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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堂前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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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宫门前仆从有序的清扫着路面。
顾淮下了轿,面前便是庄严大殿,他大步迈上台阶。
高公公立在檐下,身侧的小侍撑着一把伞。见来人,一甩拂尘,道:“王爷请进吧,皇上已等候多时了。”
大殿清净,脚下是黛青金砖,被擦拭得光洁如镜,透着幽幽寒凉。
高位之上是端坐的帝王,身旁空无一人,目光垂落在门口,看着不疾不徐走入殿堂的身影,眼底是深重的浓墨。
“臣见过皇上。”
顾淮并未行礼,他立于堂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梁。
梁靖玺朝前招了招手,手肘抵在扶手上,“你离近些,殿上太空了。”
顾淮依言朝前走了几步,梁靖玺眯着眼睛看了良久,而后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今日叫臣来,不为饮酒?”
梁靖玺缓缓摇头,抽出台面上的折子随手一扔,甩在了顾淮脚边。
“自己看吧。”
顾淮拾起折子,三两行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虎巍关前主将郑彦在返回都城之后被人杀害于青卯大街,此事倒是稀奇。”
顾淮点评了两句,合了折子,“皇上是想要我着手调查此事?这不该是钦差阁的差事吗?”
“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你知道朕找你来是要问什么。”
“臣不知。”顾淮说得坦然,握着折子的手垂在身侧。
“仵作查出郑彦死在三日前,而你却在那天出现在了青卯大街上。郑彦回都城之前还有人看到长相神似东恩王的人出现在了虎巍关。”梁靖玺神色有些烦躁,他翻着桌上成堆的奏折,语气越来越急躁,随后一把将奏折掀翻在了地上,“从昨日起就有好几个监察联名上奏,弹劾你这个东恩王目无法纪,残害公良!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淮默默的看着散落了一地的奏折,上面朱红的批注还未干,血淋淋的溅在了地上。他弯下身拾起了几本,上面正如梁靖玺说得那般,满是弹劾的罪名。
顾淮神色分毫未动,语调平稳,“皇上息怒。”
“别捡了!”梁靖玺猛地站起身,“给朕解释!”
顾淮将手里的折子搭在了桌子上,“您既然单独叫臣来了,那此事必然是有了定论。是真是假,您说了算。”
“朕说了算?”梁靖玺眼神一暗,“若要让你死呢?”
顾淮两手一摊,“无凭无证,臣便要为此而送死?未免太冤了。”
梁靖玺大步走至殿前,一把抽出高悬于墙壁的宝剑,剑刃寒光四溢。他将宝剑横亘于两人之间,剑尖对准了自己,“如若此刻朕高喊护驾,你今日便会丧命于此。”
这次顾淮有了动作,他抬手上前,却不是要夺过宝剑,而是把手护在了剑刃上,眉头微蹙,“何至于此。”
“呵。”梁靖玺一声冷笑,他松开了手,任由剑落在了顾淮手中。
“我真是看不清你到底有几分真话。”他朝后退了几步,目光定定的看着顾淮,“还记得你刚入都城的时候吗?那时我便说过,你与我大哥长得很相像。我认你做了义兄,这几年你也兢兢业业地扮着一个好兄长,履行着你的义务,怎么偏偏到这个时候不演了?”
顾淮颠了颠手里的剑,将它置于墙边,“皇上误会了,为人臣子最重要的就是本分,臣自不敢逾越。”
“好啊,好。”梁靖玺抚掌,连道几声好,半刻没说出什么话来。
宝剑立足不稳,顺着墙壁倾倒,精心护养的器具和石阶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两人却连看都没看。
梁靖玺紧盯着眼前的人,眼中的寒芒比之宝剑更甚,他开口,语气中带着愠怒,“那朕放你回去,如何?”
“放臣回去?”顾淮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倒带了两份笑意,“臣从不曾被困过,何谈放字?”
“……是了,”梁靖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失了气势,他跌跌撞撞几步坐回到龙椅上,“当初是你提的要回都城。”
殿门大敞,屋外的雪飘进檐下,湿成一片水渍。
“就是在这里,朕见到了你。”
梁靖玺遥遥的望向了殿外,白雪覆盖下的砖红城墙格外乍眼,“你踏进殿堂时,带着炉火燃尽都融不化的锋芒。当时只觉得城墙太矮,困不住临东的鹰。时过境迁,朕觉得这一切好似从不曾改变。”
“错了,早就变了。”
顾淮声音很低,逐字逐句却清晰的回荡在殿中,“临东的鹰不会盘旋在都城的天空,站在您眼前的,不过只是个厌倦了战场的逃兵。”
门外石阶堆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又很快被仆从扫去。
顾淮匆匆走下台阶,却被台阶下突然出现的人拦了一下。
顾淮抬头,看见了高公公,脸上满是皱纹,颧骨高高竖起,“王爷带把伞回去吧。”
旁边的小侍弯腰递上了一把纸伞,顾淮看了看,没有接。
“高公公年事已高,天气冷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高公公连叠声的说:“多谢王爷关心,多谢……老奴无碍,王爷还是一如既往的体恤下人,老奴何德何能。”
一如既往?
顾淮愣了一下,不再言语,转身朝外走去。
直至拐过宫道,再也看不见任何人。顾淮停下了脚步,宫中数年如一日的景致,似乎除了春夏秋冬,再无改变。
那年也是一个冬日,埋下了顾家最后一座坟,他孤身一人从临东回到了都城。
那时他叫阿承,刚刚受封中郎将。宫中要比现在要热闹得多,他在宴会角落看着觥筹交错,恍惚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看到他也格外惊喜,只是那份喜悦却不及眼底。
“你是顾淮吧?”
说话的是邺城少城主,那人身形瘦弱,官服在身上略有些宽大,他朝顾淮走近几步,“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家还好吗?”
顾淮耳中一阵嗡鸣,也不知是宴会突然安静了下来,还是自己一时怒极,他冰冷的看向少城主,一语不发。
少城主被他的眼神骇到,朝后退了一步。殿上帘幕后的太后却突然开了口。
“东南顾家仍有血脉于世?上前来哀家看看。”
烛火照着金樽,灯光映得人眼花缭乱,殿堂似乎要在脑中上下翻转过来。
每往前走一步,心脏似乎都要停跳。帘幕后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沧桑,反而带着女子的婉转,“还真有几分当年顾将军的风采。实章,你怎么看?”
堂前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邱实章,他捻了把胡须,朗笑道:“和顾江比,我看他还差得远呢哈哈哈。”
邱实章看着殿中站着的青年,脊背直挺,被所有人目光直视着却面色冷硬,又道:不过模样上确实是像,小子,你排行几啊?”
顾淮没有说话,身后的少城主却拱手道:“回将军,他名叫顾淮,是顾家行三,任中郎将。”
“顾家满门忠烈,好不容易留下的独苗只做个中郎将怎么合适?”邱实章微眯着眼,喝了口酒,“太后您认为呢?”
“确实不妥。”帘幕后的人迟疑片刻道,“今日皇上不在,哀家也不好越俎代庖。待他上朝再做定论吧。”
后面再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被人群簇拥着,满朝文武皆来庆贺,口中恭维满满。顾家这两个字被频频提起,刀刃不断地在他胸膛拔出又落下,生生砸出一个窟窿,不住的灌着寒风,直至浑身冷彻。
从宴会得以脱身之时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殿外台阶的角落却有人等候他已久。
是少城主。
顾淮目不斜视的从他身旁走过,却被他几步追了上来。
“请等一等。”少城主拉了顾淮一把,走到了他身前,“你真的对我没有印象了吗?”
顾淮如墨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不如少城主记性好,惭愧。”
少城主话语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欲言难止的意味,他低声道:“其实……其实我并没有认出你就是顾家幼子,你我初遇时年纪太小,你又与顾老将军并不相像。”
顾淮面上没有分毫诧异,他平静的看着少城主,“你是想说他们逼你让我认下顾家子的身份,好把我留在这里?”
少城主垂眸不敢看他。
“这个不重要了,是我对你不住……但、但我不后悔。”少城主突然抬起头,神色十分坚定,“东边如今四分五裂,和朝中关系并不融洽。若你不留下,我便回不去了。鸢儿也不在了,我父亲年事已高,如今……同是失去亲人,你能懂我的苦楚吧。”
“不必再说下去了。”顾淮生硬的拽开了少城主的手。
顾淮朝前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少城主,眼中温度冰得彻底,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比起你,像我这样满门忠烈中独活下来的,才更适合留在都城享、尽、荣、华。”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他没功夫去看身后人的反应,踩着满地的泥泞而去。
“我……”
少城主意欲追上去的脚步终究还是停留在了原地。再无其他办法了,他再痛楚又能如何?泥菩萨过江,谁又能顾得上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