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乌斯耶

4、曾忆起，轻纱红帐执剑舞

　　不知为何，见月色朦胧，歌舞升平。

　　“阿姐，我被选中了，等会儿你会过来吗？”少女雀跃，舞姿翩翩，在她身边舞动，身子轻盈，欲要抓住，衣料从手中滑出。

　　女子艳丽，比那红色芙蓉还要美丽千百倍。一手捧着黄土，一手握着饱满金黄麦穗。

　　她将身上配剑取下，替换女子手中麦穗。

　　女子娇笑，吹动黄土，而她好似迷了眼。

　　她捂住女子红唇，要她莫笑，女子笑得更是花枝乱颤。

　　她拾起女子偶然掉落在地的木钗，那是一朵芙蓉花，含苞待放，是由她亲手雕刻，珍重的为女子插好钗子。

　　女子卧在她怀中。

　　“阿姐要出趟远门。切记，一旦没有如期回来，不要来找我。若是见到了，也装作不认识我。”

　　她收紧手臂，绞得女子发疼。

　　女子没有让她放开自己，而是说：“活下来，我会永远等着你，直到你回来。”

　　女子如蛇一般，轻而易举从她的怀抱离开。

　　“阿妹为你舞一曲祭神，祝阿姐心想事成，平安归来。”

　　“好。”

　　她取来一把嫣红色的琴，为那女子弹奏。

　　薄纱帐内，人影浮动。

　　琴声悠扬，余音袅袅，傻女在那红尘梦中醒来，神情恍惚。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竟一掌劈开那顽石，石头四分五裂，发出巨响。

　　这康庄只是别庄，卢集已打道回府，解决傻女后，撤走了看护人，再也无人打扰她折腾。

　　生水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云雾散开，下方是湍急河流。生水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主公，找到了，在这儿。”

　　“把她捞上来。呵呵呵，就知道你命硬，死不了。”女子笑道。

　　“主公放心，有那母蛊在，她没那么容易死。”

　　傻女被人拖拽上岸，还醒着，却被来人卸了手脚，喂下药丸。

　　药丸下肚，顷刻间水中泡白的肌肤底下，无数圆头鼓起，在皮肉之下钻动，一道道诡异紫色纹路从心头那处爬上她的脸颊。

　　“看来没有彻底失去自我，回去给她加大药量。药人可不许有脑子，难控制。”

　　另外一人回到：“诺。”

　　生水五指扣紧凹凸不平的岩石，她心有不甘，好不容易重拾记忆片段，又要覆水东流，如何甘心。

　　“她这眼睛，真想全部挖出来。”如此恶毒，如此憎恨自己，这不是件好事。

　　“主公，还不可，待药人练成，奴亲自挖出来给您。”

　　“好吧。”那人觉得可惜极了，但为了大业，夺回她的一切，把那假货挫骨扬灰，忍耐忍耐也不是难事。

　　生水眼前，走马灯五彩斑斓，走过五颜六色又散发美好情绪的灯，继续往前走，是无尽黑暗与孤寂，唯有一盏灯在亮，为她指引方向。

　　生水看见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出生于南疆，是百越后人。住在大山之中，阿父年迈，阿姆不过十来岁。阿姆用一根带子，一块破布，将她背起来，行过长河，去到山涧。她只有窄窄的一亩地，还在半山腰上，可她每天都开开心心。

　　饿了就吃带过来的野菜团子，渴了就去饮用山泉水。

　　看着潺潺流水，源源不断，阿姆给取了个名字，用汉人的语言翻译，那就是生水，希望她像水一样永不枯竭，给行人带来希望，给庄稼滋养枝叶，更希望生水像水一样自由。

　　生水家境贫寒，阿姆要走很长的路到市集换盐，于是带着她趟过水，走过绝崖断壁，来到一个生水不曾见过的地方。

　　阿姆忙碌地售卖自己采了很久的板栗，生水在一旁吃着阿姆买来哄她安静的米糕。

　　原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无奇过着，可生水被一个穿着蓝色异族服饰的老人带走了。

　　那老人是拐子，专门拐卖幼童。五岁的生水被剃光了头，与小子一样打扮，拐子以为自己找到个男孩儿，可一扯开她的裤子，发现是个姑娘。

　　老人无功而返，人家要的是男伢子，一个女娃交不了差，准备将她溺死在河边。

　　一个汉族女人叫住她，用手头两个果子买下生水。

　　生水逃过一劫，但汉族女人没有把她送回家，而是带到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那里居住着很多恶鬼。

　　一个女人带着鬼面具，吓倒了不少女孩子。

　　生水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波澜不惊，这样的情绪与她的年龄十分不相仿。

　　阁主看中了她，又得知生水血统纯正，是黎族后代，命令那带她回来的女人须弥，给她喂下蛊虫。

　　生水从小与蛇虫玩耍，根本不会害怕，吃下蛊虫，像没事儿人一样。

　　阁主教会了生水汉字，生水很聪明，没多久就会了。

　　生水很听话，就算被放血也不会吭声。

　　须弥给生水喝下生血的药，生水走后。

　　须弥对阁主说：“她心智已全，但似乎缺少情感，不哭不笑也不会痛……”

　　阁主宛然一笑：“这不正好吗？给我当好药人不就行了？”

　　须弥是个厉害的黎族巫师，原本受人敬仰，但她血统不纯，她的阿妈是汉族女人，被人揭穿那天，被爱戴自己的子民抛弃。

　　是阁主救下了她，阁主身份尊贵，本是天上月，奈何落地蒙尘，她发誓追随阁主。

　　阁主煞费苦心创立珠玑阁，收留孤苦无依的女子，但这群人软弱无能，被男人稍加哄骗就摇尾乞怜，加入男人们的阵营，与她们为敌。

　　阁主日夜优思，眼看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须弥献出一计，只要找到合适的药人，炼制成母蛊，子蛊依赖母蛊，以血为联系纽带，终身不得离开珠玑阁，一旦背叛，会受恶鬼食心之痛。

　　须弥是个女人，生水由她带大，她对生水的感情十分奇怪，她隐隐感觉自己畏惧这个女孩儿。转念一想，克制母蛊的方法多的是，太过于杞人忧天。

　　以防生水特殊身份暴露，阁主命生水加入炼狱试炼。

　　能真正来到珠玑阁的，都是精心挑选而来，个个命运悲惨，不是痛失亲人，就是从人口逃出，饱受苦难折磨的她们，怨恨上苍将自己生做女儿身，向往新生，渴望有尊严的活着。

　　须弥放出狼群，狼群饿了三天，看着娇小的人类，眼睛发绿。

　　那扇大门紧紧关闭。

　　她们在洞坑里，墙面光滑，不能攀爬，这是绝了她们逃跑的机会。

　　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们上下逃窜，被狼群逼到角落。

　　“不想死就一起合作。”生水双手环抱。

　　那些女孩面露疑惑，她们会相信一个陌生人吗？当然不会！

　　生水得不到回应，闭目养神。

　　倏然发现一只瘦小的手抓住她的腿，那是一个小萝卜头，干巴巴的，没什么看头，但她抓住了生水。

　　狼群首领从群狼中走出来，嗷呜一声，发起进攻。

　　挤不进去人群里面的女孩被狼咬住脚踝，拉出那自以为能保护自己的人圈。

　　小萝卜头的手越抓越紧，身体发颤。

　　生水再次出声：“我说，合作。”

　　“怎么合作。”小萝卜头问。

　　生水正眼瞧了小萝卜，慢腾腾的开口：“不是说你，不过用不着合作了，等它们吃饱了，自会安全。”

　　“好。”小萝卜头更加贴近生水，生水无视了她，默认了她寻求安慰的举动。

　　一匹狼正在撕咬一个女孩儿的肚子，里面的肠子被它一根根扯出来。

　　小萝卜头将头埋在生水衣服里。

　　那匹狼十分贪婪，盯上了还活着的生水和小萝卜头。

　　灰狼的本能驱使它远离生水，生水旁边小萝卜头可不是近不得身，它试探性的前进。

　　生水抱起小萝卜头，一脚踢碎狼的身体。

　　“别怕，有我在。”

　　小萝卜头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抬头仰望，就是很多很多年。

　　“你叫什么？几岁了？”生水问小萝卜头。

　　“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杂种。十一岁了。”小萝卜头的母亲是女人最讨厌的青楼女。

　　把她生在破旧柴房，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不给她奶喝。好心龟公给来狗奶，一点一点喂她长大，才过十一岁就被老鸨逼着接客。

　　老鸨给了她一个名字，就做红柳，她不喜欢。

　　上一个叫红柳的还在地里埋着，坟头草还未长出来。

　　“我年长你两岁，就叫你阿妹吧，等出去了，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小萝卜头看着也才七八岁，这些年没少吃苦，才这么点个子。

　　“好，阿姐。”

　　生水摸了摸她的头。

　　须弥与阁主站在观察口，看到了生水破格拯救一个瘦弱女童。她扭头询问过阁主意见。

　　“不过是养个阿猫阿狗，须弥，你怎么大惊小怪？如果她们处出感情来，生水就彻底离不开珠玑。”

　　须弥话到嘴边，不得不咽下去。

　　阁主总是偏袒生水。

　　生水是个厉害人物，可惜那些女孩没命去发现。

　　须弥眼看优等货死的差不多了，只能放出来劣等货，这些人倒是给了她们惊喜，将狼群杀了个干净，尤其是那对双生子。剩下还有二十号人啊。

　　阁主打趣道：“没想到啊须弥，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须弥尴尬笑笑。

　　“是我眼拙。”

　　“其余的小鬼先放出去，那也还留下四个。那对双生子留着，做罗刹很合适，至于生水，那肯定要留着，怎么办？已经有三个名额了。”

　　须弥道：“自然是那个丫头死。”

　　“好，就这样。”

　　炼狱内，白骨森森，血肉腐败，味道刺鼻。

　　须弥派人下去带走小鬼，留下了她们四个。

　　“阁主说了，只有三个人能活，你们两个可以出来了。”须弥指的是双生子。

　　须弥以为生水意会她的意思，会杀了那没什么价值的女孩儿。

　　她却纹丝不动，甚至询问女孩儿：“你想活下来吗？”

　　阿妹乖乖地说：“想。”

　　生水把剑交给阿妹。

　　“握紧，刺向这里。”

　　阿妹退缩了。

　　生水很少笑，因为没什么可以笑的，每天机械的活着而已。如今却温柔地哄着阿妹杀她。

　　“信我吗？”生水道。

　　阿妹肯定到：“信。”

　　“那就来吧！我不会死。”生水安慰道。

　　那双不算漂亮的手握紧剑柄，一寸寸带着那个根本握不住剑的小手，贯穿自己的身体。

　　除了那个老死的龟公，没有人愿意给予小萝卜头温暖，哪怕装一装。阿妹小小的脸上是迷茫，是害怕。

　　须弥的笑容止住，霎那间面容狰狞。

　　须弥不顾阻拦，想要杀了小萝卜头。生水挡在小萝卜头身前，拔出胸膛的剑，刺开疾驰而来的飞剑。

　　“你食言了。”生水的笑容浮于表面。

　　须弥飞身，拿回剑，却被剑震开。

　　须弥呵斥道：“狼崽子。”

　　生水月月被放血，虽有一身本领，可气血虚，坚持不了多久，忽然倒下在地。

　　须弥没有搀扶。

　　倒是那小姑娘，不自量力挡在生水面前。

　　阁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头，看着那女童伤心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可怜。

　　“须弥，走了。”

　　须弥见到阁主亲临，施展轻功，飞到阁主身边，眼看自己身上粘满血迹，脱下外袍随手扔了，随着阁主离去。

　　阿妹那么小，没有什么力气，她找来死去女孩的衣服，拖着生水离开。

　　双生子眼尖，一人心软，想去帮忙，另外一人阻止了她。

　　“管好自己，莫要多管闲事。那些人十分看重她，不会让她死的。”

　　说这话的，是尚且年幼的兰羽，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就已经有超乎常人的敏锐。

　　炼狱一层，折损近50个女童，可还有24个。炼狱二层在洞外，二十几个人被人剥去衣物，赶到潮湿的森林。

　　“有动摇者，现在就可以退出。”须弥站在粗壮的树干上，俯瞰那些有姿色的女孩儿们。

　　没有一人动。

　　“好，都是聪明人。”

　　生水喝下须弥的药，生龙活虎，格外有力。

　　她下意识去找小萝卜头，而小家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生水不明白，干嘛那样看着自己。

　　二十四岁的生水在走马灯前翻过一页又一页，接着跳过了一大段，接下去的事情，生水一点儿也不想看到。

　　生水离开那盏灰蒙蒙的灯，走向另外一盏。

　　生水十六岁时，执行刺杀任务，珠玑阁给她安排了一个助手，那就是出落成了绝世美人的阿妹，那时她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做英珠。

　　生水被蛊虫蚕食，记忆模糊，早就忘了她，更忘了自己要给她取名字的事情。

　　英珠是个好搭档，杀伐果断。

　　不记得的是这个人，但英珠那细腰，在两人未正式碰面的时候已经刻在她脑海中。

　　那张脸十分稚嫩，媚眼如丝，欲拒还休，隐隐在挑逗自己。

　　每次想到这里，生水觉得自己有毛病。因为英珠一举一动，她都喜欢，然后浮想联翩。

　　出任务那天，英珠顶着另外一张美人面，拉着一具乱葬岗捡来的男尸，拖到那城内。没等摆上卖身葬父字牌，就被不少人盯上，甚至大打出手，争先恐后买她回家。

　　生水装扮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茶楼上观察。见到这样一幕，不禁感叹一声红颜祸水。

　　那孟毅侯还没来，就怕她先被人捷足先登。

　　生水掂掂手中钱袋，哗哗的响，拨开人群，人人见他财大气粗，纷纷让路。

　　“小美人，啧啧啧，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同哥哥回家，好吃好喝供着你可好？”

　　英珠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差一点又断了，她乜了生水一眼。

　　“起开起开，都什么人呐？本大爷有良田数十亩，又有屋舍十间，仆人五个，佃农十个，你们算老几？”生水无视英珠。

　　这条件寻常人可比不上，这买卖不就看谁钱多么，好几人后退。

　　英珠看着那只不老实的手在她身上碰来碰去，要不是认识她，知道她是女子，英珠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不，不……你放开我……我不卖了不卖了。”

　　眼看那可怜女子不卖了，有人可惜，有人讶然，在仔细看看那男子，确实生的丑陋，怪不得姑娘不愿意。

　　生水掐住她的脸，恶狠狠放话：“不卖也得卖！哪有买卖到一半就不做了。”

　　英珠看到那孟毅侯，眼神示意生水。

　　生水虽然不忍心下手，但是任务不完成，英珠要受更大的苦楚。

　　打过去的力道还是收了很多，给了英珠缓冲时间。英珠作势摔倒，生水将她扯起来，大庭广众要轻薄于她。

　　孟毅侯见到英珠的花容月貌，心中生出欲念。

　　生水被孟毅侯身边的侍卫拉开，依旧骂骂咧咧。

　　这一出英雄救美顺利完成，英珠入了孟毅侯府。

　　等到天黑，生水潜入府中。

　　谁人不知孟毅侯带回一个少女，所以房内的挣扎声不会去注意。

　　守卫在门外会心一笑。

　　一个小丫头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不好了，夫人回来了，就在门外，快些去抵住门口，我去禀告侯爷。”

　　侍卫不疑有他，毕竟侯爷好事被破坏，会降罪于他们。

　　还没到那门口，背后有人偷袭，抹了二人的脖子。生水将尸体拖到隐蔽处，再将门栓插好。

　　进入房内，只见那急不可耐的老男人暴露本性，趴在英珠身上欲行诡事。

　　他先前打算慢慢哄骗美人，让她心甘情愿共赴云雨，可是英珠太美了，叫他心急如焚。

　　他太过专注，没有发现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

　　生水看到那双手触摸了英珠的身体，一股无名的火从心底窜出来。

　　没给那孟毅侯吭气的机会，让他下去见了真阎王。

　　英珠爬起来，穿好衣服说到：“我已拿到告密信，走吧。”

　　“走？”

　　英珠觉得生水语气不善。

　　“发什么疯，快走。”英珠拉着生水，趁着乌云遮住月光，逃离了孟毅侯府。

　　英珠回到珠玑阁，将信交给须弥后，回去休息整顿，却被生水拽着离开房间。

　　不知何时，生水备好了一桶热水。

　　这在珠玑阁不多见。她也不客气，褪下衣服，缓缓沉入热汤中。

　　生水没有避讳，起先面无表情，随后身体发热，看着英珠衣服脱完了，她闭上眼睛。

　　操，不都是女人吗？看，干嘛不能看，再睁眼，英珠已经穿好衣服，沐浴完毕了。

　　“怎么？失望啊？要不我脱了再洗一遍？”

　　生水道：“我不介意。”

　　反被调戏的英珠红了脸。

　　“不逗你了。毕竟情人的红脸胜过千言万语。”生水继续调侃道。

　　“真该让那些崇拜极了你的人看看，这没脸没皮的是谁。”

　　生水挑眉，语调上扬：“你不就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