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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何一个平常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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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毛衣,趿拉着自家奶奶手工缝制的拖鞋,萧弥安抱着水盆走到八人宿舍唯一一间厕所门前,他头发凌乱,眼睛半闭不闭,半个身子靠在那冰冰凉凉的木门上:“刘江四,你好了没有啊?”
“我这不是要好了吗?”刘江四一边说一边打开门,他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欸,萧弥安你有热水吗?”
被提到名字的人推开堵在门口的刘江四,三下五除二,打开水龙头,濡湿牙刷,挤上牙膏,单手接水漱口,将牙刷塞进嘴里匆忙地开始刷。
“我哪里有?”萧弥安回答,他吐掉嘴巴里的牙膏沫,指了下堆在床头的泡面桶:“你忘了我们昨天晚上加餐,而昨天晚上只有我和老徐抢到水。”
刘江四站在萧弥安身边同样吐掉牙膏沫:“谁让昨天晚上回宿舍了我还有那么多作业没做,说到作业,我昨天根本没背李魔头布置的十篇古诗词。”他打开水龙头接起冰凉凉的水往自己的脸上胡乱呼噜了一把。
“我都不知道今天要怎么过他的课。”刘江四叹道,听到这话,萧弥安颇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你先做数学的?就因为你是数学课代表,所以你先做数学?”
“欸,萧弥安你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就因为我是数学课代表,这明明是我对数学真挚诚恳的热爱。”
萧弥安反驳的话还没出口,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熬了一个大夜的老徐黑着眼圈看着他俩:“你们再聊下去我们就要迟到了。”他低头看了眼表,‘六点十五早读,现在已经五点五十了。’
“我去我真服了!”率先动作的是刘江四,他慌慌张张地扯了自己毛巾擦了擦脸,随即飞扑倒自己的床铺前,他慌慌张张地将自己摆放在床上的练习册塞进包里,“我要提前去教室背书啊,不然李魔头今天提问我就完了。”
“也不过就是抄古诗词五十遍。”老徐回答,“你高一高二的时候不是天天抄怎么今天那么怕。”
萧弥安故弄玄虚地抬起右手食指:“此言差矣,众所周知,五点四十是我们敬爱的英语课代表每天早上到达教室的时间。他这番前去,不仅能在江思韵面前刷存在感,还能赚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名声,更甚至,能提高自己的学习成绩,然后悄无声息地超越我们,由此可见,此人心机尤为深沉。”
“萧弥安!”伴着恼羞成怒的声音,刘江四将昨天写数学作业剩下的揉成一团的草稿纸扔向萧弥安,草稿纸没有多重,甚至还没有碰到萧弥安就轻轻落到了地上。
“哎,我错了我错了。”萧弥安嬉皮笑脸道,“我可一点都不知道你喜欢英语课代表这件事儿啊。”
回应他的是刘江四的拳打脚踢,萧弥安嘿嘿一笑,脚底抹油迅速离开了宿舍,老徐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背上了萧弥安的书包。
踏入教室门刚好六点,教室人已经来了大半,剩下没来的几乎都是走读生。
刘江四刚到自己座位上屁股还没坐热乎,他的前桌,戴着棕色镜框眼镜的女孩缓慢地转过身,她手里拿着一沓数学练习册:“刘江四,这是我们小组的数学作业。”她顿顿,“你的英语作业呢?昨天发的卷子。”
看到刘江四略显局促的样子,她了然地点了下头:“哪道选择?”
“那个江思韵,早自习快开始了,你要不等下课再教?”刘江四提议道,他脸颊微红,“下课了我也能认真听。”
江思韵轻轻点了下头,她转回自己的课桌,像是又想到什么一样,从自己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袋饼干,将饼干轻轻推到刘江四课桌上:“给你的,这个味道我不是很喜欢。”
刘江四看了看包装精致的饼干,轻轻点了下头:“谢谢。”
“哎呦~”萧弥安与老徐嚼着舌根,“以后就只剩下我跟你相依为命了。”他一边说一边做西子状。
还不等他继续与老徐插科打诨,作业簿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吸引了萧弥安的注意。
“萧弥安,作业。”江柳与抱着厚厚一沓作业本道,他声音温和,“你怎么又忘交了?”萧弥安压了下自己翘起来的头发:“我没注意啊。”他翻开英语单词表,“江柳与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江柳与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要来啊,毕竟我是课代表。”他站在萧弥安的桌子前清点了一下作业本的数目。
被占用了桌子的少年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背着单词,背着背着,他的目光移到了站在面前的江柳与身上。
少年很高,比他高半个头,每次到冬天都会雷打不动地穿上他的黑色冲锋衣,三年了,始终那个款式,那个模样。
好像这三年来这个黑色冲锋衣卫衣留下的痕迹是袖口的磨损以及略微起球的内搭。
“江柳与。”萧弥安写下一个单词开口,“你这冲锋衣都穿三年了。”江柳与将堆得很高的作业本抱起:“的确,怎么了?”
“你有别的颜色的冲锋衣吗?”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江柳与轻咳了两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换件别的······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江柳与打断了少年的话,他和煦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萧弥安,“我知道了,我会换的。”他示意萧弥安的课桌,“但是早读是语文,还有一分钟上课,你该把书换了。”他正要走,被身后的声音叫停了脚步。
“江柳与,李老师早读抽不抽背?”
“李老师早上会批作业,不会抽背。”
他虽是回复萧弥安的,但声音大到足够整个班级听到。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接二连三地传来哀嚎声:“完啦,完啦,我根本没认真做昨天的作业啊!完啦!”
“江柳与,作业我们组的作业,我急需要重新认真做一份作业。”
“早读要开始了,怎么办啊?!”
“李老师一般情况下会晚来十分钟。”江柳与很镇定,他有条不紊地说,“在这个时间大家可以抓紧补作业,”
没有做完的作业被发下去,江柳与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语文书和文言文复习资料:“剩下把作业做完的就把复习资料拿出来开始背。还有昨天老师布置的十篇古诗词。今天下午的第一节课老师会抽背。”
“还有,昨天老师晚自习下课时给我发了一套阅读理解。”江柳与笑眯眯地把一直放在桌子上的试卷拿起,“下午第一节课老师要讲。”
无视所有人的哀嚎,萧弥安瞪着眼睛看着将卷子放到第一排的江柳与,硬生生从他温和的眉眼里看出几分幸灾乐祸。
“这家伙,昨天绝对回宿舍写完了。”徐溯,也就是老徐与萧弥安咬着耳朵。
“肯定的,他可卷了。”
“不要做卷王啊——”徐溯接过白花花的试卷,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两眼一黑。
江柳与回到座位,又高声补充:“早自习不能写这个作业。”
意料之中的安排,萧弥安无奈地摇下头。
“该背书的背书,该补作业的补作业。”江柳与低下头,将那些烂记于心的古诗词再度复盘。
就像我们一直做得那样。
教室里热热闹闹的催交作业以及叫喊着求要作业救命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
朗朗读书声逐渐起来,萧弥安默背着始终记不住的文言翻译。
“我站着背。”徐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我昨天熬太晚了。”
“我也站着背。”萧弥安也道,他拿着厚厚一本的文言文资料站到教室窗边。
用手捂住耳朵摒弃杂音,盯着记了又忘忘了又记的内容,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背诵巩固。
“大家今天精神看看起来不错。”李老师穿着他万年不变的灰色套装走进教室,他看向江柳与,“今天作业收齐了吗?”
“收齐了老师。”江柳与在老师进班前将那几本没认真写的作业夹了进去,他朝李林点点头。
头发有些稀疏的老头喝了一口自己保温杯里的温开水道:“继续背书。”他找第一排同学要了一根红笔,带上挂在脖子上的眼镜,翻开厚厚的作业簿。
才翻开第一本他就皱起眉,不满地咂了下嘴。
“完啦我的是第一本。”站在萧弥安身边的男生说着,他也在背书,背的是他最为薄弱的古诗词,但可以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向讲台上李老师的红笔,直到那宣判的声音响起:“唐亭煜。”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耷拉着脑袋,他攥着手里的书,垂头丧气地走向讲台。
“最基础的文言翻译你都能错。”
“好认真。”徐溯蹭到萧弥安身边,“这个小问题都说啊。”
“你忘了李林是特级教师了?”萧弥安将刚刚背的翻译在脑子里过了一边,“本来人家能去教尖子班的,结果他嫌尖子班太累了,就不去了,教了我们这个普通班。”
李林是高一下学期中期来的,高一上学期的语文老师怀孕,硬生生拖到怀孕八个月后才去休了产假。
是一个再往常不过的中午,盛夏的蝉鸣聒噪地扰得人睡不着。
于是无视学校规定午睡的萧弥安就看着李林走了进来,他轻轻敲了敲江柳与的桌子,示意少年同他离开。
下午第三节语文课,进来上课的就是这位上了年纪,慈眉善目的老人。
老头看起来脾气好,实则是个差的,作业字迹不端正打回去重做,乱写不认真的打回去重做,明显上课没听的也会被他数落一通。
“我倒不是要你们一定要备一个笔记本,你们看看,”他抖抖手上的语文课本,腕间的珠子伴着动作响了响,“笔记嘛,自己看懂才是真的,记书上也没啥关系。”
虽然整个班对李林怨怼颇多,但这老头来之后他们班的语文成绩的确有了显著提升,再多的抱怨也都吞下肚子,只好给这老人取了一个“李魔头”这个颇为不满的外号。
这外号李林知道,传出去的人还是萧弥安。
大概高二上学期,他与徐溯吐槽着李林布置太多的作业,却不料,那老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得到徐溯提醒的萧弥安看向听到外号不生气反而笑呵呵的李林,他低着头,红着脸,耳朵发烫:“老,老师。对不起……”
“这有啥。”李林抬手摸了下萧弥安的头,然后将手背到身后,“这外号不错,我行事做派的确挺像我孙女童话书里的大魔王的,”老头爽朗一笑,“说起来萧弥安,你的古诗词背熟了吗,还有那几个常用的修辞。”
这老头是个小心眼的,嘴上说着没事,但还是在下午抽背的时候让萧弥安抄了十遍新学的古诗。
唐亭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高声读了两遍手里的书,又安静下来,最后回到座位,他翻开练习册用蓝笔订正起来。
“萧弥安。”不知何时,江柳与走到了站在窗边背书的人身边,他将手里的书递给还在消化刚刚背的东西的萧弥安,“你抽我几个古诗词。”
“你不都背熟了?”萧弥安接过书。
“温故而知新。”江柳与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抓紧时间?”
萧弥安答应着:“欸,你先别着急。”他迅速扫过了手里的书,“你过会儿也抽背我几个?”
“还是老问题?”
“记不住啊记不住。”萧弥安说完抽了几个古诗,“我感觉你都不用抽背,你现在当务之急的不是冲冲英语吗?昨天李老师不专门找你说过这事儿。”
江柳与将古诗迅速背了一遍:“我记不住那些语法啊。”
“贾岑月用语感做题都能得一百三嘞。”
对面的少年接过萧弥安递过来的资料:“这叫先天英语圣体。”
“还真是,我顶多一百一。”萧弥安回答,他故作无奈地摇头,“有时候连一百都没有。”
临近下课,学生们躁动起来,本来叽叽喳喳说小话的音量高了起来。
“老师,我们能先去吃饭吗?”一个胆大的男生举手询问。
李林拿下眼镜,他用手捏了下鼻梁,他看着几个明显已经准备冲出去的男生,轻轻点了下头:“去吧。”他摆摆手,“声音轻点。”
听到吃饭,萧弥安乐颠颠地放下了手上的书:“我去吃饭了。”他抬抬下巴,“回来再背。”
“早上第一二节课是数学。”江柳与提醒,“要考试。”
“啊?要考试?”刘江四起来的动作一顿,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萧弥安你能给我带个包子吗?”
萧弥安挑眉:“你公式还没记住,每次开始前突击你应该能记住了。”
“我什么都能记,就这个记不住啊。”刘江四抓耳挠腮,闭上眼,不看萧弥安那张显然幸灾乐祸的脸。
“帮你带饭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叫我什么?”萧弥安笑嘻嘻地询问。
“哎呀,义父义父行了吧,你快去吧,不然都抢不到了。”刘江四催促道。
得到想要的回答,萧弥安嘿嘿地应了一声:“好嘞,乖儿子。”
他踩着下课铃声奔出教室。
“你们男生早上不梳头吗?”江思韵轻轻敲了下刘江四的桌子询问。
后者抓着头发苦大仇深地背着公式,但不忘回答她的问题:“没梳子,大部分男生也不在乎这个。”
“这样,那萧弥安不知道他头发翘起来了。”少女眼角弯弯,“有点像炸毛。”
问题问完,正要转回去的女孩被男生叫住了:“那个,我的头发翘吗?”
看向刘江四,江思韵眯起眼睛笑起来:“比萧弥安还炸毛,你快背吧,争取以后不用再返工了。不然你的复习计划就比我们多了这点。”
江柳与撑着头看向手里的英语笔记,显然没注意那边的动静。
“你的成绩是可以冲击一本的,只要你英语再提高一点。”李林拍拍江柳与的肩膀道,“敢想一点985211也不是不可能,但还是先稳住一本。”
“我知道的老师。”江柳与轻声道,他低垂着眼,在李林示意他可以离开后并没有挪动脚步。
“还有问题?”
江柳与点头,本来在心里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在说出口后就好似没什么压力了:“那萧弥安呢?能考一本吗?”
“萧弥安啊?”李林对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你跟他是好朋友?”
好朋友?
江柳与将这个名词在心里咀嚼了一番。
“算是吧。”
李林点了下头,没有多想:“这小孩中规中矩,本科没问题,但一本,差点火候。”他言简意赅,“不过最后一个学期冲一冲也不一定,最后一年,就敢想一点。我会跟他说的。你想跟他考一个学校?”
江柳与没料到李林那么直白,他笑了下:“是的老师。”
“你们俩的差距还是有的。”李林喝完保温杯里的水道,“考同一个城市也不失为维持友谊的办法。”
“我知道。”江柳与回复,“我以后会跟他说。”
“那有什么想去的城市吗?”
“我想去北方,看看雪。”江柳与回答,“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
天气越发冷了,从办公室出来后,江柳与裹紧身上的外套。
“江柳与。”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的萧弥安朝他挥挥手,“语文老师找你做什么?”
“让我拉拉英语成绩。”看向萧弥安手上的试卷,“你呢?”
萧弥安摆摆手:“数学基础题错了,挨批呢。”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走吧,快上课了。”
少年点头,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动了动嘴唇:“萧弥安,你明年想考去哪儿?”
引路的人歪歪头:“我?北方?”
心头一动,他忙问:“为什么?”
“我想吃那边的饭。陕西那边的面听说很不错的。你呢?”
……
很长时间的沉默,就在萧弥安觉得江柳与不会回答后,后者开了口。
“我也北方。”
不等他问为什么,江柳与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看看那边的雪。”
他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