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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此时偿报,时候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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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淑病了,展良在家照顾他一天。
老天也病了,暴雨下了一天两夜,山体滑坡,地势低的人家淹去一半,甚至边缘处还造成了塌陷。省府衙役有一个算一个都去帮忙救人搬东西,学堂行凶案因此延后,但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望安州,钱知州府上。
锦绣被里面歪坐着的女子抱着丝绸软香枕抽泣,钱知州将窗户缝压实,望着被人灰溜溜骂回来的幼妹,心中感慨万千。
钱茗本人一无伴侣,二无女嗣,母亲已然离世,牵挂的无非就是这个胞妹和妹妹的嫡亲骨血。
“当心把眼睛哭瞎,你还年轻,还可以有更多的孩子。”
“哪里有你这么说话的嘛,除了羽儿我谁都不要,杀害我女的凶手一天找不到,我的气就一天不顺下来。桂镶玉就是一个尸位素餐、吃干饭的废物。”钱母殴打怀中的枕头出气。
钱茗接过嬷嬷递来的冰帕子,温柔扶住妹妹的头,轻轻擦拭红肿的眼周降温除肿。
“桂镶玉若不是废物,我根本不会留她活到现在,既然你连她也一并恨上了,”钱茗扭头朝房内两个心腹吩咐,“速去省府取来桂镶玉的项上人头,祭奠我侄女飞羽。”
钱母惊讶出声,偏偏屋内之人认真领命,转身消失。
“姐姐,你是打趣逗弄我的对吧?”气氛不太对,钱母心中打鼓,若真要说怪罪,自然也不能随意杀人,何况桂知府还是三皇女的亲姑姑。
将手中的冰帕子换成护肤的软膏,散点在妹妹眼尾处,揉化开,钱知州语气如常,“桂镶玉早晚坏我大事,此番除去她也只是顺势而为,无需扰怀。”
此话一出,钱母连丧女之悲都忘记一瞬,只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姐姐,好似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认识对方。
松仁医馆后院不起眼的浣洗房内,乌上兰包着头巾,围着围裙,独自打扫着地上的狼藉。外面狂风骤雨,乌云漆黑,白日可比暗夜,乌上兰转身不小心打翻了角落归置的牌匾。
木牌在凹凸不平的砖地上发出脆响,乌学女擦拭头上的灰尘,发出短叹,作势要去捡起归位。却发现有道黑影立在门口。她惊吓有余,一步踏空崴了脚。
王贤将烛灯放置一旁,蹲身将她扶起。
女男授受不亲,乌上兰不敢被他碰到,坏了名声,自己挣扎着单脚蹦起来,“谢了,不必。”
被避如蛇蝎,王贤也不恼怒,只道,“他所料确凿,你果然是目可视人的。”
今日松仁医馆的大多数人都在外面救人帮忙,只留下几个年纪尚小的小药童负责照顾剩下躺着的病患。乌上兰知道人手短缺,便直接自告奋勇地来帮忙收拾卫生。
被抓个正着,乌学女便也不再隐瞒,“随着年纪的增长,眼疾确实在逐渐康复。”
至于恢复一成还是恢复九成,她避而不谈。
“公子来医馆是求医还是抓药?”
王贤见她油盐不进,只能笑笑,“我是替友人问一句话的,他问,你的眼睛为何可治,却忽略不治?”
乌上兰,“与乌某而言,天色黑与不黑是一样的,眼睛治与不治也是一样的。”
听懂其背后之意的王贤瞳孔放大,继而沉默。
梅花小院。
廊下的王忠接过兄长披风,上面已然淋的透湿,王贤面带哀色,跨入内室将医馆种种皆告知于卧床不起的展二。
“她不想活了。”展淑脸颊烫红,说出的声调都是浮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需要我们兄弟二人做些什么?”
“顺势即可。”展淑烧得厉害,全身骨头缝隙都在叫嚣着疼痛,“展良呢?”
王忠答,“良姐姐在灶台旁偷吃牛肉饼。”
展淑咳嗽停不下来,“让她分我半个,此案不能再拖延,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开堂。”
王贤被他传染,也咳嗽一声,“但是你的身体…为何如此勉强自己呢?小淑。”
“变数…咳咳,太多了,又不能全部杀尽。”展淑喝下王忠递来的热茶,他挥挥手让王家兄弟离去。
次日,阴雨连绵,巳时一刻,学女乌上兰跪在下手边。
桂知府正当盛年,却因连续几日缺觉,身体困乏,端坐在堂上,其余人等还未怎样,她倒是先叹了口长气,“开始吧。”
曲寺正仰头示意,“带证人上堂。”
省府衙外传来鼓声,“且慢,小老太有状要告。”
举着伞看热闹的展良赶忙退至一边,让身后这位走上近前去。她初来乍到省府,又被禁足些时日,不知此人是何方来历,但听旁人窃窃私语,只听到秋老二字。
秋老,又是何人?
“松仁医馆馆主医师秋明之,拜见知府大人,寺正大人。”
秋老的声明,省府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秋老的银针,省府内外,也是提起来就半身发麻。
桂知府从小被扎过的记忆攒起来有一个箩筐高,她见到老太太就只能堆起假笑,将自己装的阳光明朗,和蔼可爱。“秋老,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快快,快给秋老搬个座椅来。”
秋老鹤发白肤、身量矮小,声音却极其洪亮,她朗声,“这几日省府闹得沸沸扬扬,小老太潜心治病,昨夜才听说竹芒学堂的惨案。今日在这公堂之上,我自是要揪出那凶恶之徒,以慰死者家属之心,方能出了这口气。”
桂镶玉脸上带着僵硬的假笑,心下却打鼓,这老太太是真的知道凶手乃何人也,还是就是单纯来拆台的?
她的犹豫使得一旁曲咏枝开口询问到,“秋老医师请讲,是要敲鼓状告何人?”
“竹芒学堂杀害三位少女的凶手,正是那丧心病狂、眼瞎心盲的乌上兰!”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秋老在省府可谓德高望重,她此时的亲口指认,令围观者皆虚了起来,甚至有些直接原地倒戈,开始怀疑乌学女的清白。
正中下怀的桂知府左眼周围的皮肉不受控制收缩,她方才过于紧张,事情发展的一帆风顺,可她心下不安感却越来越重,心不由自主在胸膛间跳的厉害。
曲咏枝本不想越俎代庖,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知府大人示下,她只能继续开口,“秋老医师此言可有凭证?”
“自是有的,大人请掌眼一看。”秋老掏出怀中手帕,里面包裹着三根中指长的细细银针,尖头都凝固着黑红色血迹。
杨琉金接过,递交上方,与府尹大人一同仔细查看。单单是目测,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此乃凶徒乌上兰杀人铁证。”秋老义正言辞,中气十足。
“细细说来与本府听。”成功来的太过容易,桂知府调整好心态听故事。
“不瞒大人,小老太曾经收过乌上兰为徒。”乌上兰自幼家中贫寒,偶尔需要看病抓药,便只能以工抵债。松仁医馆本就有吸收无偿医护的义举,省府众人皆知,连王齐戌年少时也在松仁医馆做过几日小药童换取家母药费,故此才对医馆内熟门熟路。久而久之,秋老就会在看病之余,教给诸童一些日常医术,无意间发现了乌上兰惊人的医学天赋。彼时乌学女才七八岁有余,单是药方过一遍耳朵,她便能记得分毫不差,时隔多年不忘。短短数载,乌上兰便将药理知识融会贯通,随手可开取药方,对症下药,有如神助,秋老便将乌学女视为自己医馆唯一的传人。
乌上兰去学堂一事也是她搭上人情,请省府出面,免收学费送其进入学堂。
师徒二人本早已定好,乌上兰学满四年后,即使成功考上挂牌才女,也依旧会回到医馆继承馆主医师之位。
谁能料到,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医毒不分家,乌学女医学造诣如此之高超,自然食堂中毒过敏一事必是谎言。她在医馆行医学术多年,自然闭着眼睛也可以在医馆内随意穿梭,从旁人不知晓的侧门悄悄离去,上山行凶。一切不在场证明都无法作数,此时被说破,乌上兰也不再伪装,俯身一拜,“禀告大人,学女乌上兰认罪。”
众人再次哗然。
恍惚中,人群中的展良还被踩了一脚,她都没注意。
乌上兰撩起耳后长发,脖颈穴位赫然是扎出来的血眼。
“只要在翳风穴,完骨穴两处强压施针,我自可以恢复视力两个时辰。大人推断得没错,我确实是故意晚起,吃下使自己过敏的食物,为了确保可以被及时送下山,我还特意在指甲缝隙内夹杂了毒粉,加重了病情。我自小在医馆长大,熟悉每一个出口,上山的道路也是摸黑闭上眼都能走的顺,所以趁着看护我的药童睡熟后,我便强行下针为自己恢复了视力,重新返还山上,杀了她们三人。”
竹芒学堂的诸人从未料到这平日不声不响的盲女竟然会如此心狠手辣,歹毒无情。
外面本就下着淅淅沥沥小雨,阴风一吹,所有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展良举着雨伞,身侧的人纷纷向她靠拢,她也缩起肩膀,与周围的人一同挤着取暖。
“我的本意,只是为了报复钱飞羽一人,她仗着家世殷实,欺我辱我,甚至强迫我与她欢好。我不愿意顺从,她便命人摁住我的手脚,扒光我的衣裙…………”乌上兰诉说着钱飞羽的恶行,哽咽到喉。其实钱飞羽三位室友曾经单独隐晦的向杨琉金提到过此禽兽之事,杨琉金也的确将事情如实禀告给二位大人,但出于对二位少女的双向保护,几人都未曾在堂前提起此不堪之事。
听闻此事的所有人,无论认识不认识钱飞羽的,脸色都寒霜一般难看的厉害。
若说出去亵玩柳巷花男子还勉强算得上风流的话,逼迫□□同性同学,就是大大的变态了。
“那一日傍晚,钱飞羽再次将我逼进假山后面,将手插入进去,她一边淫辱我,一边在我耳边说些奇怪的话,还威胁我,说她掌握了我偷盗的证据,若我敢讲她所做的事告诉学堂堂主们便将我赶出学堂。”
乌上兰破罐破摔,继续道,“她离开之时故意撕毁我的裙子,令我出丑。我没有办法,只能蹲在假山内等待天彻底黑下来,也是因此,才偶然听到文一川堂主与其堂妹文庆的对话,得知文堂主生日就在后两日。”
“再然后,大人们都知晓了,钱飞羽命我夜半去练书场陪她聚众赌博,我不请愿,喂了自己毒药企图蒙混过去。可这始终都是权宜之计,若是不解决掉钱飞羽,我在学堂内永远都没有安宁之日。当时躺在病床上哭着凝望医馆的天花板,我不想这辈子都活在如此屈辱之下,便定了决心要杀她报仇。只是没想到,深更半夜练书场竟然还有其她旁的人。”
冷风吹过,展良一个哆嗦,肩膀头湿了一大块,她听得入迷,完全没发现自己左侧贴附的少女竟然趴在她肩上哭泣。虽然着实冒昧了一些,但也算是有情可原。展良自己也感叹,时运命也,乌学女绝不是一个坏人,她是受害者,只是一念之差冲动太过而已。
见对方哭得来劲,展良只能轻轻拍拍少女的肩膀,以作安慰。
她也想哭。
乌上兰的匕首直直捅进钱飞羽的身体内,她捂住钱飞羽想要尖叫出声的嘴,面无表情地等待对方的双眼逐渐失神。钱飞羽贴在她怀中,软倒下去,这辈子都无法料到随意任由自己欺压的小白兔竟然能够暴起伤人命。她的轻视换来如今损命的下场。
乌上兰心事已了本想离去,只是……
左侧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声响。
“我也不认识她们,但她们身着学堂衣衫,又已经撞见我行凶,将我的脸和匕首瞧了个一清二楚。”杀意弥漫心头的乌上兰从未如此平静过,她蹲身取回尸体上的匕首,在钱飞羽的华丽衣裙上擦拭一番,然后缓步朝内侧走去。
“我不是故意的。”乌上兰眼泪决堤,悔恨地捂住脸跪倒在地,“我怎么样都无法换回自己的错误,再也回不了头了。”
案台上方端坐的桂曲两位大人鼻尖发酸,本是悔恨收徒的秋老为之动容,一旁站立的衙吏杨琉金王知行王齐戌等无不留下眼泪。
下面围观的学女才女们也都潸然泪下,展良更是被身旁的女孩子双双搂住哭泣,自己也眼眶湿润起来。
正沉浸在此悲伤时刻,省府外传来一声巨响。
杨琉金大喊:“大人小心!!”向着桂镶玉扑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