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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夫人怕是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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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爪医生,这太神奇了。您是怎么做到的?”温斯顿仔细打量着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指,那上面甚至还残留着阳光的热意。
“不是我,是它。”八爪医生向温斯顿摊开自己的手掌,却抬起头对裘利亚神秘一笑,“想必夫人对它已经很熟悉了。”
裘利亚狐疑,上前定睛一看,惊呼:“防晒霜?”
“正是。”八爪医生笑道:“SPF50+,主要成分二氧化钛和氧化锌,物理防晒,紫外线隔绝高达90%——夫人,您妆台上的这管防晒剂质量很不错啊。”
裘利亚一愣,咧开嘴哑口无言。
医生和裘利亚之间的对话听得温斯顿云里雾里,他接过那支白色的胶管翻来覆去地看,有种说不上来的眼熟。
裘利亚摊手:“就是它?”
“就是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裘利亚捂着脸爆发出一连串既无奈又荒诞的笑声。
“啊,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人类因为皮肤正常分泌油脂汗液会破坏防晒霜剂在表皮建立的防晒膜,所以建议每两到三小时补涂一次防晒剂,但血族由于代谢率仅在人类一半左右,且体温较低,表皮分泌物极其稀少不容易破坏防晒膜,因此理论上可以隔更久的时间再补涂。”八爪医生详细讲解道。
“看来我们这里以后会有一位消费防晒霜的大客户了。”裘利亚笑看向温斯顿。
“八爪医生您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温斯顿向八爪医生投去感激的目光。
“不过,殿下,我还是要提醒您。想必您刚才应该已经有了一些体会——防晒霜剂类用品对紫外线的抵挡达不到百分之百,即便使用了它,您的皮肤在太阳下依然会有轻微灼烧感,这部分微弱的伤害会被您血族强大的自愈能力快速修复,但还是难以承受您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极强的环境下。因此,我建议您还是要谨慎使用它,时刻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八爪医生,非常感谢您的悉心提示。”
八爪医生对温斯顿的感谢很受用,微笑致意,抬头却看向一边的裘利亚:“夫人现在有时间么?可否借一步说话?”
裘利亚略显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她弯腰跟温斯顿嘱咐了一句并亲了他,接着便和八爪医生走进了主楼。
通往酒窖的隐廊上,相貌平平的神秘医生递给裘利亚一只白色的药瓶。
“我在殿下的日常用药里发现了这个。”
裘利亚手腕一转,看见瓶上字迹——奥昔布宁。
“这是殿下脊髓神经阻断术后用来抑制膀胱失禁的药物。”裘利亚掀起一双蓝色没有温度的眼睛审视着医生,“我想不用我告诉您您也该知道,医生——当然,前提是你如果真的是个医生的话。”
裘利亚不打算掩饰她对这名神秘医生的不信任,关于昨晚的事,他告诉了她很多——但他没告诉她的更多。
八爪医生似乎早料到裘利亚的不客气,了然一笑,玩味:“看来夫人昨晚着实睡得不错。”
“别跟我兜圈子。”
“我本来就不是医生——”八爪医生歪头,笑意盈然,“我说过的,我是一名兽医。”
裘利亚眯眼。看来这位怕是有备而来了。
“自打我踏进白崖城堡,”八爪摊手,“从治疗日晒灼伤到抢救输血,据我所知,我还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公爵殿下的事,对吧?”
裘利亚不置可否。
“相反。殿下可是说了,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八爪眯眼笑,“所以,就算我算不上什么正经医生,我来这里,至少也不见得是来加害二位的对吧?”
“医生,”裘利亚笑得寡淡,“我承认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救过殿下,但这并不妨碍我随时结账将您扫地出门。我需要您时刻记得,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八爪直视着裘利亚盯视自己的锐利眼神,缓缓笑开,避开了目光:“奥昔布宁,是人类临床医疗中常用的一款抗胆碱能药物,一般会用于帮助脊髓损伤患者控制排尿。但它更是一种作用于副交感神经系统的镇痛类药物,其副作用可能会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引起患者头晕恶心、紧张亢奋,甚至谵妄。”
“你要说什么?”裘利亚没了耐心。
“作为一名血族的妻子,想必夫人应该已经非常清楚,就目前的法律而言,针对血族使用的作用于神经类药物的管控是何等严格。从专业医师开具处方、剂量审查,上到药品的储存、运输、销售渠道,任何一个环节都受到药监局和深红两方极其严苛的监管——这不是没有原因的。正常情况下一名健康血族的平均行动力是人类的六倍,视听六倍,读写最高六倍,自愈能力在一点五倍到六倍之间浮动,受自体基础、情绪意志及血液补给等多方面影响,以及,神经系统活性——其最低也在人类的六倍以上。对于一名血族、尤其是纯血血族的神经系统来说,哪怕最劣质的烟草和酒精,都具有极大的成瘾性。”医生转头望向连廊上还在顾自与阳光嬉戏的血族公爵,笑容深不见底,“血族很强大,但高度活跃的神经系统也同时放大了他们的情绪起伏。血族最大的天敌永远是他们自己。拒不完全统计,纯血血族最高概率的死亡方式是自杀,其次才是被处死。”
再也没有人比此刻的裘利亚更清楚八爪医生在说什么。经历过昨夜的入梦,她太清楚温斯顿对世界的感知远超她想象。在他的梦里,所有五感全部被显著放大,声音、色彩、气味、温度,随便哪一个都是她这样一个非血族生物的肉身难以平静承受的,然而比这些感觉更可怕的却是随之被唤起的情绪,汹涌磅礴得根本容不得她片刻喘息,而温斯顿,在这样浩瀚的痛苦中竟然备受煎熬了三百多年。同样地,他的父亲、母亲,甚至是外祖父,哪一个又何尝不是在这样的痛苦中惨淡长辞......
“奥昔布宁,一款这样的药物,其对殿下的精神损伤也许远超它起到的疗效。”八爪医生如是说。
虽说如此,裘利亚仍不能放松警惕,或者说她更不能放松警惕:“殿下原本就具有精神类疾病家族史,我为什么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八爪耸肩:“那夫人不妨回忆一下,自上一次殿下神经阻断术以来服用此药之后,他的精神状况是否产生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变化?”
其实不肖八爪多问,裘利亚早已在脑海中回溯这一年以来温斯顿性情上的巨变,与其说是那场手术令他尽失尊严变得乖戾无常,倒不如说温斯顿实际在承受的,是外界刺激和她的习惯性忽视引起的、真正来自精神上的一遍遍凌迟。那段时间他总担心当众痉挛失禁,极力想要保住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从蓝星酒店撞见她和聿修,到后来的自残,一次次地发狂和施暴,甚至是兽化下差点掐死她......貌似每一次都伴随着他事前服用过这瓶药。如此不禁使她反思,是否全部这些其实都是他在极端精神状态下的情难自控而为之呢?
药从哪来?医疗事故?若非失误,目的何在?裘利亚抱臂,若有所思。她暂时还不能确定为温斯顿开具奥昔布宁的是他的康复医师西蒙还是一直以来为温斯顿实施神经阻断术的杜曼医生,甚至有可能是在那段她对他太过怠忽的时期里其他未知的来源。以防万一,她接下来得立马展开调查。
“你意思是,那些为殿下治病开药的医生不够比您更了解自己的这位血族患者是么?”虽说裘利亚已有打算,但她仍选择对敌友不明的八爪医生持保留态度,最后还特意补了一句:“即便他们持有合法的行医执照。”
八爪大笑:“夫人不但聪慧过人还口舌淬毒。我呢,只是出于职业习惯为您介绍了一下血族的某些生理特性。其余事情,与我无关。”
裘利亚饶然。这位神秘的医生显然相当机敏,但如果他是危险的,这可就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了。“医生,既然如此我就把话说明白点——我不会为此就开始信任您。”
“那我要想想。”八爪故作苦恼,冥思苦想,一秒方道:“啊,我想完了——那我也说的明白点: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殿下是个好人,我找不到我要害他的理由。”
“他当然是。你最好是。”裘利亚不为所动:“还有医生,可能是我之前没交代清楚,但是,我希望从今天起你明白,我不想再看到殿下的药瓶和我的防晒霜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你的手中。如果你需要查看或是获取什么东西,请麻烦先前来向我请示,我会尽量配合你的需求——而不是最后才被通知你的这些自作主张。”
八爪了然,举起双手做无辜状,退后半步:“抱歉,夫人。是我之前还没弄清您的做事风格。我的不是,还请夫人恕罪。”
裘利亚态度明确:“我还是要说,医生,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我的家人,哪怕在情势不明朗之前我仍然不介意采取极端的方式来排除一切隐患。”
“夫人言重了。”八爪眯眼一笑,意味深长:“夫人怕是忘了殿下是血族。任何一只血族都不是您温室里血红的银莲花,他们自古以来就是天生的侵略者。”说完这句,八爪微微一颔首,躬身行礼后退离开。
——侵略者。
裘利亚脑海中骤然映现出破晓前的塔楼上,温斯顿那双神妙深沉的黄金瞳仁。那双金瞳的主人在她头顶绽放出原始野性的力量,大举反击一路攻城略地,悍然入侵了她的身体......
是夜。
裘利亚一从浴室出来就看见温斯顿在壁橱前翻箱倒柜。
“在找这个?”
温斯顿施施然回头,看到裘利亚饶笑着手腕一翻,变出一只白色的小药瓶。“原来在你这里......”他无奈一笑,摇着轮椅上前,刚准备接药瓶,裘利亚手腕却又一翻将瓶子变没了。
“你先不要吃它了。”裘利亚将药瓶揣进浴袍口袋里。
温斯顿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为难的样子:“我......我怕晚上......”他神色懊丧,难于启齿时而令自己不得体面的残躯。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像早上一样终于可以使她满足起来的时候却又失禁而扫了她的兴。虽说从今早醒来到现在,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重新焕发的机能也许确实可以帮他暂时摆脱这些药物,但他还是......
裘利亚走到壁橱前不赞成地打量着上面满满当当的药罐子:“你现在状态这么好,我看没有必要再吃这些药了——顶多晒晒太阳补点儿钙。”
温斯顿承认他的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了。他不清楚缘由,但也许就像八爪医生用防晒霜帮他拥抱光明一样,就像前天晚上他明明在浴室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而今早浑身的伤口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连他尽失的视力都恢复如初了一样,就像裘利亚神奇般地回到了他的身边,而他,又可以用尽全力去爱她、与她尽享鱼水之欢了一样——一切似乎,都在悄悄好起来。
“至于这瓶——”裘利亚蹙眉捏紧那瓶奥昔布宁,“别吃了。以后这种神经类药物都别吃了。它们对你的精神伤害太大了。”
闻言温斯顿却似乎想到了另外的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裘利亚,我、我很抱歉,我应该早一点和你坦白的——我、我的母亲,生前曾经患有神经炎。当然我记得你纠正过我,如今已经改叫作精神类疾病了。其实不只是我的母亲,我的母族,就是耶罗安家族,一直以来似乎都有相似的精神症状。所以我的精神状况......我知道我自己的问题,很抱歉我很多时候很难控制自己,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甚至是危险......”
“但是贝丝——”温斯顿突然有些紧张地仰起头,激动地隔着衣袖抓住裘利亚的手腕,几乎是在恳求她,“贝丝是好的,她是健康的。她有一半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可以救她。她一定是健康的,她不会变成我这样的怪物——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厌弃她......”
裘利亚低头看着他,爱怜地摩挲他额前的发绺。“别这样说,温斯顿。别这样说自己。贝丝是我们的女儿,我爱她,也爱你,我永远不会厌弃你们。”
“裘利亚,”温斯顿垂眼,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我的问题我知道。精神错乱是一方面,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总之,那份协议——我签了字的。你明白的,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是自由的。”
听闻温斯顿又提协议,裘利亚无力扶额。她觉得温斯顿大概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她的意思。“你错怪我了,温斯顿,我不想你继续吃奥昔布宁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精神有问题。我的意思是这款药会伤害你,各种程度上的伤害。而且确切地说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八爪医生发现你在服用这瓶药于是下午向我做出了善意的提醒。他作为医生比我更了解特定的药对特定人群的作用——就是这样,你想太多了。”
“八爪医生?”温斯顿略显讶异,“我还以为......”
听了裘利亚的澄清,温斯顿那双黯淡的红眸这才稍微恢复了神采。见他如此,裘利亚赶忙顺势坐进他怀中,拉着他的胳膊环抱自己:“温斯顿,八爪医生和我都很关心你。你很敏感,这不是坏事,但你也许可以试试去稍微变一变看待世界的方式。比如,我们是真心地在关心你。比如你身边很多人其实都很关心你,佩里、贝克夫人、马丁、维尔德先生......你是我们的家人,我们首先希望的是家人的开心快乐——我们希望你快乐,真心地。”
“八爪医生觉得这药可能会伤害我?”温斯顿懵懂,低头望着怀抱里的妻子,红艳艳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裘利亚点点头,“他很关心你。他不希望你继续服用也许会损伤你身体的药物。他今天还跟我说:他觉得你是好人。”
温斯顿微怔,眼尾粉红,然后腼腆地笑了。
“请问殿下,这么小的轮椅——足够你发挥么?”裘利亚娇嗔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蹭蹭他的胸脯,忽闪着一对魅惑的蓝眼拨云撩雨。
温斯顿后知后觉,苍白的脸一秒羞红,一直红到耳根里。他一紧张就结巴:“我、我今天还没、还没来得及暖身体,有、有点凉,我、我怕凉、凉到你,要不我先把壁炉......”
他等得及暖身,裘利亚可等不及热身,如狼似虎地已经半跪起来强吻了他。
温斯顿一键开启——!
裘利亚嗤笑。
轮椅转地飞起,温斯顿心急火燎地载着裘利亚和自己往床上冲去,“哐啷”一声,轮子撞上床沿,两个人几乎是被后坐力直接抛上了床。
熟悉的美妙感觉如同白日里沐浴的阳光一般释放了他被囚禁百年的罪身,温斯顿享用着裘利亚温暖馨香的唇瓣,任由她扒///光他的身体。
“裘尔——”温斯顿迷醉,“昨夜......或者说是今晨醒来前,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裘利亚微怔,然而很快又只管吻上他绝美的【】。
“我梦到了你,你在我的身体里——”温斯顿呢喃。
“然后?”
“然后......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奇怪,为什么感觉好多都想不起来了?明明早晨还记得的......”
“......”裘利亚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像那些曾经最普通的梦一样,随着时间的逝去,她好像也变得有点想不起来好些细节了,或许——或许真的只是个梦而已呢?
模模糊糊间,温斯顿感受到【】
他低吟,将她紧紧拥起,猛地翻转了过来。
裘利亚【】,头脑发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夜阑更深,裘利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醒,月色旖旎下,已不见了枕边人。
裘利亚轻哼着翻了个身,依稀看到温斯顿的轮椅静静滑出门去。
“温......”她睡眼惺忪,几乎是嘤咛。
他没转头,也没回答,径自消失在门后。
裘利亚很乏,卷着被子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