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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好好活着 ...

  •   日子忙忙碌碌地向前走着,很快,楚庭迎来了近几年天气最好的一个国庆节。天气晴朗,温度适宜,不潮但也不干燥。
      旅客和本地居民都玩得开心,猫耳云的生意自然差不了。忙得昏天黑地的7天过去后,他们店里的员工开始轮休。
      轮到林唯悠休息的那天是重阳节,正好余夏铭也休息,所以他们一起去给他父母扫墓,带了水果、糕点,还有韦欢喜欢的花。
      上了香,林唯悠大大方方地介绍:“爸,妈,这是我男朋友余夏铭,是位医生。帅吧,我觉得特别帅。”
      余夏铭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叔叔阿姨好。”
      林唯悠事无巨细地向父母报告了近况,余夏铭与他十指相握,站在他身旁安静地陪着。
      说到最后,他看了看余夏铭,又看向墓碑,轻声说:“爸,妈,别担心,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又变回有人宠的小孩了。
      余夏铭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谢谢你们把唯悠养得这么好,也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束阳光落在墓碑上,照片里的林毅和韦欢笑得很温柔,苍翠挺拔的树木被一阵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他们做出的回应。
      林唯悠偏过头,牵着的手越握越紧,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余夏铭叹了声气,松开他的手,将他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眼角将自己的肩膀打湿。

      11月下旬,楚庭正式入秋,长达240天的夏天终于结束。大家都抓紧时间穿上新买的秋装,因为稍不注意,一阵风就能把秋天吹走,由夏天直接切换到冬天。
      很多年轻人都觉得降温后挺舒服,但对于一些老人来说,季节变化反而成为一道难关。轻则感冒,重则诱发心脑血管急病。余夏铭这阵子挺忙,林唯悠作为志愿者也没闲着,陪着好些老人去看病,看着老人家难受,他也不好过。
      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丁爷爷去世了,急性心梗,没抢救过来。
      在志愿者工作群里看到李新月的消息时,林唯悠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呢,昨天他们一起下象棋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丁爷爷还说,等来年春天,要和老朋友一起去旅游......
      怎么就......走了呢?

      直到参加完丁爷爷的葬礼,林唯悠才不得不接受他已经从自己生活里离开的现实。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可这不是什么经历过了就能无所谓的事。
      那阵子他的睡眠状态都不太好,梦里一会儿是丁爷爷乐呵呵地告诉他,象棋要怎么出招才更容易赢,一会儿是他父母开车回乡下前,叮嘱他要按时吃饭的样子。
      有天晚上他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急促地喘息着,久久不能回神,仿佛仍未从梦里那种快要将他吞没的窒息感中逃离。
      余夏铭被他的动静吵醒,也跟着坐起来,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摸着他的背,陪他平复情绪。重新躺下后,他仍然辗转反侧,怕吵着人,还想去客厅的沙发上睡,但被余夏铭拉着不让去,说要是睡不着,就聊会儿天。
      他都困极了,这会儿是强撑眼皮在说话,林唯悠哪舍得让他陪着熬,就说不用,让他好好睡。
      余夏铭从背后抱着他,手从他的腰上穿过,握着他的手,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林唯悠摩挲着他的手指,感受着吐息扑在他脖子上时的凉意,也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们聊了聊这件事。
      “还是很难受吧。”余夏铭问。
      林唯悠这阵子看着都憔悴了不少,他看着心疼,可是也没什么办法。认真陪伴了近一年的人突然离世,任谁都需要时间缓一缓,所以他也没有急着劝他看开。
      “还行,比前阵子好多了,”他们坐在沙发上,林唯悠靠着他的肩膀,“抱歉啊铭哥,让你担心了。”
      “这么见外?”
      林唯悠笑笑,抬起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又靠回了他的肩膀,轻声说:“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有点难以接受,我都没想过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别说是突然去世的人了,就算是活着的人,我们也无法预料最后一面会是什么时候。比如说有些朋友,某一次聚会时还好好的,后面生活逐渐没了交集,渐行渐远,再无联系。过了很久才会反应过来,原来那一次相聚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我有个朋友,前两年做了一件事,他专门往全国各地跑了一趟,去见那些很多年没见过面甚至几乎没了联系的朋友。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们都多少年没联系过了,就算当初感情再好,后来淡了也是事实,你突然说要去见他们,人家反而觉得是种打扰吧?后来他跑完这一趟回来,自己也说,感觉跟他们聊起天来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他不后悔。”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应该就是去见最后一面的。即便已经物是人非了,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那次见面就是他们之间的告别,所以他是没有遗憾的。我说这个,是想说,我们会对亲友的去世感到难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生命逝去的惋惜,而另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还没有好好跟他们告别。”

      “随着现代医学技术的发展,大多数老年人的死亡已经被延长成一个缓慢的过程,比如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其实我们是有很长的时间来跟他告别的。很多人似乎只在乎临终前的最后一面,甚至为此含恨终生。我说得极端一点,即便我们24小时守在他们的身旁,他们也有可能在我们睡着的时候悄悄离开。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我觉得吧,只要在这个时刻来临之前,我们有好好陪伴他们,也好好地表达过我们的爱和珍惜,也感谢他们对我们的爱,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很好的告别。”
      “你现在接触到的老人年纪都不小,如果要继续做志愿者工作,未来还要面对很多次这样的离别,不管是突然发生的,还是可以预料的。死亡是每个人都会迎来的结局,哪怕我是医生,我也无法阻挡它的发生,只是能够延缓这个过程,而你作为志愿者,也可以想想该怎么做,才能减少他们的遗憾,也减少你的遗憾。”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很片面也很主观,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给你一点帮助。也许对于丁爷爷来说,你们昨天下的那一盘棋,已经是你送给他的告别礼物了。在那样温暖的时光里,他肯定也是很开心的,所以,你现在也不用太懊悔。”

      “嗯,我明白。”林唯悠一直没插话,认真地听着余夏铭分享看法。他的声音很好听,这样轻声细语的时候显得尤为真诚,也极有说服力。
      有些事情他不是不懂,但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也不会想那么多,这么放松地聊一聊,倒是把很多事情都想通了。
      这份志愿者工作会做到什么时候,他现在也说不好,可能会在自己累了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自己实在接受不了太多离别的时候。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多做点什么。

      几天后,社区为老服务中心给社区里的独居老人发了慰问品,林唯悠帮忙领了,准备送去彭秀娟家。
      彭秀娟的儿女都在国外定居,丈夫去世之后,儿女想把她接到国外,她怕自己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再说很多亲朋好友也在国内,所以最后留在了国内,现在自己一个人生活。
      到了她家时,看到彭秀娟穿戴整齐,一副正打算出门的样子。
      林唯悠把药交给她之后问了一句:“去哪呀,彭奶奶。”
      彭秀娟笑眯眯地说:“我出去做套衣服,等做好后穿上它拍个照,等我死了,就穿着这套衣服,摆一张最好看的照片。”
      这还真是,语出惊人。
      林唯悠愣了一下,很快又掩去了自己的惊讶:“怎么想起来要弄这些?”
      彭秀娟看出林唯悠的不解,笑着解释:“你还年轻,可能不太懂,人老了,今天能做的事情,明天一觉醒了就做不了。我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行了,怕是也快了。趁现在还能动,早点准备好。”
      这他倒是看不出来,每次见彭秀娟,他都觉得她精神头挺好,可那也只是看起来。
      “要不我陪你去吧?”林唯悠问。
      “方便吗?不会耽误你的事吧?”
      “不会,我没什么事。“
      “好,那你陪我走走。”
      “远不远,用不用我先回去把车开过来?”
      “不远,走着去就行。”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了星星点点。路上的行人不多,林唯悠扶着彭秀娟慢慢地沿街走着。她要去的裁缝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挺不好找。老旧的店铺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匹,有位裁缝坐在缝纫机后面,缓慢地推着布料从机针下穿过。
      看到他们进来,那位大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彭秀娟应了声“你先忙着”,就去挑布料了。
      看看样式,试试手感,才看了一会儿,大姐就过来招呼他们了:“想做什么样的衣服?”
      “寿衣。”彭秀娟说。
      “那你看看这块,料子好,也好看......”大姐熟练地向彭秀娟介绍不同布料的优缺点。
      等彭秀娟挑选出心仪的布料后,她又仔细地量了尺寸,最后说:“三天后就可以过来拿,到时候再试穿一下,不合适的话我们再改。”
      “好的好的,谢谢。”

      他们刚走出那条巷子,彭秀娟就说:“她的手艺很好,还是别人推荐我来的,我看她店里挂着的那些衣服,是做得还不错。”
      难怪那位大姐神色那么平静,原来是习以为常了。
      “等过几天做好了,你再喊我陪你过来。”林唯悠说。
      “谢谢你啊小林,还要麻烦你陪我来做这些。”彭秀娟笑了笑,“有没有吓着?说这些太晦气了吧。”
      林唯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挺好的,样样都能挑自己喜欢的,多好啊。”
      他说这话倒不是特意哄老人,而是真的没有那么抗拒谈论死亡了。
      “对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还想办个生前告别会呢,把一些老朋友和亲人都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林唯悠问她为什么会怎么想。
      “到了我们这种年纪,跟老朋友见一面就少一面,所以我想趁早再见见他们,把想说的话都说完。我想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跟大家说再见。”
      “而且你想想,生日、婚礼,还有什么庆功宴,办哪个不都得等主角到场,听主角发言呢。但是到了追悼会,人只能躺在那,不能哭不能笑,听不到别人给我写的悼词,也看不到挽联,我不要这样。既然是我的葬礼,凭什么我不能参加!”
      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里又带着一丝委屈,林唯悠被她说得心里酸得厉害。
      是了,既然是自己是追悼会的主角,凭什么自己一点参与感都没有呢。
      “说得太对了。”他说。

      “我每次跟我的小孩说这些,他们都不愿意听,让我别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就奇怪了,我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我可不想到时候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话也说不出来,光听着大家在那哭,我多难受啊。又或者半夜悄悄死了,等他们发现了,才后悔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我说,那他们得多难受啊。我希望大家都别哭,都高高兴兴的。”
      比起亲友告诉她,他们有多舍不得她离开,她更希望看到,即便她走了,大家也能好好生活。
      聊到这些,她的眼睛很亮,似乎连佝偻着的腰杆都挺直了些。微风拂过她发白的发丝,林唯悠看着她望向前方的坚定眼神,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战乱、饥荒、天灾、意外和病痛在一个人身上刻下的一道道烙印,最后呈现出顽强乐观的一生。

      半个月后,彭秀娟的生前追悼会顺利举办。
      为了更有代入感,她最后决定在一家可以承接追悼会的酒店内举办。林唯悠忙前忙后参与了全程的准备工作,追悼会正式举办的时候,他自然也到场了。她的子女也从国外赶了回来。
      因为她事先通知大家,就把这当成真实发生的,有什么话都尽管说,所以她的亲友都准备得很充分,将不舍、难过以及对过去的感恩等所有感受都跟与她分享了。
      有欢笑,有泪水,但毫无疑问,这一场追悼会之后,他们会更加珍惜生命,也更珍惜与亲友相聚的时光。
      用彭秀娟的话来说,她已经“死”过一次,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赚到。
      时时刻刻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这不可能,太难。但是,当她真的重视开始死亡这件事,以后必定会更好地投入生活。
      同小区的一位老人对此嗤之以鼻,说什么“办了追悼会人却没死,那不闹得大家都尴尬么”。
      这话说得难听,但他们懒得跟他多说,本来他们也不是想说服谁接受这样的做法。
      林唯悠只是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可悲。
      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
      亲人比自己预想中的活得久,那不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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