以求的高位时,却抛弃了少时一片赤热的理想。
      他想起南老爷南晨颂的话了,南晨颂说朝堂是一片泥泞不堪的烂泥,最好不要踏足染指。

      徐寂宁沉沉叹了一口气,收起那些关于朝堂的繁杂思绪,转而说起为玉振安排差事的事:“他的事有些眉目了。”
      他突然提起这事,叫南有音小小惊讶了一下:“你真给他想法子去了?”

      “嗯……”
      虽然这种找些关系为亲戚子侄某个闲差的事在京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但徐寂宁自己去做,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徐寂宁,你怎么会答应给玉振找一个差事呢?”南有音问道,“你过去一直不愿意的。”
      徐寂宁眼睛里闪着疲惫的光泽,轻声道:“因为你啊,有音。”
      “我?”南有音警觉起来,“你不要把锅甩到我的头上,我可没有逼你。”

      “我知道,”徐寂宁抿嘴微微笑了一下,“是我自愿的,只要你想的,我都愿意去办。”
      南有音心下一颤:“为什么?”
      “在岭南你救过我多少次了,”徐寂宁道,“我总该报答。”

      “因为这个啊……”南有音对这个所谓报恩的答案不怎么满意,甚至莫名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她忽然产生一个邪恶的念头,坏笑着问道:“徐寂宁,为了救命之恩,我想要的你都会答应吗?”
      徐寂宁认真道:“我会尽力的。”

      “那如果我要为害一方,祸国殃民呢?”南有音有些好奇,“你会帮助我吗?”
      徐寂宁摇摇头:“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南有音不依不饶:“你想象一下,假如呢?”

      徐寂宁眉头皱起来了,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想不出来。”
      南有音为他匮乏的想象力感到遗憾,换了一个说法:“假如我想要变成一个鱼肉百姓的大坏蛋呢?”
      徐寂宁好像纠结了一番,最终咬了咬嘴唇,说道:“那我会阻止你,然后,想别的办法满足你。”

      南有音轻微地松了口气,徐寂宁的答案说明他不至于因为她放弃理想抱负,她不希望岭南的生死相依会成为徐寂宁的负担。

      徐寂宁却冒出另一个荒唐到可笑的念头,如果皇帝是鱼肉百姓的……
      他猛地止住这个念头。
      烛火照映在他的眼睛中,闪了闪,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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