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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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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中柴火堆燃烧,发出木柴断裂的微弱响声,南有音依偎在徐寂宁怀中,牵着他的手,注视着火光,又转头借着火光看看洞外纷扬的雪,又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徐寂宁,徐寂宁一直注视着她,见她望过来,就微微笑一下,叫她安心。
“放心好啦,我一直在的。”外面的风声呼啸,他的声音盖住了风声,传入了南有音的耳中。
“嗯。”南有音又望着燃烧的火焰,渐渐安心,从而困倦起来,她扭了扭身体,更舒服地蜷缩在徐寂宁怀里,沉沉陷入梦香。
徐寂宁注视着她安宁的睡颜,小心的守着火,时不时往里面添些柴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风雪渐渐停了,怀中的人却蹙起了眉头。
或许是往事留下的痕迹太重,再次经历被大雪困在山上时,南有音做起了噩梦。
她梦见她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火焰与徐寂宁,而是是一片漆黑,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无光,异常寒冷的夜晚,她感到害怕,就喊徐寂宁的名字,但她的声音都被吞没在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她又变成孤零零的、无人在意知晓的一个人了。
她绝望无助之际,黑暗之中忽然传来声音,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有音。”
是徐寂宁在呼唤她,她千百次的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从他唇齿中倾泻。
“有音,快醒醒!”徐寂宁看出南有音又是被魇住了,忙叫醒她,她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怔怔望着他,流下两行泪。
“……有音?”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柔声安慰,“只是一个噩梦,现在醒了。”
但南有音仍旧在哭,她死死拉着他的手,问道:“万一现在才是梦呢?万一你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呢?”
她的一双大眼睛里蓄着泪,满是恐惧:“万一……是不是那天我没走出山洞,是不是我一直……”
“不会的有音,那已经是过去了,等天亮了,我们就能下山了,”徐寂宁极为温和地安慰道,“我在这里,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要是你再在山上迷路了,我会找你,还有南夫人、南老爷、玉振,你下山的时候不会无人在意。”
南有音平静了些,她低垂着眼睫,却仍在颤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当年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害怕,就想象了一个朋友陪我,想象中这个朋友说了跟你刚刚说的那些很像的话……”
徐寂宁立刻说道:“有音,我不是你想象的,还有,你想象的幻影只是一个朋友,对吗?”
“嗯……”
“可……我想我不止是朋友吧。”徐寂宁轻轻说道,“我们不止是朋友,所以我不是幻影。”
“你说不止是……”南有音骤然抬起眼,挂着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有些凝滞的神情。
“哪是什么?”她无意识地喃喃,眼睛注视着徐寂宁,徐寂宁也望着她,两人眼神交汇,具在彼此的眼眸中找到了自己,四下一片寂寥,唯余呼吸交错,心跳交织。
南有音无力地笑了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徐寂宁,这是我第几次听到你的心跳了,好像狂奔的兔子。”
“第几次呢?”徐寂宁觉得那柔弱的声音与隐隐含着泪光的眼神诱使他心底有什么涌了出来,他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按在他的心上,低声道,“有音,总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啊。”
南有音眨了眨眼睛,眼睫轻微地颤抖着:“因为我……”
“因为你,只因为你。”他俯下身来,仿佛忍受不住一般亲吻她因梦魇而失色的双唇。
他吻地温柔,却又缠绵。
“唔,寂宁……”南有音失神地低声呢喃,在冰天雪地之中,唇舌之间的温度是这样的清晰,她微微张开嘴,任由唇舌纠缠不息,沉沦到几乎窒息。
“有音,别害怕了。”徐寂宁放开她,轻微喘息着,他指了指洞穴外面,“你看,今晚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好细一轮,有月光,也有星星。”
南有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上挂着纤纤一勾弯月,薄纱一样的月光浸润山林,依然是大雪深山,却不同于那时永无止境的黑暗,今夜风静雪停,弯月群星,她看得到下山的路,看得清回家的路。
“有音,我和你看着同一轮月亮呢。”徐寂宁蹭着她的耳朵说道。
“我知道。”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你明白我心中所想了吗?”
南有音笑了,好像故意的一样说道:“不明白。
徐寂宁似乎有些委屈:“我都亲你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那,是什么呢?”
“你非要我先说?”
“不然呢?我忍着不说,等你很久了。”
“好吧,我想……不止是朋友,是知己,是夫妻,”徐寂宁将南有音揽地更紧了一些,“……也是两心相许的爱人。”
南有音笑着侧过脸,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徐寂宁,他受不住她的眼神,再度低头品尝唇舌相交的温度。
“……寂宁。”在一片混乱中她含混地呢喃。
“你终于不是直接叫我全名了,”徐寂宁伏在南有音的颈侧,没有章法地留下一串轻柔的吻,略有些委屈,“可是好多人都叫我寂宁。”
“不一样的,”南有音温声道,“就像你口中说出的‘有音’,无论百遍千遍,与他人不一样。”
“有音。”他低声呼唤。
“寂宁。”
“有音。”
“寂宁。”
……
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眼反复萦绕喉舌中唇齿间,熬成了浓烈缠绵的酒,最终他们也不知道狭窄洞穴内究竟寂宁,亦或有音。
洞内的柴火烧尽了,天渐渐亮了,南有音与徐寂宁走出山洞,四际茫茫,天地皆白,两人眼中只能看到彼此。
“走吧。”南有音辨认了一下方向,牵着徐寂宁的手,踩着厚厚一层雪,找到了被雪隐藏的主路,翻过一个小坡,一眼就能看到山脚的村落。
太阳渐渐升高了,茫茫一片的白雪有些晃眼,下山的路也越发陡峭,让人脚下打滑。
南有音与徐寂宁互相搀扶着,好几次两人险些一块滚下去。
在又一次惊心动魄的打滑后,徐寂宁往旁边滑下去,南有音急忙去拉他,徐寂宁刹不住脚,撞到了树上,树干颤了几下,惊走飞鸟,枝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恰好灌进两人脖子里,凉的两人打哆嗦。
“你能不能别往这种地方滑!”南有音不满抱怨,向徐寂宁伸手,拉他起来。
徐寂宁笑着起身,拂去落在南有音头顶的雪:“我又不是故意的。”
“下次谁知道你会滑到哪里去,别把我也拽进沟里就行。”
徐寂宁低低地笑了:“我带着你滑进沟里?总是你带着我掉进各种山沟吧!”
南有音知道他又提起岭南的事,哼了一声,却忽然停下脚步,认真注视着徐寂宁。
“怎么了?”徐寂宁问道。
一片雪白的天地之中,南有音被风吹红的脸颊与明亮的眼睛无比鲜艳,她就这样注视着徐寂宁,突兀地问道:“既然你提到了岭南的事,那我问你,倘若没有岭南的生死相依,你会喜欢上我吗?”
她其实也不太在乎这个答案,更多的只是好奇。
徐寂宁愣了片刻,而后不假思索地笑道:“当然会。”
“为什么?”南有音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想不到徐寂宁会答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低头下了,轻轻啄了一下南有音饱满如红梅的唇,“谁会不喜欢你啊,有音。”
刚成亲时,他曾困惑母亲为何钟意南有音,南有音回答的是“难道我不讨人喜欢吗”,彼时他只困惑茫然,时至今日却洞悉了然,谁会不喜欢她呢,像是春天茁壮葱郁的树,像是一团永不熄灭也不会灼伤肌肤的火焰,使得他这个总是不信命数神鬼的人,竟然也慢慢品出钦天监那位张大人口中天作之合的意味了。
“如果没有岭南生死之交,我猜我还会再花好久才能意识到对你的喜欢,”徐寂宁温声道,“但我想过的,我对你的喜爱并非因为救命之恩或者其他,只是因为是你,有音,只因为你。”
南有音扬起脸来,很是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
她没有告诉徐寂宁的是,倘若没有岭南之行,她对他的所有情感必然会是无疾而终。
永州夜色黯淡,她发现她少时迷恋的是一面之缘的幻影,她不会喜欢一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公子哥,京城到末山,她与他的关系一度冷淡。
但末山的逃亡与孤岛的磨难,她身边只有他,其实不管有没有他,她总能活下来,但只因他活着,能跟她说说话,所以她总归不至于沦落到像儿时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加上几经生死,她对他自然便会略比旁人亲近些。
再回到京城,她发现他变了很多,慢慢学会平等悲悯地看待苍生,渐渐抛下京城高官子弟常有的那种自以为是,这些改变让她心间萌生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少时梦想的幻影还存在,或许是这样的情感作祟,也或许是岭南的生死相依,她对他终究多了几分包容,而那些细微复杂的感情就藉此生存、蔓延,直至泛滥。
她只笑着看着徐寂宁,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踩着雪小心下山,到了山脚,回头一望,白茫茫一片中,留下的唯有两人一路搀扶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