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先爱我 [水仙 ]》放舟摸酒

4、信

　　「嘿，笨蛋程嘉嘉，终于发现了吗。

　　见字如晤，展信安。
　　你好，程嘉，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程嘉。

　　很不可思议对吧，我也叫程嘉，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说完下面这个故事，你会不会恐惧？
　　噗嗤——

　　毕竟你是进了鬼屋都害怕得原路返回的男孩。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沉睡在你的意识深处，那是我后来知晓的事情。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谧，我跑我跳我大声尖叫，没有任何动静，过眼之处皆是障目，在那里我不知时间流逝。

　　唯一解闷的，是你的影像。
　　我嫉妒我自卑我发疯我狂怒，凭什么你可以活动身体，凭什么我们是一体，你可以闻花香，听鸟语，你可以读书识字，与外界接触。

　　我看着烦心，可屏幕关又关不掉。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总会穿透我。

　　于是，我打滚我撒泼，把自己搞累了就睡觉。
　　只有睡着了我才不见你。

　　我暗暗发誓，如果我找到方法，我一定要把你杀了。
　　这样我就掌握身体的主动权。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被我撒泼打滚的精神感动了。
　　渐渐地，我的权限越来越大。

　　我想要的都可以出现在空间里，我可以读书写字，可以荡秋千坐滑滑梯，可以逗知了吃食物。只不过闻不到气味，尝不出味道。
　　其实不吃东西我不会饿死，但这是一种感觉。

　　最让我开心的是，我终于可以把影像关闭，不用整天再看你啦。
　　可是，不看你我就学不到东西。

　　什么秋千知了的，都是从你的视角了解到的。
　　可恶啊啊啊啊。

　　-
　　通过你我了解到自行车这玩意。
　　芜湖真有意思。

　　我念着自行车，一辆崭新炫酷的自行车就出现了，四轮的，谁让我是个小孩呢。
　　哈哈，这你就比不过我了。
　　你的小车是幼稚园常见的普通款，我的可是会发光。

　　有了车，我关掉影像的很长一段时间，天天骑着车，在空间里闯来闯去。

　　好玩！
　　好玩！

　　等到我玩腻了，我瘫在地上，看看你在干什么吧。
　　我打开影像，拆开一包薯片，吃的开心，突然胸口一抽。

　　你安静地在小桌板上折塑料玫瑰，周边的同龄人和父母一起动手，有说有笑。
　　我留意到，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父母陪同的小孩。
　　手工课老师注意到你的情绪：“小嘉，不要难过哦……”

　　“嗯，我知道爸爸妈妈工作忙的。”你扬起笑脸，明明笑着，我却感到巨大的悲伤力量，眼泪潸然而下。

　　可恶我流什么泪啊，我继续咔擦薯片。
　　突然，手一松，薯片掉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可以和你共感了。

　　-
　　你看着老师离去，没有挽留，短暂失落后恢复活力，给自己加油打气，笨拙地剪贴花瓣。

　　我默念，一个做工精美的玫瑰花出现在空中。
　　心中得意的不得了。

　　哼哼，我都不用亲手做，我就能得到了。

　　与此同时，你的心声化作一条条弹幕，飞驰而过。

　　「我一定要给妈妈最好的母亲节礼物！」
　　「妈妈会喜欢吗，嘿嘿。」

　　可那时你是个幼稚园的小孩，动手能力哪有那么强。遇到卡壳的步骤，你怯怯地偷瞄邻座的小朋友，摸着做着，磕磕绊绊完成一支塑料玫瑰。

　　真的太丑了，我薯片吃不下去了。
　　心跳徜徉在一片欢喜河。

　　你在期待吗，程嘉。

　　老师给了你装花的瓶子，你抱着花瓶上了司机的车，迎接你的是空荡荡的家。
　　你把花瓶摆在玄关处的鞋柜上，留了字条，这样妈妈一回家就能看见。

　　做饭阿姨到点来家中烧了晚饭。
　　你不挑食，吃完乖乖放到水槽。

　　饭后阿姨收拾完厨房走了。
　　你自己洗了澡，把作业拿到客厅写，想等妈妈回来，亲口说那一声母亲节快乐。
　　可你太困了。
　　不一会儿，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你就睡着了。

　　我想摸摸你的头，又半空收回手。
　　抢占我身体的家伙，你谁啊。

　　我还是伸出了手。
　　没办法，我好心，你看着太可怜了。

　　可手掌向前扑了个空。

　　我忽然想起，我在你的意识深处，我永远无法触碰你。

　　-
　　第二天早晨，做饭阿姨敲门。
　　你自觉地洗漱穿好衣服，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昨天，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东西了。
　　妈妈是收起来了吗。
　　她是看见他留的字条了吗。

　　你的头顶开出一朵羞答答的小花。

　　“阿姨，门口的那支花……？”你狼吞虎咽喝粥，眼神东瞟西瞟。

　　“小先生，雇主让我转告您，昨天她看到了，玩手工的同时希望您不要落下功课。像您这样年龄的小孩，已经会写很多字了，而您还在用拼音。她说，不然有必要延长周末补习班的时长。”

　　“……好的。”霎时，你涨红了脸，把碗筷收到洗碗槽，心中默念收下就好收下就好，却在出厨房的垃圾桶里，瞥见一支熟悉的花。

　　而你头顶的那朵，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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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天，我见证你长大。
　　你从一个小奶团子，长成一个翩翩少年。
　　此后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你已能很好隐藏自己的情绪。

　　你考上重点高中，他们言辞敲打你、贬低你。
　　你偶尔说你压力大，他们说又不是你这样别人也一样。

　　终于你戒掉情绪，同学老师们都称赞你稳重，说你性格好成绩好，你却因为生来缺爱，无法回馈身边人同等的关爱，黯然神伤。

　　我看你喝咖啡刷题到凌晨，看半夜的凉风吹过你的发梢，你不睡觉，望着对面的大厦高楼，细数白日里的过错。

　　不知不觉，我的心偏向了你这边。
　　可恶啊，谁记得我原本是想杀你来着。

　　我分外抓狂。

　　-
　　程嘉嘉啊。
　　我原以为我是恨你的，恨你夺走我的躯体。
　　可当真的看见你难过，我也跟着掉小珍珠。

　　好像是高中的时候吧，上天又一次被我感动了。
　　我发现有一天我能出现了，我可以主导你的思维，控制你的身体。

　　不对，是我的思维，我的身体。
　　这本就是我一直以来执着的事情。

　　我太开心了。
　　我立刻登陆电脑搜索——

　　「怎样杀掉主人格？」
　　「杀掉主人格后第二人格还存在吗？」
　　「主人格和第二人格可以并存吗？」

　　我搜得尽兴，身体传来阵阵疲乏，险些昏厥倒地。
　　我扶着桌角，看向黑掉的电脑屏幕，嘴唇发白。

　　程嘉嘉你真是！
　　你怎么把自己，不是、我的身体养的那么糟糕啊，好虚弱的。
　　我要重新养一遍，嗯哼哼。

　　莫名地，想起你小时候爱不释手的童话故事，我笑了。
　　嗯哼哼，我是田螺男孩。

　　-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待的那个空间像我一样看着你。
　　我才不管这些呢。

　　家中常年没人，我轻车熟路地去楼下采购一些食材。

　　为什么轻车熟路？
　　我可是看见你走这条路千百回。

　　自升上高中，父母辞退了司机和保姆，你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放学后总是进去楼下小卖部捎桶泡面回家，不同口味换着来。路线分区我都倒背如流了。

　　我煮好青菜瘦肉粥，盛了一碗，立刻狼吞虎咽。
　　一碗吃了半饱。
　　爽！

　　我不知道我能控制这具身体多久，要是我下线了你又不好好吃饭，我的身体养坏了怎么办。

　　思及此，我没清理掉电饭锅剩余的那锅粥。
　　为了不让你生疑，我收拾好一切，留下字条，伪装成你妈妈雇来的做饭阿姨。

　　还是不要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才好。
　　毕竟我是要随时干掉你越位的。

　　做完这一切，我猛的被拉回空间。
　　幸好，幸好，在我做完准备后。

　　我看着你疑惑的望着那锅粥，检查门窗，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喝下了。

　　我满心欢喜。
　　好好好，我的身体有救了。

　　可下一秒，我看见你嘴唇上下开合。

　　“怎么可能是他们呢。”
　　“如果有毒，死了是一件幸事。”
　　“他们会不会因此掉一滴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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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暴跳起来，暴躁地抓弄头发，无可奈何。
　　「程嘉！程嘉嘉！！我在乎啊我在乎！！！」
　　「你听不听得见！！！」
　　「我的身体我当然在乎！！！」

　　-
　　你喜欢写日记，我也喜欢。
　　每次看你完成功课后抽出日记本开写，写完后又夹进书里。
　　第二天循环往复。

　　事先说明，我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的。
　　可你都要寻死了，拿我的身体开玩笑，那我就不得不看了。
　　笑话，你死了，万一我也没了怎么办。

　　我抽出日记本，大大咧咧地翻看，毫无羞耻之心。

　　「今天天晴，无事发生。」
　　「今天爸妈给我转了一笔钱，说祝我生日快乐。可我的生日早过了。他们工作忙，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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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思想教育班会，互相点评班级同学的性格，老师点到我的名字，他说我高冷，不好接近。有吗？是这样吗？是我的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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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边看，边按捺住刀人的心。

　　程嘉你啊，你这个懦弱的人。
　　怎么在日记本里都不敢剖出真心。
　　明明你这么难过，在小空间里因你心抽的死去活来，来回翻滚的是谁。
　　是我这个大冤种。

　　-
　　我把我的一腔怨怼写进日记。

　　-
　　我！
　　一定会把我养得很好。

　　-
　　我践行着我的承诺。
　　又一次到我主导身体，我明显感到走路不像最初那样脚步虚浮，镜中的少年面色红润了些，脸颊也长了肉。
　　很好，这是我调理几个月的成果。

　　我满意的笑，镜影也随着我笑而笑。
　　等我那天彻底掌控我的身体，我一定要把头发留长，剪成卷毛。
　　寸头什么的，还是有些碍眼。

　　我忿忿地在日记本里写着。

　　-
　　直到我又一次上身，我一眼看见镜中的卷毛，乐呵呵地想，这小子，追赶上潮流了，终于知道换个发型了。

　　裹着毛巾擦干头发，我回到房间，平日里藏在书架的熟悉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正是我吐槽发型的那页。

　　有黑色中性笔在标注「对不起，你喜欢吗，新发型。」

　　我本该感到惊悚的，这么多月都没被发现的。
　　但旁边还有一个跪地的小人。

　　我噗嗤一声，笑了。

　　-
　　我们无法相见。
　　以日记本为媒介，进行着错时的沟通。

　　我洋洋洒洒写上几页纸叙述真相，期待着你的反馈。
　　是嚎啕大哭，还是唯我是从。

　　我边写边阴恻恻笑出声，然后静静等待时钟转到十二点。
　　我知道我笑的很邪恶，但是又没人看到。

　　这是我逐渐发现的规律。
　　十二点，是我每次离开的时间。

　　到点，我照旧被拉回空间。
　　我一眨不眨看着影像。

　　你倒显得不慌不忙了。
　　去衣柜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看都不看桌上一眼。
　　洗完澡吹了头，又开了台灯，捧起一本小说津津有味看起来。

　　我怒了。
　　这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吧。

　　可我听不到你的心声。
　　自从你长大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了。

　　在我打了不知几个呵欠，你终于拾起纸开始看。
　　我屏住呼吸。

　　“哦。”
　　你点点头。

　　哦。
　　哦？？

　　太平淡了。

　　我在空间里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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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是仇人关系。
　　你死我活的那种。

　　你要好好活着。
　　随时为我腾位做准备。

　　我在日记本如是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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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有种被温水煮青蛙的错觉。
　　我就是那只青蛙。
　　我被拿捏了。

　　事实证明没错。

　　某天你告诉我，你早就发现我的存在了。
　　我当即跳脚。

　　「什么时候？」

　　你不语，抽出监控sd卡插入电脑。
　　我被迫一起，我们一起看了回放。
　　往回看。

　　一直看到那枝被捡回的塑料玫瑰花。

　　看到还是个小团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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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
　　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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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后，长久被桎梏在一方天地的学生们拿到通往世界的门票。
　　我与你背起行囊，走向天南地北，看过数不清的瑰丽奇景。

　　我们早就打好商量，一年对半分，前六个月是寸头，后半年是卷毛。
　　一半一半，这样才公平。

　　每当我上身，你总是恳求我录视频，记录生活，恨不得在身上安一个摄像头。
　　我说，你不是可以通过影像看到我在做什么吗。

　　哦，忘了说。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他说的我上身的时候他失去意识，明明就是和我一样被放逐到空间，可以看清身体主人的一举一动，一点都不真诚。

　　“可是，我想留下爱的证据。”
　　“我们相爱的证据。”

　　我说不出话来了。

　　这和我认识的程嘉嘉不一样。
　　那个言辞笨拙的程嘉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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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去过的地方，你总会隔年故地重游。
　　可能我不是主人格，你主导身体的时间到底比我多的多。

　　我纳闷了，都去过了，你出来过在小空间里也见过，何必多此一举。

　　适时，旁边情侣们挽手，怼脸在拍游客照，留下爱的印迹。

　　这最简单恋人之间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们都无法做到。
　　我一时间有些失落。

　　我们从来不能实时交流。
　　从来不能。

　　“我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说完，仿佛心有灵犀。
　　你站在石碑的右边，拿出自拍杆，卷发飞扬。
　　你张开双臂，单手拥住自己。

　　“抱到你了，嘉嘉2号。”

　　你眨眨眼，笑得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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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暇顾及这个称呼，心里甜蜜蜜的。

　　真的，他现在好会撩。
　　我确信，我是被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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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其实，我才是那个笨蛋。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封夹在两页之间的信。
　　毕竟，狡猾如你。
　　我这是夸你哦，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消失。
　　我不知道，我们能相伴多久。

　　我的爱人，我想告诉你。
　　此时此刻，给你写信的我，我真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