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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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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过节的原因,店里一下午进账很可观,许存真想了下要不要帮冯丽芳把下午的账记好算好,手碰了下柜锁,还是松开了。
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他抬头看过去,是陶妍。
陶妍拎了盒月饼来,表情不太好看,估计是被大姨逼着来的。她进来把月饼放下就走了,他们两个向来不太有话说。
天黑透的时候,冯丽芳领着许存美回来了。
“现在那衣服是越卖越贵了啊!这么大点小姑娘穿的裙子七八十一件,坑谁呢!”
冯丽芳把几个购物袋扔在地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歇气。
服装市场虽然不远,蒸笼天气里走个来回也出了一身大汗,许存美嘴里正含着颗棒棒糖,见许存真盯着她看,依依不舍地把糖拿出来,举在他面前道,“糖!吃!”
她的语音语调有些奇怪,一笑起来就露出了她的缺牙,许存真嘴角漏出些许笑意,摇了摇头,在她头上揉了两把。
“存真,你饭吃了没有?”冯丽芳边捶着腿边问他。
许存真回过头,“还没有,善善在楼上,应该做饭了,你和小妹先去吃,歇一下。”
“你看一下午店也累了,先吃饭,叫善善下来看店。”
她说着走到外面,仰起头大喊,“善善!许存善!”
小超市上的一扇窗户很快被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出头来:“妈你回来了?”
“下来看店!让你哥吃饭!”
“嗷!”
窗子“啪”的一声被推上,不一会儿,许存善就咬着根冰棍,抱着几本作业出现在了店门口。
“你们去吃饭吧!我都做好了。”他走进店里,一下被柜台旁的那盒吸引了注意力,“我靠!哪来的月饼?可新鲜!”
他抱起那盒月饼,兴冲冲对冯丽芳道,“妈!你咋买月饼了?咱家都多久没见过月饼了,可新鲜!”
“中秋节都一年一次,你当然很久没见了,”许存真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解释道,“是下午的时候表姐送过来的。”
“妍妍又过来送东西了?你怎么那么不懂事,都不留人家吃个饭再走?”
许存真愣了一下,没接住话。倒是许存善大大咧咧道,“你让妍姐留下来吃啥?吃我做的煎鸡蛋和水煮小白菜吗?还是老干妈拌饭?”
冯丽芳耳根一红,揪着他耳朵骂道,“死孩子!还会消遣你妈了!”
许存善龇牙咧嘴地躲开,“实话实说嘛!”
是以谢昱宁到芳芳超市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趴在柜台上,用笔在作业本上画小人画的许存善。
袁了凡还在烧烤店帮忙,他一个人过来的,没看见许存真,怕走错,还倒回去确认了一遍这里是不是芳芳超市。
门口的欢迎铃响了两遍,柜台后坐着的男孩抬头看了过来,正巧对上了他探究的视线。
“您好,要买啥吗?”
看着门口探头探脑、和他哥穿一样校服的陌生人,许存善有些不解地挠挠头。
怎么搞得像做贼一样呢?
谢昱宁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走过去,随手拿起了几根棒棒糖。
“三块。”
“给。”
谢昱宁递了张十块给他,开口问道,“这里是许存真家吧?”
男孩找零的动作一顿,再抬头,忽然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弹了起来,万分激动道:“来者是敌是友!报上名来!”
谢昱宁:……?
被突然凑近的男孩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半步,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这小男孩到底是许存真的弟弟,还是袁了凡弟弟。
“许存善,你又鬼喊什么呢?说了让你少看点……谢,昱宁??”
许存真在巷子里就听见了弟弟那令人太阳穴直跳的中二发言,正想数落几句,柜台前神色略显茫然的少年忽然就闯进了他的视线,他一时也有些恍惚了。
这是做梦才能看见的场景吧?
许存真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谢昱宁正僵着手同他打招呼,“Hi!”
人流如织。
谢昱宁跟在许存真的身后,耳朵里能听见各种各样的方言调子,他就想起许存真和弟弟说话时那样的状态,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也没有刻意绷着,像是闷葫芦被撬开了条缝,露出点轻快俏皮来。
他又在想,许存真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似乎每靠近他一点,都会发现许多新的东西,再一回想从前,就觉得自己好似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这种感觉令人不爽。像是追剧追到精彩的地方突然断掉,像是看漫画看到最后突然又出现一个大反转,叫人抓心挠肝的不爽。
今天是中秋节,生意好,原本把摊子设在巷子口的刘老头将摊位往前街挪了挪。
三轮车旁还支了张小桌,许存真买了两杯绿豆冰沙,在谢昱宁对面坐下,“给。”
“绿豆冰啊,”谢昱宁把吸管扎进去,搅了搅,“黄书朗最喜欢喝这玩意儿了,但是我总觉得很腻。”
许存真愣了一下,“那换一个?你想喝什么?”
“不用,本来就是我说要和你喝一样的。”
谢昱宁摆摆手,低头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而且我觉得这个味道不腻,还挺好喝的!”
少年笑起来,身后老旧的街道灯火通明,将烟火气洇入那双夺目的眼睛里,恍然间,竟让人觉得星星唾手可得。
他左眼的卧蚕上有一颗浅色的小痣,不笑的时候并不显眼,可每次笑起来,这颗小痣的颜色似乎也会变深,随着主人呼吸的律动而轻晃,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一旁的刘老头听着可开心,手中的蒲扇都摇得更有劲儿了,“那是咯!我这绿豆冰啊,做了十几年了嘞!就没人说过不好喝!”
他手中的蒲扇晃悠着指了下许存真,“小许他们家三兄妹,那就是喝我这绿豆冰长大的!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为了杯绿豆冰还跟他弟弟吵起来了……”
“喏,就在前面那个巷子口啊,他弟弟抢不过他,哭起那个样子,可怜的嘞!怎么哄都哄不住,嗓子都要哭哑了,小许不管的……”
那时候紫荆夜市还没发展成现在的规模,在这条窄街上活动的,多是附近的居民。
刘老头老伴儿去得早,儿子高考去了北京的大学,而后就定居在了北京,家里就剩了他一个人。他在厂子里呆了大半辈子,退休了闲不下来,就在这条窄街上骑着他的小三轮,夏天卖绿豆冰、甜酒酿,冬天卖豆浆、鸡蛋醪糟汤。
潭州的夏天总是闷热得要命,巷子阴凉,又偶来穿堂风,比待在家里还叫人爽快。午后,刘老头就格外喜欢把车停在那个巷子口,再支上一把躺椅,缩在巷子里午休。
那时许存真才十二岁,瘦瘦的肩膀,高高的个子,身后总是跟着两只小跟屁虫,一截比一截低,来来回回走,活像是移动的手机信号格。
可那天中午,来买绿豆冰的信号格却只有两截儿。
“爷爷!要买一杯绿豆冰!”
小男孩儿满口缺牙,胖乎乎的小手紧紧牵着病猫似的妹妹。小妹妹没有说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三轮车上的保温桶,像是馋极了。
刘老头赶忙从躺椅上起来,给他们打绿豆冰,“怎么就你们两截儿?哥哥呢?”
男孩将食指抵着嘴唇,嘘道,“哥哥在睡觉,我们偷偷来的。”
刘老头被他这贼样逗笑了,将打好的绿豆冰递给他,顺手敲了个板栗,“长大了啊臭小子!还背着哥哥吃独食!”
小男孩憨憨一笑,又露出他的缺牙,打开小三轮上的糖罐,毫不客气地加了两大勺糖,用吸管搅匀了,他把绿豆冰放在了妹妹手里。
温暖的手心不适应杯身的温度,来回过了两遍,猫似的女孩才捧着杯子,很珍惜地尝了口,再想喝第二口时,绿豆冰已经被男孩火急火燎抢走了。
见塑料杯里的绿豆冰瞬间没了大半,女孩急得去抓哥哥的手,嘴里还咕哝着古怪的调子,一个有她两个大的男孩那会让她得逞?当即抬高了手臂。
这下连手臂也够不着了,女孩哇得一声就哭了起来,男孩吓了一大跳,忙把剩下的小半杯塞去她手里,可女孩死活就是不接,越哭越勇了。
这哭声虽然调子奇怪,可实在响亮,一下就把店里打瞌睡的许存真哭来了。
“许存善!”
男孩身子一抖,立马站直了,那句哥还没喊出口,手中剩了的小半杯绿豆冰就到了许存真手里。
许存真把女孩抱在怀里哄着,又和刘老头道歉,“不好意思啊刘爷爷,我没看好他们,给你添麻烦了。这绿豆冰给钱了吗?”
刘老头忙不迭点头,“给了,给了,不麻烦。”
“那我先回店里,您好好休息。”
说着,他回头瞪了男孩一眼,一口把剩下的绿豆冰给喝完,然后抱着妹妹头也不回的走了。
胖乎乎的小男孩在原地愣了会,看了看哥哥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哇——”得一声也大哭了起来。
“坏哥哥呜呜呜!那是我的钱!我的绿豆冰!”
“呜呜呜呜呜呜呜!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钱坏哥哥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那哭得,涕泗横流,口水也横流,两个胖乎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经历了天大的不公。
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许存真越发的沉稳安静,从前病猫似的小姑娘脸颊日渐圆润了起来,胖乎乎的男孩也长成了利落的少年,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刘老头还是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我给他重新打了一杯那糟心娃才罢休的,跟我说谢谢,一个字一个哭嗝,好笑得很!”
“你……你怎么……”
谢昱宁笑得直不起腰来,发颤的手指着许存真,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许存真尴尬的脚尖都绷直了,掩饰地喝了口绿豆冰,谁知道招来对面更加张狂的笑声。
“我没跟他抢,那时候他在换牙,牙都掉光了,还吃那么多糖,我不让他吃他还自己偷偷买,还带着我小妹,我才这样的……”
他略有些苍白地解释,“而且不出我所料,那杯绿豆冰果然甜得不行,至少加了两勺糖。”
这回谢昱宁直接笑趴在了桌子上。那瞬间,许存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世界末日为什么不是明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动静闹得有些大,刘老头的小摊一下来了好多人,许存真谢天谢地,谢昱宁终于不笑了。
或许是放肆的笑声驱散了尴尬与陌生,两个人的相处总算熟稔起来。
他缓了口气,把放在身侧的月饼拿给他,“喏,中秋节快乐!”
许存真受宠若惊,“给我的?”
“除了你还有谁?你那中二的弟弟吗?”
一下没绷住,谢昱宁又捂着脸笑了起来,显然是刚刚那一茬还没过去,“当然,你要是给他吃我也是没有意见的,送你的礼物你有处置权。”
许存真脸红了又红,最后叹了口气,放弃挣扎,“我们家确实他最爱吃这个,不过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吃糕点,是因为他觉得月饼很难得——毕竟一年只能吃一次。”
“竟然是这样吗?”谢昱宁努力压制着,但眉眼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要不是我确定我干妈只生了一个,我都要怀疑你弟是不是抱错了,他应该是袁了凡的弟弟才对。”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曾思考过无数次。”
他的口吻轻松,状似埋怨,只是微弯的眼角唇梢悄悄透露了他的愉悦。
让人感觉距离近了好多。
谢昱宁暗暗想着,心里莫名有了一股奇怪的动力,该不会是被他弟传染了吧?这么中二。他心不在焉喝了口绿豆冰,冰爽清甜的口感陡然叫回心神,他看了眼手中的绿豆冰,又想起了老刘头刚刚说的小故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难道是这绿豆冰有毒?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谢昱宁抬头看他,眼底仍有些细细碎碎的笑意,下巴指了指那盒月饼,“来祝你节日快乐啊!”
“袁了凡来看琳琳姐,我听说你住这边,就顺路来看看。”
许存真眼中歉意更盛,“我没想到你会来,所以……”
“没事!一点小礼物而已,又不贵,你上次不是也请我吃饭了吗?”谢昱宁摆摆手,满不在意打断道。
那样赤忱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热。
身侧垂着的手指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礼袋,连心跳都有些不太听话。
他猝然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靠!月亮!月亮出来了!”
朦胧的夜幕忽然被撕开了一条白线,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周围人几乎全部仰起了头。
夏日的夜空总不是深沉的黑,而是静谧渺远的海青,大片的、厚重的云慢悠悠地动,那一轮银灰色的满月,泛着朦胧的冷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凝冻在这世界的夜里,映刻在那望月的人眼中。
夏夜的风总是令人期待的,尤其是今晚,徐徐吹来,将清辉洒落在月下之人的肩头。
那溶溶的、沉沉的目光里,也悄悄藏下了一个月亮。
中秋月对于中国人来说总是寓意非凡,耳边嘈杂混乱的议论忽然之间全变成了有关月亮的自命题。
不远处有对年轻情侣热烈相拥,深情款款地说着情话。
“亲爱的!别人我都不说,我就告诉你,我好喜欢你!像星星喜欢月亮的那种喜欢!像向日葵追逐太阳那样的喜欢!”
“亲爱的!如果世界末日终将让我们分离,在离开以前,我一定要在我的心口纹上你的名字,就算转生到新世界!我们依然要在一起啊!”
“呜呜呜亲爱的!”
“呜呜呜……”
谢昱宁听着,脑子里莫名回放了一集肥皂剧。他捂着嘴偷笑,小声和身旁的人吐槽,“许存真,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这可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个中秋节,结果我们俩在一起过了。”
“诶,许存真,你怎么不说……”
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谢昱宁转头看去,却意外撞进了一双深沉的眼睛里。
只一瞬,脑子仿佛当机了一般,喧嚷的蝉鸣嘈杂的人声一息之下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像以往一般躲开,笑意氤氲,像是夜空,月光忽闪。
像月亮。
谢昱宁想。
毫无联系的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