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洛成弃刚从太师府出来,就被祭司殿的人逮住了。
“哎呦,洛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转悠?主祭大人正四处找你呢。”
洛成弃停下脚步回头:“他找我干嘛?”
“大人没说,但是看起来挺着急的,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你回去转告他,你就说,他交代我来取薛亭宴的性命,他说过,若是做不到,让我今后就不必再回祭司殿了。这话,可是他说的。”
洛成弃说完便不再管他了,几步点上树梢,如野猫一般在树枝间蹿了几下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只留下小厮一脸地不可置信。
从洛逢欲手底下养出来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呢。
坐在床上往窗外望去,外面是一片白雪皑皑,万物凋零。
琴音停了。
秦深荆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复而又落到正在抚琴的洛逢欲身上。
“好听,再来一首。”
洛逢欲站起身:“陛下把我当牛马使呢,今夜已经弹了七首了,说是要听琴,我看到倒未必。怕是嫌我烦了,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他拉过秦深荆的手,轻轻地掀开被子,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
秦深荆很不听话地把手又拿出来,牵起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手上的薄茧,像是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我怎么会呢……”
若不是这该死的病,他才不会要听什么琴呢。只是确实,他连跟他说一会儿话的功夫都要耗费自己巨大的精力。
“那不听琴了,你讲个故事来听听吧。”
“陛下这么大了,竟也让我哄睡么?”
洛逢欲嘴上这么说,但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搜索故事来源了。他的心中也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此时根本无从述说。
“大人。”穿着黑白色祭祀殿服饰的人在他面前跪下。
洛逢欲回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先退下。
他坐在秦深荆床边,替他掖好被子:“我去去就回。”
他将要起身时却被秦深荆一把拉了回来:“……”
洛逢欲疑惑:“怎么?”
“……要多久?”秦深荆的声音很低。
洛逢欲像是在安慰一个发着高热的小孩儿:“很快,我问几句话就回来。你先休息会儿,养养精神,我回来便给你讲故事。”
他走到殿外面,命人关了门,才问道:“他人呢?”
侍从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洛成弃说您当初交代他任务时就说了,办不好就让他不要回祭祀殿。恐怕他如今不敢回来。”
洛逢欲朝着他走了一步,在他面前半蹲下,用食指挑起那人的下巴,眼神中带着恐怖如斯的阴戾问道:“是他不敢回来,还是他不想回来?你再去找他,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若是他不回来,你也没必要回来了!”
“是。”侍从不敢看他的眼睛,颤巍巍地领命退下。
洛逢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原本只下得很小的雪,忽然就大了起来,还刮起了风。
他眼睁睁得看着堆积已久的大雪压垮了一枝梅花,心下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这种预感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的他运筹帷幄,万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连一个人的生死命运他都能掌控,唯独到了秦深荆这儿,他便生出一种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意与眷恋,如果突然间失去了,他没有办法想象。如果秦深荆真的先他一步走了,他会如何?即使不想去想,但脑子里却时时刻刻有一个声音在警醒着自己,让他没办法不去想。
虽说生老病死是人人必经之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分别这一天会来的这么迅猛,打得他措手不及。
洛逢欲长叹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态,转身回大殿中,见秦深荆还保持着之前的那个姿势坐在那儿。
他此时正望着窗外,说道:“今年的雪下的似乎比往常更多啊,我刚刚看到大雪压垮了一支梅花。”
洛逢欲愣了愣,回道:“胡说,我怎么没看到?是陛下在床上躺久了,眼花了。”
秦深荆点点头:“嗯……想来也是……”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说话。洛逢欲正要转身去拿话本,秦深荆却拍拍床边,示意他过来坐下。
“你有事瞒着我?”
洛逢欲垂下眼眸,不停转动着右手食指上的霜雪玉戒:“没有,不过是祭祀殿那边的一些杂事罢了。”
秦深荆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们幼年时相遇,他在洛逢欲小时候就与他日日待在一处,直到今天,这中间差不多三十年的光阴,秦深荆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从前哪怕是洛逢欲动一动手指,秦深荆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如今,秦深荆却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了。就像现在,他明明能够感觉得出来洛逢欲肯定在筹谋些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肯对他说一个字,他也无从探知,更无从下手为他铺谋定计。
“逢欲……我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只有两条,第一,护好你自己,第二,不准为我忧心,也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他知道眼前这人骨子里有多疯,有些事情他必定是要好好嘱咐的。
外面的风雪好像渐渐停了。洛逢欲望着他的眼睛,只回答道:“陛下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讲故事了?”
他把秦深荆冰凉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去拿话本,走出几步之外又稍作停顿,停下来回望了一眼,见秦深荆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他只得轻点了点头。
阳光穿透云层,浩瀚蓝天和白茫茫的雪地交相辉映,雪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如梦似幻。
太师府内,江砚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把用不到的东西整齐地归纳好。又想起来抽屉里还有些小玩意儿,想在临走之前送到阿欢那里去。
他一打开抽屉,就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木盒,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那是在裴空逐入狱时,管家拿过来的。说是一个女子把它放在驿站,过了约定期限还未去取,于是便送到了这里。只不过他当时为了裴空逐的事,心急火燎的,根本没空管这些小事。
随手一放,便放到了今天。
他一边想着会是谁送过来的,一边打开了盒子。等盒子里面的东西完全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目光微动,立刻认出了那件东西
——那是裴家祖传的剑穗。
当时阿尔喀拿着这个剑穗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是才过了短短数日,便已经物是人非。
想来那女子应当就是阿尔喀,也许她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于是便托人把它送到了他的手中。
江砚细细摩挲着那个剑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放在了随行的包袱中。
他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众人集结在一起,仆役们并列在两旁,江迟暮为首,站在中央,他身后站着正在关禁闭期间的江萦怀。
江迟暮走到江砚身前,当着众人的面,把一块玉佩系在了他的腰上。
“义父?”
江迟暮看着江砚,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这个玉佩当时在五溪时便交给你了,只是那时给得仓促,想必你也不知道我的用意。”
江砚稍稍低头避开:“我常见义父带在身边的,想必这是很重要的信物吧。”
江迟暮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便收回了手:“你拿着它,便能够取代我。包括我的身份地位、我手下的三千暗卫……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哦?这么厉害?那也包括用它来对付你么?”洛成弃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你胡说什么!”江砚正在反驳他,江迟暮却回答道:“自然。”
“阿砚,你还记得很久以前你问过我,若是有一天,你站在我的对立面,成了我的敌人,我会怎么做吗?”
江砚的思绪回到几个春秋前,他们对弈的时候。
“如今我便告诉你,哪怕真的有这一天,我也万不会对你动手的。我把主动权交在你的手上,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身后永远都有我。”
江迟暮不知道现在的江砚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但无论他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靠山也好,当成牵挂也好,他既然拦不住他决意要走的路,便只希望他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义父,我知道……”
江砚伸手给了江迟暮一个拥抱,又看了一眼站在江迟暮身后的江萦怀,两人对视上,江萦怀动了动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洛成弃抢先了:“好了好了,快走吧,又不是回不来了。再不走待会儿又要下雪了。”
马车已经准备就绪,纷繁的绯红色飘带随风飘扬,在一片白茫茫中似火焰般炽热。
江砚在众人的目光中上了马车,洛成弃也跟着上去了。
一开始江砚并没有阻拦,直到马车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才让了车夫停了下来。他伸手推了推正歪头打着瞌睡的洛成弃。
他揉揉眼睛,嘟囔道:“正做好梦呢,偏给我叫醒了,怎么了?”
江砚回道:“到客栈了,你在这儿下去。别跟着我。”
“为什么?我也要出关啊!你载我一程也不行么?”
江砚表情严肃:“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那里并不是闹着玩的。”
洛成弃将双手靠在脑后:“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北留前线,找你的心上人,对不对?”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跟着我?军中纪律严明,不养闲人。”
“不养就不养,那我参军上战场还不行?怎么,难道就只许你们为国尽忠?我堂堂一个大好男儿,拳拳爱国之心,你也想要阻拦吗?”
江砚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叫声。
江砚一掀开帘子,便有一团白色的什么东西冲了上来,吓得闭目养神的洛成弃慌忙抽了剑出来。
在终于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他有些不可置信:“是狼?”
“空空!”
洛成弃看着江砚被那头白狼扑倒,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了……”
空空激动地嗅着江砚身上的气味,又舔了舔他的下巴和脸颊。江砚也宠溺地摸着它的头,跟洛成弃比起来,他们才更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的弟弟果然不是俗物,连白狼都驯服得了。”洛成弃收了剑,也在空空的背上撸了一把。
他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江砚,露出一抹狡黠:“欸,还有没有?你给我也养一只玩玩。”
江砚毫不留情地回他:“下车!”
“我就不下,你怎么准一头狼跟在你身边,还不准我待在你车上了?不下不下,我就不下。你若是赶我下车,那我把它也带走。不过带走以后,至于是炖了还是卖了,你可就管不着我喽。”
江砚见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跟他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罢了,到了战场,你自求多福吧!”
“那是自然。你不说我也会求的。不过,什么叫我自求多福,你也该替我求求。我每次可都替你也求了呢……”
江砚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他已经十分后悔开始跟眼前这个一口三舌的人搭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