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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平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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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付一安的心思后,付琴总不受控制地在班上更加关注陈鸣,也更加关注付一安的一举一动。
陈鸣上课很认真很积极,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也会下课拿着不懂的来问。所有科目都一样,任课教师提起陈鸣,喜笑颜开。
付一安上课从来都不会主动举手,只有点到他学号才会起身回答问题,不止语文课,所有课都是一样,老师不点他,他要么就是在一边默默地听,要么就是在一边默默写题目。
付琴监月考。
陈鸣写完试卷在草稿纸上默写下一堂考试的知识点,画着框架图补充。
付一安写完试卷手也在下边捣鼓个不停,悄无声息地走到后背一看,搁草稿纸上画讲台上的老师……
少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后背却直发麻,有感应似的压下速写小人,僵硬地抬头一看,对上那双漆黑复杂的眸子,吓得不受控制地抽搐。
付琴垂眸看着慌神的少年,嘴角抿直,付一安真的是不可理喻。
画什么不行?要画监考的老师……
闲的没事干,皮得很。
付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垂头扫着少年试卷,看上几眼后往前挪步。
付一安后背出了一身汗,完了完了……他妈就是故意放轻脚步来看他的,不然放平时,他早听见了。
收卷铃响,付一安折起草稿纸塞进口袋里,起身往外走,刚跨出教室门,付琴冷冰冰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来趟办公室再去吃饭。”
付一安点头,背着人摸出小手机摁。
——自己去吃饭,我考试画画被我妈抓了。
——一安哥哥,自求多福~没人能救你了~
——给我打个饭带回来……
——凉亭等你,天热饭不会凉的。
少年把手机塞进裤兜,立马下楼往办公室去。
付琴工位边已经摆了把椅子,给付一安留着。他抽开椅子坐下,尴尬地轻声喊道:“老师……”
付琴闷声道:“草稿纸呢?拿出来!”
付一安僵硬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页纸放在办公桌上,女人摊开白纸看两眼,嘴角微微抽搐,不止画化学老师了,连她都画了。
付琴盯着她的速写有些出神,模糊的记忆被拉到很远之前。
“以后考试不画了……”付一安紧张地吞咽口水。
付琴被少年的声音拉回,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的人面容重叠,神态都一模一样。
女人指腹摸着速写小人,淡淡道:“画得挺好的,以后考试不要画人了,小心被其他老师看见,有空多检查检查……”
“嗯。”付一安受宠若惊,付琴居然没说他什么。
付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她纠结的事,神情恍惚,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付琴直勾勾看着这张极为相似的脸,微微蹙眉,付一安下意识地摸脸颊。
女人抿唇道:“那边给钱你要不要?”
哪边?付一安只是一瞬便反应过来付琴说的是生活费,他一口应下:“为什么不要?”
“嗯。”
付琴点点头,即使程渝隔一个星期就问一次,但有些事情容她再想想。
“你去吃饭吧。”
“好。”
付琴起身,她也打算去食堂吃午饭了。
女人垂眸扫着少年的新鞋,提醒道:“鞋带要松了。”
付一安也跟着低头,程渝这鞋买的,鞋带系不稳,太滑,系双结都散,明儿个不穿了。
付琴也没等少年,摸着餐卡出了办公室,付一安系好鞋带出办公室,走到半路,又松了。
五月底,天气已热,少年穿的短袖,弯腰领口变大,黑绳吊着的戒指会坠出领口。
付一安走到边边背着人才蹲下系鞋带,他也不管好不好看了,拽紧鞋带系个死结,把项链塞回衣服里压着就往凉亭去。
他得跟男朋友申请收起来,夏天不好戴项链,校服还好说,领口宽松一点的短袖,打球也不方便,容易露馅。
付一安殊不知学生是背到了,楼里窗户边的老师路过轻轻一瞥就看见了。
两个女老师虽没教过他,但和付琴同为语文老师,是相熟的。
两个女老师望着少年的背影窃窃私语,在教职工食堂看见付琴后,大号饭菜端着餐盘坐下,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
“付老师,刚路上碰到小付了,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付琴微微一惊,咀嚼变慢:“刘老师,怎么了?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呢,我没看出什么苗头来。”
刘老师轻描淡写道:“刚看他在楼边系鞋带,脖子上挂两小银戒指呢。这学期结束,马上高三了,紧得很。”
付琴在脑海里搜索,她是知道付一安脖子上挂黑绳了,但她还真没看过吊坠是什么,她就以为付一安耍帅,跟他那三耳钉似的,装酷。
“戒指?什么样的?确实是,紧得很,高考就个把星期了,高二期末考完都搬北楼去了。”
“没看清,反正是戒指没错。”刘老师在脑海里放大细节,上年纪了看东西模糊,“不过小付成绩还很优秀的,就怕他谈恋爱影响学习,付老师要操心了。”
“这事放其他同学倒好聊,他有点特殊,不太好聊……”付琴苦涩道,大脑又想起那些紫光灯下的画,“我都不知道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以前太忙对他不上心,还没他朋友了解他。”
另一个女老师道:“付老师还是要多上上心,我班上就有早恋成绩一落千丈的,家长天天找我,着急成绩,他心思又不在学习上,三天两头找他聊心,没得用啊。”
付琴点点头:“我多注意注意,回头看能不能找机会聊一聊。”
付琴头有点犯晕,有些话还堵住喉咙里说不出口呢……
付一安在她眼皮子底下胆子还挺大,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下午又监一堂考,忙完自己的事,她早早回了家。
付一安考完在学校吃过晚饭也没回家,他跟陈鸣去街上转悠一圈,两人给外公外婆买了些东西,陈鸣给苗苗抓了几个娃娃,付一安给苗苗买了一个粉色的天使帽子。
九点半,付一安提着购物袋推开轻掩上的门,女人往常一样在沙发上批改试卷。
“妈。”
“回来了?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付琴上下扫着少年打量。
“去街上逛逛,买点东西,放假了,我明天去乡下。”付一安把门关上,换好鞋。
付琴盯着少年看,黑绳隐在衣领之下,少年身材板正,若隐若现的轮廓确实像戒指。
“又跟陈鸣去外婆家玩?”
“嗯。我礼物都买好了。”
“你最近好像格外有点开心啊,有什么好事?”
付一安疑惑地摇头,“没有好事,就和平常一样啊。”
付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语调蒙昧,话中有话:“还是多专注学习,暑假你应该会很忙。”
“我会把作业带过去写的,不会耽误学习。”
女人根本都想不到什么借口旁敲侧击,对上付一安就只有开门见山一条路,但她又不想问那么直白,总感觉有点别扭。
不好直接问付一安,她只能从付一安画了几年的少年那入手。
“陈鸣他不是谈恋爱了吗?他放假都跟你出去玩啊?”
付一安一僵,似乎是没有想到他妈会问陈鸣,惊讶转瞬即逝,随即神色自若:“他平日有联系的,不影响。”
付琴盯着少年那平静的双眸看,越想越不明白。
一个月前还在画人家,好像暗恋人家似的。
现在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真跟谈恋爱似的。
付琴思索片刻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也在学校谈恋爱了?”
付一安眼皮直跳,有种被戳破的心虚,他强撑着不让表情过于惊愕,避重就轻道:“妈,你听谁说的?”
“没谁,就感觉你这状态挺像的。”
“……”
“真早恋了?”付琴放下手中的红笔,直勾勾看着沉默的少年,微微惊讶。
状态能看出来?
他都谈这么久了,学校都没人看出来,在家里话更少这怎么能看出来的?
付一安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嘟囔:“18岁算早恋吗?别人18岁都上大一了,我还念高二呢……”
“……”
“我不会影响学习的。”
“你现在还是学生,在学校我就要管你,你要有分寸,要对自己负责,要对别人负责。”
“我知道,有分寸。”
“我怕你失恋影响学习,你失恋太吓人了。”付琴回响起那个暑假,心里隐隐后怕,“你也别影响别人学习。”
“我不会再那样了。”
“……”
付一安眼见女人沉默,迈步往房间走:“我回房间了?”
付琴思绪万千,凝着少年干涩张口:“等一下。”
少年脊柱电流击穿,往外冒着冷汗。
“你坐,有事跟你商量。”
付一安喉结轻滚,声线微微紧张:“什么事?”
“这事挺久了,半年了。”付琴把试卷卷好收起,抬眸催促着少年坐下,“你先坐,商量。”
少年僵硬地坐下,右眼皮直跳,心里隐隐不安。
“18确实是上大学的年纪了……”付琴自顾自地呢喃,直勾勾盯着褪去稚气的少年,咬着下唇纠结,犹豫不决。
付一安被付琴盯得发麻,如坐针毡,额头明显地往外冒着细汗。
“你想回家么?另一个。”女人晦涩开口。
付一安耳蜗嗡嗡作响,付琴在说什么?他没听错?
他嗓子不自觉地低哑干涩:“什么意思?”
付琴摩挲着手指,艰难地开口:“你爷爷他癌症晚期,之前你爸告诉我的时候说还有一年,已经过了半年了。你爷爷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家送他一程,你爸最近也催我,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去……”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少年猝不及防,心跳加速,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付琴没继续说,忐忑不安地打量着惊惶失措的少年。
付一安瞳孔骤缩,神情复杂,喉咙干干的吐字都生涩:“癌症?回家是送一程?还是去了就让我留在那了?”
“肺癌肠癌,年纪大了身体出问题了。我跟你爸的是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你爷爷小时候对你挺好的,你送他一程,其他的可以商量。你要是愿意回临川就回临川就当只送他一程,你要是愿意待苏城就待苏城,你爷爷还没立遗嘱,说只要你回家,遗产可以都给你。”
少年大脑信息加载,一时间转不过来,怅惘道:“10来年了让我突然回去太别扭了,妈,你回去吗?”
付琴摇摇头,“没让你突然回去,暑假去。我不回,你回去就行。”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想到那一家子,他一个人回去,想想都浑身不安,“我一个人回去?他没再婚么?遗产干嘛都留给我?我们都走十年了。”
“你跟你爸回去,就你一个亲孙子不留给你留给谁?”
回想起他一个人回苏城看见的画面,付一安头痛欲裂,不解道:“他呢?就我一个孙子?他没再婚么?”
“没再婚,就你一个孙子,你爸他没那份…你要是不回去,他连大门都进不去……”付琴盯着少年耳根发红,干涩道,“你爸是被赶出去的,不把你带回去,他就是想尽孝,你爷爷也不让他回去……”
付一安眼神费解,缓上好一会才接受消化掉信息,“赶出去?”
付琴长叹一口气,落入回忆之中,惆怅道:“我跟你爸离婚,你爷爷他不知道,说离就离了。我把你带走了,你爷爷气得犯心脏病,让你爸把你带回去你爸不愿意。两个人都犟,你爷爷身体养好后真气着了,认了个干儿子,没和你爸来往了。”
“你们怎么都没跟阿爹说?还认干儿子?”
付一安一个头两个大,这什么情况啊……
他在苏城看到的女人和小孩是干儿子的老婆和小孩?
气氛逐渐低温,女人起身打了杯水咕咕饮下,才继续道:“你爷爷要知道我俩离婚,肯定要争你抚养权,我又没钱没工作的,争不过。我跟你爸商量让你跟我,刚开始他不同意,后边聊着聊着我他放弃了,拿了十万给我,我把你带走了。你爷爷可能要走了又开始挂念这点血缘了。毕竟你小时候跟爷爷还是亲的。”
“十万?”
付一安简直不能理解,05年他妈身上有十万都够在这小地方买一套房子了,犟到住廉租房,犟到打几份工?
付琴微微颔首,眼神苍凉,“你爸那会画画赚那点钱都给我了,他被赶出来也没什么钱,就靠卖画、在画室当助教挣点钱了。”
少年嘴角抽搐,抿唇道:“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的?我听着这些事怎么觉着头晕目眩……”
“是有点复杂,所以说等你上大学告诉你……你都18了,上学早点也确实是上大学的年纪,现在告诉你差也不多。”
付一安还是难以把亲眼目睹的画面推翻,他又一次喃喃重复道:“他没出轨?”
“没有,谈恋爱和过日子不一样,越到后面越不合,日子过得就剩责任了,两个人都不舒心。”
“真没再婚?”
女人笑道:“后面他自己说没结婚,但对象应该没少谈,反正儿子就你一个,离婚就签协议了,他死了,钱跟房子都只能归你。”
“嗯?”付一安大脑快要停转,这能笑得出来?
女人看着少年阴沉不解的黑脸,瞬间敛起笑意,面上风轻云淡,冷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之前在国外结过婚了,没告诉我。你四五岁我才从别人那知道,还有杂七杂八的琐事调和不了,过不下去了。”
付一安揉着眉心,面色紧绷,缄默不语。
国外结婚,和男人么……
果然,这点没猜错,程渝是真的骗她了……
付琴苍白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心底隐隐刺痛,她不让付一安见程渝最大的原因就是怕他被程渝影响了。
上天就像跟她开玩笑似的,没有他爸影响,他也还是喜欢男生。
教育理念也不同,程渝随心所欲,真让付一安跟他,完全放养了。上学上不上也无所谓,考不考大学也无所谓,自由就行。
但好像,她做的也不怎么好,最需要家人关心照顾的日子,付一安自己把自己养大了。
付一安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液,声线颤抖,难以言喻的抗拒:“我还不想见他。”
“我和你爸没有那事也要离,终究是现实问题,我在那个家待着不会有今天,你爸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你始终是他儿子,他对你挺好的,你们又没矛盾,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我跟你爸离得挺平静的,关系也没那么差,你以后想待苏城可以待苏城,想待临川待临川。”
十年没有一个电话,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只有源源不断的衣物生活用品送过来,只有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他妈手机嘘寒问暖,还是他初二暑假才知道。
“太突然了,你让我消化消化。”付一安胸口压着大石头,呼吸短促不安,额间的汗粒从鬓角滑落,落在卡其色裤子上。
空气稀薄,大脑缺氧,晕晕乎乎。
“我去透个气。”少年站起身往房间走,拉开玻璃门伏在护栏上吹风。
月光柔和,他静静地站着阳台上摩挲着琥珀手串,周围的喧嚣都已消失,耳畔付琴的话不断回响。
少年双眸深邃幽远,抬头望着无垠天际,发丝被风吹起,额间汗液淌过的肌肤无比冰凉。
脑海思绪像是一团纷繁复杂的线,他理清后也不想面对,心里下意识地抗拒,似乎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
现在的生活,他挺满意的,他并不想打破这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