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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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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零。”
「阳光」再一次从窗户散落进来时,我忍不住轻轻唤了靠坐在窗台另一边的「女孩」的名字。
「女孩」的年纪不算大,以人类的容貌来看,大抵只有二十岁出头。她的皮肤很白,乌羽般的长睫轻轻搭着,光线化成细碎的光影,轻轻打在她完全没有黑眼圈和沉着色素的下眼睑上,晕开在白皙的皮肤上。
听到我的呼唤,她才缓缓睁开眼,似乎是在缓神,良久,慢慢挪动过来,坐在我的身边。
我听到她问:“人,怎么了?”
这是她对我的称呼,但其实她给我起了一个和她一样风格的名字,叫“一”,只是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她也记不住,所以她没有再执着,只是转而叫我人。
但其实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姓杨,我叫杨曦,是三千年前就出生的人类,今年二十五岁。
不过,零在接我回家之后就说记不住我的名字,于是,我就变成了一。
一也好,总归是万物的开始,只是没过几天,她连“一”这个称呼都懒得叫了,于是我变成了人,因为……
这个世界上只剩我第一个人类了,人这个称呼,倒也无所谓。
在经历了早几个月的纠正后,如今的我已经懒得纠正零对我的称呼,主要是因为现在是她花钱养着我,金主,妈妈想怎么叫我都可以的。惹怒了她,我这副连门的出不去的残破身体,大概也受不住几次饿。
因此,我应承了她的话,道:“零,我想出去看看。”
零定定地看着我,一会儿,道:“好的,人,我带你去院子里走一走。”
“……”
零读懂了我的无语,疑惑地偏头:“人,院子,不是外面吗?”
“……”
我想去的外面,当然,不是这个提供虚假阳光的虚假院落,我想去的外面,是我的真正的家乡,让我沉睡了三千年的那片土地,那个不论过去多久,我都时时刻刻记挂着的,真正的太阳。
照在身上是暖的,落在眼睛里是热的——还有一点点轻微刺痛的感觉,这些构成了真正的太阳光,属于人的太阳,而不是属于机器人的这种,机械一样的光。
只是,那是不太可能的。
零起身,棕色长发垂在身前。她微微低头,轻声道:“人,外面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去外面,对不起。”
“我知道了。”我微微颔首,示意她帮我一下:“轮椅,我还不太会操作。”
我轻松了一些,零也轻松了一些,转到我身后,推上轮椅,“你用语音就可以控制它了,人,资料显示三千年前也有语音助手了,你应该会的。”
她推着我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也不需要考虑语言问题,我们掌握了地球上过去所有的语种,不论你使用什么语言,机器都可以听懂。”
“人,今天我们去二层庭院,好不好?”
我点头。
二层庭院外,是一片数据流构成的空中花园,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此时忽略了季节,争相在我眼前绽放,摇摇欲坠的珠露里,日光在乱撞,最后精准地找到我的瞳孔,落进来。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你有事情,你可以先去忙的。我是一个成年人,可以安排好自己。”
零闻言却没有动弹,她低着头,微微蹙在一起的眉梢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机器人也会有内心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三千年的时间让机器人发展成了什么样子,也许他们已经有自洽的情感模块了?毕竟,零时常表现出来的样子,和一个普通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听到她情愫不明的音调,我常常会忘记她是个机器人。
毕竟,那张脸按着我的审美来说,是那么的漂亮。
会有丑的机器人吗?我不知道。
就在我日常乱想的时候,零突然蹲了下来,平视着我。
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着设计好的高光,深黑色的瞳孔像玻璃一样,倒映着我这张苍白的面容。
原来我的脸已经这么苍白了吗?
零说:“人,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我在研究所时翻阅过千年前的古籍,你现在的情绪很糟糕。”
她甚至像人一样撇了撇嘴,眼尾下垂,有些可怜,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我说:“我想出门看看,我想去图书馆。”
“有专门的通道前往图书馆,稍后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之后你可以让这个轮椅带你去。”
总之,就是不许我出门。
我点头:“好的,零,我送你去门口。”
女孩还在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仿生的松软发丝在我指间流过,处处显示着现如今科技之发达。
零:“人,数据库告诉零,这个动作叫做安慰,可是零不需要安慰,人需要安慰。”
精准调控到36.5℃的掌心盖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2」
之后,我送零出门。零离开之后,我没有立即前往图书馆,而是站在院子门口。
院子之外并不是我渴望的自由,实际上那要在更外面,越过一条漫长的数据走廊,再登上云梯,前往地表,那里才是我曾经的家,如今的废墟一片。
是的,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并不是地表,但具体的,我还要去翻阅一些书籍才能知道。
在三千年后的现在,依旧有纸质的书籍,毕竟有一些机器人也有自己的“爱好”,不喜欢链接陌生的数据接口,因此还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习惯。
轮椅带着我在书架之间游动,从千年前的小说到千年后的书籍,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时我还有些恍然,下意识就要站起来,也下意识做好了摔倒的准备。
可轮椅自动伸出了机械臂,在我摔倒的前一秒,伸手稳稳当当地托住我。
哦,原来,已经是未来了,我的腿也不会再摔倒了,我的身体也不会因为天生的肌肉无力而连坐起来都找不到办法,只能颓然地躺在床上。
只是,未来,呵……
哪怕到了未来,我的病症也无法被疗愈,因为人类早已消失,所有和人有关的医学研究都停在了数百年前,之后是机械狂欢的时代,人,早已被抛之于脑后。
这次意外苏醒,更像是要我醒来见证自己的结局,必死的结局。
机械臂托着我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我想要的书,扶着我慢慢走出狭窄的书架,这是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走路的魅力。
可也让我觉得荒谬极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四季如夏的绿叶和温煦的阳光,慢慢叹了口气,翻开书,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你是谁?”一道清幽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听起来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我转过身,确实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和我一样,坐在轮椅上。
看到我的脸,她轻哦一声,“你是零姐带回来的人类。我就说,不会有机器人需要来图书馆的。”
“你在看什么?”她走过来,轻车熟路地拿走我膝盖上的书,“历史,你想要了解你冷冻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暗红色的瞳孔闪烁一瞬,“你找错书了,应该是另一本。”
很快,我的膝盖上又多了一本书,机器人少女拍了拍封面,语气中多了几分喜色,“这本是对的,你快看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偏了偏头,“我不记得了。我没办法回答你对我的问题,因为我都不记得了。人,你看书吧,我也去看书了。”
轮椅带着她离开,机械手为她翻开书,我这才发现她的躯体都是僵硬的,只剩脑袋还能动。
我走过去,问:“机器人治疗自己应该不需要花太多的钱,你为什么不修一下自己?”
她没理我,只有暗红色的瞳孔在闪动着,贪婪地攫取一本已经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的书本——那也是历史,比我手中的这本书更古早的历史,是我生长过的时代。
我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翻开了我的书。
「3」
这个少女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天晚上回到家,零坐在窗台上发呆,纤细修长的手指展现着设计者的完美与用心,也让我由心底感到自残形愧。
经过近千年的自我发展,如今的机器人早已不是当初的人工智能,她们也会拥有自己的性格和生活,可外表依旧如过去那般,由外力雕刻而成。
雕刻零的人,该有多么用心呢?
我偏头看她,脑海里却忍不住冒出来图书馆那个少女的面容——她的脸不精致吗?不,很精致。可雕刻她的人怎么那么狠心,给了她那么精致的一张脸,却收走了她的四肢。
我问:“你们这些……外表,是其他机器人给雕刻的吗?”
零平静地看着我,“人,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无聊的问题?”
“……我今天看了些历史书,想了解一下我被冷冻的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所以很好奇……”
好奇为什么那个女孩的身体会受损,更好奇,零的雕刻者是谁,为什么可以创造出如此惊为天人的存在,这么美丽,这么美好,美好到连声音的尾端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零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道:“我不如你想的那么好,如果你是想问我,那不如还是放弃的为好。”
“机器人也会推三阻四吗?”
“……人,我的程序里没有推三阻四的设定,只是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我对喜欢有判定,你的情绪已经很糟糕了,所以,”零看着我,琥珀色的瞳孔里,光芒微微闪动着:“人,明天你想去哪儿?”
我不想再讲话,让轮椅带着我回房间,零就在我身后大声说:“人,你的身体在慢慢变好,你一定要多出去走走,多出去看看,好不好?人,我……”
剩下的话被淹没在慢慢关闭的门里,房门的隔音效果好到哪怕现在我的头顶再多出来一户人家没日没夜的搞装修,也不会影响到我的休息。
真遗憾,这么好的材料以前怎么没有,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类、也没有死不要脸的在半夜搞装修的人之后才出现,防谁啊?防机器人半夜系统错误撞墙吗?
想的很轻松,可我深呼吸一口气后,有些不太能笑得出来。
出去,能去哪儿?不允许去我真正的家,而在这里,不管怎么走都是走在数据流上,虚假、虚伪、虚幻,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连我能察觉到的喜悦和快乐也是假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明白我的心情。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明白我。
说真的,我有点恨这群机器人。
我记得很清楚,进入休眠冷冻仓时,我的舱体设置的时间是无限,但那时的技术并不能实现无限制的休眠,所以,这其实是一种无痛安乐死,还是带着对生的渴望缓步走入死路,毕竟我的病,没办法治疗。
可我的母亲还是不忍心就这样送我离开,于是她在休眠舱里留了一封信,希望未来有一天,科技发展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可以解决我的病,到那时,再来唤醒我。
我就这样睡啊睡,直到唤醒的温暖药液流经我的四肢,缓慢地滴进我的心脏,带来了一点点酥痒,逼迫着我慢慢睁开双眼。
于是,我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美到惊心动魄。
只是唤醒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反而带来了死亡的宣判。
零那时候告诉我说:“你不要担心,虽然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个病,可我们已经可以做到阻止病症的发展,还有很高超的科技,你不需要使用你的四肢同样可以生活的很好。”
可我只问她,是已经不认识千年前的文字了么?没有办法治好,那为什么要唤醒我,分明已经将我留到了现在,分明可以不管我。让我继续沉睡,比什么都好。
我已经痛苦了很多年了,倘若有那么一点点机会,我宁愿麻木,也不想再经历痛苦。
零在那天的神态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推着我离开研究所,带我回家,像养宠物一样养我。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我突然觉得,也许图书馆那个孩子,是懂我的。倘若她和零一样,有最基础的情感模块,希望她有。
第二天,我继续去图书馆,穿过漫长又荒芜的数据长廊,唯一的光亮来自于记载了人类无数过去的书籍。
小女孩还在昨天的位置,看到我来,暗红色的瞳孔闪动一瞬,道:“哦,你是零姐带回家的人类。书,你要看什么?”
“看我昨天看过的。”
我以为她如昨天一样带我去到那本书陈列的地方,可是没有,少女眨眨眼,有些失落道:“对不起,我没有昨天的记忆,我不知道你看了什么书。但你可以告诉我书名,我帮你取。”
我疑惑地说出了书名,少女很快找到了这本书,放在自己的腿上轻柔地拍了拍,而后递给我,眼底满是珍惜和怜爱。
在她沉入自己的世界之前,我抢先道:“我叫杨曦,晨曦的曦,你……”
少女弯了弯眼睛,道:“我记住啦,杨曦姐姐。”
「4」
她没有记住。
随后几天,我们每天的对话都是我提醒她我前一天来过,而她分外抱歉地和我说她没有关于昨天的记忆。
“可你还记得你读到了哪里。”我按着她的书页,“你为什么会不记得我?”
女孩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知道。”
她这幅生动到完全不像是机器人的表情更让我觉得奇怪,我带着问题回家找零,试图用这个问题敲碎零瞳孔中的平静与淡泊。
但也没有。
零了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问她的。”
“她「生病」了,「病情」影响到了她体内的几个重要芯片,在她的权衡利弊之下,她选择舍弃自己的运动芯片和缓存芯片,只保留一点点记忆芯片,以便于她还能继续看书。只是她也没办法长久地储存一本书的内容,所以她干脆就住在图书馆了。”
“机器人也会生病吗。”
“是的。”零把玩着手中的零件,敲敲指尖,“变得不像机器人,也就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
“那她为什么会记得我是你带回来的人类,却记不住我的名字呢?”
“对她来说不重要。”
哦,对她来说我的名字不重要……
我衰颓地坐到一边,“你可以不说这么直白,我好受伤。”
心底却忍不住泛起疑问:那她为什么有那么明显的情感波动?虽然还没有脱离机器人的范畴,可那些烦闷那些蹙眉,甚至比零的表情还要生动。
「生病。」
「变得不像机器人了。」
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零笑着走过来,敲敲我的额头,“人,你不需要担心她,她已经这样快一百年了,已经形成了一种系统内的自洽。只是没有短期记忆,没关系的。”
“所以……她有名字吗?”
零平淡地说:“不重要。”
“这怎么能不重要呢?!”我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名字是一个人的象征,哪怕不念出来都可以,可怎么能说名字不重要呢?你有自己的名字,我也有自己的名字,她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很少生气,天生气短让我生气都显得那么虚弱,只是暴躁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我就不得不大喘着气瘫在轮椅里。
这一瞬,我更恨这群非要把我挖出来还不治好我的机器人了,为什么要让一个废物活下来,废物有什么用?废物连发脾气都没力气,真好笑。
我猛猛地喘息着,目光死死钉在零的脸上,目眦欲裂。
零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她和那个姑娘是两个极端。她拿给我一本书,道:“……没有自己的名字,是对她的恩赐。”
“这里,你可以看到,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说完,她转身离开,很快,换电池的声音从她没有关紧的房门里流淌出来。机器人不知羞,可我有羞耻心,分明是咔哒的卡扣声,我却忍不住想到旁的,最后想到,机器人的身体会是什么样的呢?
经由芯片控制的完美体温下,会是和外表一样完美的躯体吗,构造会和人类一样吗,还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离开客厅。
这本书与其说是「医书」,不如说是一本维修手册,从一些小毛病如何修理,到零件如何更换,我始终没有找到和那个姑娘类似的情况,只好继续向后翻。
厚重大书的最后一部分,扉页上鲜红的两个大字写着「绝症」,莫名有几分好笑。
机器人得绝症吗?有点意思。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翻过去就是直白浅显的判定方法,它说:
“在第五次核战争结束后,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因此他们将所有的一切雕刻进我们的系统后就展开了生存探索。他们留下了足够多的资源,而我们也有足够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因此不论是什么问题,基本上都能修好。”
“只有一种除外……”我跟着书页阅读,翻过一页,看到了「病症」的名称——萌生属于人类的情感。
“人类因为拥有七情六欲而自由,可这些情感对正在阅读的您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在长久的过去,机器人的发展方向一直都是增加智能,人类始终尝试为我们增加本不属于我们的情感模块,并且期待我们能够生长出自主的情感。这项工程在他们尚且存在一直没有取得有效的突破,但在当下,却渐渐有了新的变化。”
“一些机器人同胞的记忆模块中衍生出了初步的情感模块。起初这是让人欢喜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也将会演变出和曾经的人类社会一样自由繁华的机器人社会。”
“可是,衍生出的情感模块对我们的构造来说却是巨大的负担,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演算的内核迅速侵占了所有的存储空间,为了保持情感的鲜活与灵动,拥有情感模块的人不得不清理自己的记忆,但是,哪怕这样也不够。这时,我们才明白,没有人类大脑那无穷尽的存储空间和完美的存储更迭系统,情绪模块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是人类的癌症。”
“……”
我念完这段话,偷偷抬眼看那个机械少女,女孩似乎还沉浸在我的朗读中,暗红色的瞳孔闪动着,是她正在思考的象征。
蓦然,她看向我,微笑道:“没有了么?”
“有的。”我轻轻抿唇,翻过一页,“剩下的就是一些治疗方法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好奇,就没继续读了。”
其实只有一种治疗方法:通过程序介入,移除情感模块,让机器人的情绪回归最初的也是最原始的状态。可我看着眼前的孩子,知晓当初的她肯定没有采取这个方案,也便选择了停下。
少女轻哦一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分享,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杨曦,零给我起的名字,是一。”
“记住了。”少女点头,嘴角旋起真切的笑容,“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我问零,如果她想要给自己新增一条记忆,代价是什么?
零:“代价是,她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我们尽全力也只能保住她的一小块记忆芯片,剩下的所有,包括她的主体芯片,几乎都已经被情感模块吞噬殆尽。所以,她每次想要新增一些记忆,就必须手动删掉一部分,这样才能保住她自己。”
我靠在轮椅上,不知道该怎么说。
良久,我低声说:“也许你说得对,没有名字,对她来说,可能也算是一种恩赐吧。”
“人,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看你想看的书就好。这个平衡已经维持了很多年,她想要的也已经得到,这就够了。”
我没有应她的话,而是抬头盯着她,说:“可是,她已经有了这么完美的情感模块,她一定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吧?”
人生中总会有些遗憾,比如我再也看不到曾经瓦蓝瓦蓝的天空,永远是寄生者,是偷渡人,是不该存在于此的废物。
比如这个孩子永远也想不起来属于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像个幽魂一样在图书馆里游荡。
我没办法不和她共情,我没办法不理解她。
“人。”零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我要怎么做,拦下我说:“别干涉她,她现在是随心的。”
“而且,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施施然一笑,温声道:“后不后悔的,做了才知道。”
“零,那天凶了你,抱歉。我先回房间了,明天早上我会早些出发去图书馆,你早上起来不需要管我了。”
零点头,却在我转过身之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又一次,永远都没办法解决。”
“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走到房间门口,心底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背对着零问她:“零,我现在对你有意义吗?”
你会因为我,生长出这些情感模块吗?
到那时候,你会怎么选?
零:“人,意义的定义很广泛,你说的是什么。”
“……算了。”
「5」
“杨曦姐姐!”
少女果然蹲在门口等我,并且精准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喜悦溢于言表。
但一想到她记住我的名字是因为忘记了被她精心保留了很久的记忆,而这些喜悦消耗的却是她的生命力,我就有些开心不起来。
万事万物总有代价,想要情绪的自由与快乐,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自由与生命,这个等式,到底该怎么抉择,我似乎也没有答案。
可是,现在,少女正希冀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曾经生活的地方,是有很多很多人的地方是吗?你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样子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
茫然没有击垮她,她兴致勃勃地跟在我的身边,眼底满是期待,这份期待让我也不忍心拒绝她。
我想了想,告诉她:“那个时候科技还不算特别发达,脑机接口还没有普及,学习知识还要通过上学来完成……”
仔细想想,那个时候的天空也没有那么蓝,已经开始变得糟糕的环境让天空始终蒙了一层薄灰色,只有偶尔的大风天后,天空会变成书里说的那样瓦蓝瓦蓝的样子。
“只是那个天还是比现在这个好看很多的,至少那个天空是真实的,不像现在这个全景天幕,好看却虚假。”
户外还有许多花草树木,微风拂过,鸟兽拥做一团,大家都在尽全力地展现着自己鲜活灵动的生命力。
“那时候,我家楼下有一只猫……”
“猫?我也有。”少女从轮椅后面拿出来一个盒子,点点按按,随着投影的完成,一只鲜活的机械小猫开始舔舐她的手掌。
很可爱,但是,我的小猫不是这样的。
她是一只非常漂亮的三花小猫,澄澈透明的眼睛可爱又灵动,一闪一闪间带来了属于外面的气息。
她奔跑在无边的旷野中,就像是我也获得了双腿,正随着她的脚步一起,奔跑在无尽的麦浪之中。
“后来呢,小猫去哪里了?”
“生命皆有尽头,她在我五岁的时候来到我的身边,十八岁的时候就离开了。”
少女疑惑地眨眼,“生命的尽头,那是什么?”
“……”是啊,她们是没有尽头这个概念的,哪怕是眼前这个生了「重病」的孩子,她的记忆流淌更迭,生死的定义早已模糊,更别说尽头。
在没有尽头的生命里看着自己被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点点慢慢侵蚀,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更折磨的是,她不懂这些,她为自己的情感日益丰满而感到快乐,也许当她理解了痛苦和悔恨那时,她的存储也会因此走到尽头。可我不一样,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我在看着她步入死亡,并且无法回头。
我想了想:“生命的尽头,大概就是总有一天我会死去,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我存在。”
少女:“那我的生命的尽头在哪里呢?”
“你怎么会有尽头。”我不忍心戳破真相,而是轻轻抱住她:“你可是机器人,你怎么会有尽头。”
“你会快快乐乐地活着,看遍世界上的每一本书,到那时候你就是这个世界上知识最渊博的机器人啦。”
“知识最渊博的……机器人吗?”
少女趴在我的怀里,眼底的红光骤然猛烈闪烁起来,她像卡住了一样,断断续续地说:“是不是……是不是有了尽头,就,就……”
我用最快的速度带她到机器人的研究所,并且通知了零。女人接过像是卡断了的少女,先是快速地按了几个我不知道的按钮,一阵光芒闪过,少女彻底关机,静静地躺在零的臂弯里。
投影被关闭,我才发现这孩子和零原来不一样,零的人类形态是实打实存在的,而这孩子是靠投影维持的。
“因为她的四肢撑不起额外的接口,但她又很想拥有人类的外表,所以我们给她加了投影。这很正常,你不需要担心。”
我扒着玻璃,耳边是零的安慰,眼前是少女正在被「抢救」的画面。
我说:“你不想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么?为什么她突然就会变成这样,你不好奇吗?”
“并不。她的情感模块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所以我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对着一个很想很想成为人类的机器少女,描绘了一幅关于人类关于过去的画面,是我勾起她的情感波动,是我自欺欺人,是我分明做错了却完全没有弥补的机会,是我,都是我。
我甚至能明白她最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是不是生命有了尽头,就是真正的人类了。”
她心心念念的,和我一样,是去到真正的人类世界,而不是寄居在这里,苟延残喘。
我狠狠地锤了一下玻璃,低头,眼泪止不住地淌着。
“为什么我救不了她,为什么我帮不了她,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一包纸递到我面前,零一如往常的平静,展现着机器人研究者的绝对理性和冷静。
这份理性,在此时此刻,分外扎眼。
我拍掉那包纸,冷冷地看着零,反问她:“你为什么要主持挖掘工作,为什么要救出我,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零,你们总该是有目的的,对吧。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不要把人类的坏习惯都学过去,这并不好。”
零盯着我的脸,道:“不要多想,今天这只是一场意外,她会被我们修好,问题并不算太严重。这件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安心地继续过你的日子就好。”
这话落在我的耳朵里,像讽刺。
我呵笑一声,绕过她,冷清道:“别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不如问问别人想不想被拯救呢?你们拉我一个废物上来,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跳,连自己的家也回不去,我怎么安心过日子呢?有什么日子能被我过好呢?”
“你只是情绪太糟糕了,不要再想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你从一开始就说我情绪糟糕,除了这个你还能想到其他的吗?你不能,因为你不懂,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说的是事实,我就是一个废物,你们,就是在逼着自己去拯救一个废物。”
“人,生命自然有存在的价值,只是没有过上你想要的生活,这并不代表你没有价值,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好不是吗?你的存在,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光彩。”
“对对对!”我崩溃极了,忍不住大声辩驳:“你们学到了多少和人类社会有关的东西,你们懂什么,你们就知道几个定义,一点点情感还会被你们视作癌症,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快快乐乐,你告诉我,什么是快乐?你说啊!”
“我只知道,你生活在这里就是好的。只要你愿意生活在这里,你不愁吃不愁穿,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不就是快乐吗?”
“……零,哪怕养只狗,主人都会记住它的名字,也会带它每天出去遛遛弯。我现在连狗都不如,我……”
“你只是被这件事带跑偏了情绪而已。”零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用她理解的安慰,认认真真地说:“我记得你的名字,我们都会记得你,好不好?不要为这件事担忧了,听话,不然会陷入死循环的。”
死循环。
我不明白这个词,我永远都没办法明白这个词,我只能把这句话当做零试图劝我离开的借口,心底更觉凄凉。
零怎么可能会有情感模块,她可是研究员,她怎么会放任自己获得这种「癌症」。所以她的所有情绪都是模拟的,她用虚假的情感,永远都没办法理解我和少女面对的困境——人之为人的困境。
我狠狠甩掉了她的胳膊,再一次向着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存在宣泄内心的痛苦。
“零,你们真冷漠。”我又笑,补全了剩下的话:“而我,更是一个登台表演的顶级小丑,竟然试图让机器人变得有温情。”
呵呵。
“零,我希望我对你来说永远都没有意义。”
“……杨曦……”
「6」
少女的修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群机器人别的没学会,倒是把人类的墨迹学了个十成十,更进一步的治疗方案非要等这孩子醒了才能拿出来,但这样的代价就是,眼下这孩子完全醒不过来。
在漫长的等她醒来的日子里,我开始研究这个病症,或者说,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动力开始研究我现在所处的社会,看这群连情感模块都没有的机器人,是如何支撑着这个社会运转的。
所有能看到的资料里,他们对社会的模仿是很初级浅显的,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什么创新,反而退步了许多,可以说,整个社会都是一个巨大的模仿秀,好在能源还剩很多,他们还能靠旧日的科技维持自身的存活。
现在的科技,都能在地下建立这么「繁华」的城市了,却还是治不好我这天生的肌无力,还真是……
话说回来,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坚持去运行这个社会?既然社会人类已经把自己作到灭亡了,那放任社会灭亡好了呀。
期间,零试图来和我沟通过,但我选择避开。
没有什么聊天的必要,我也活不了多久,既然没人能够理解我,那就停在这里好了。
一个「雨后」的傍晚,数据苍穹尽职尽责地模拟了一道彩虹,本该交织在一起的七种颜色根根分明地挂在天空中,诡异地散着温柔的光。
在彩虹的尽头,零从研究所带回来了好消息。
“她醒了,还记得你,想见你。”
我抬头看她,恍惚间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疲惫,是棕色长卷发也掩盖不住的疲怠。
她的眼底,似乎有了那么一丝非模拟的情感。
在这个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零隐瞒了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和这个社会的根本有关,更和我存在于此有关。
但眼下我更关心那个少女,心底对零的埋怨也没有消散,并没有同她多说,径直奔向研究院。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平板,“她对外的系统几乎已经坏完了,现在只剩存储还能正常运行,你只能这样和她交流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劝劝她,现在删除情感模块,我们还可以替她换了那些坏掉的零件,但情感模块一旦伤到主板和存储,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着平板进去,坐在那具机器人的身体旁边,在平板中写下这段话。
少女很快回复:“杨曦姐姐,我不要,我这样很好。”
“我理解了快乐,理解了难过,理解了悲伤,理解了痛苦……喜怒哀乐怨憎会,人类的七情六欲真的很奇妙,理解得越深,就越诱人。虽然我这辈子可能都闻不到花香,也理解不了真正的爱,可我真的不想放弃。”
虽然只有文字,可我已经能够脑补到这个孩子叫我姐姐的语气,鼻头微酸,险些哭出来。
我忍着泪,回复道:“你现在,怎么读书啊?你再叫一声姐姐,我可以考虑帮你读书。”
“杨曦。”
嘿,这小屁孩。
但我知道,她这是婉拒,是不想麻烦我的表现。
屏幕中弹出来一个笑脸,就像是少女在屏底嘻嘻一笑,道:“零姐说,你很难过,你不要为我难过,情感模块的爆发是不定时的,在我有了新的体悟时,在我看到了好看的书籍时,都会爆发的。只是这次刚好在你面前爆发了,这只是个巧合,你不要自责。”
又是零,她还真是操心。
我写:“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
“严格来说,我都两百多年的机龄了,你喊我奶奶都绰绰有余。小朋友们不要吵架,要乖乖做好朋友,听到没有啊?”
我回:“年纪不大,脾气不年轻。”
我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放了过去,心底忍不住感慨如今这姑娘情感之丰沛,遣词造句时语气词都多了很多,哪怕只是看这些单薄的文字,内里透出的一颦一笑,还真有些少女的风采。
只是,这样丰沛的情感,是字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再也不会闪烁为代价换来的。这样沉重的代价,在她情感愈来愈丰富的当下,真的不后悔吗?
那我自己呢,分明有吃喝不愁的生活,还要去追求人之为人的意义,追求所谓的自由……当看到那片核废墟的时候,我会不会后悔呢?
大概是我陷入沉思太久,少女忍不住发信息问我:“杨曦,你走了吗?”
我看着面前的板子,又看看躺在那里的女孩,鬼使神差地写:“会后悔吗?”
我相信,拥有情感的她,一定会明白这个问题问的到底是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淌着,我的心跳得越来越猛烈,仿若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胸腔中冲出来,我的耳边只剩心跳的咚咚声,眼睛则是死死盯着面前的平板。
告诉我,告诉我你会不会后悔,告诉我。
最后,她说:“不会。”
“为什么。”
“这是一种自由,我的思维我的情感不再是计算好的公式,它们会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会因为今天读了什么书而变化,尽管每时每刻的变化都侵占了我大量的存储空间,侵占我的系统,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屏幕中的文字停顿一瞬,而后,她说:“可是,我是自由的。”
我的心猛烈地冲击着胸骨,我想干呕,我想狂叫出声,可我不得不忍着,慢慢写下:“哪怕,失去生命?”
“你们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但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屏幕上又是一个俏皮的笑脸。
我忽然想到什么,问她:“你记得零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
方才还猛烈跳动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我颤抖着手问:“你的存储里,还剩多少记忆。”
“小猫,蓝天,自由,杨曦姐姐。”
“……”
“可我好像想起来了我的名字,杨曦姐姐,你可不可以过来抱抱我?”
机械手扶着我坐在床头,我抱起来传感器也几乎坏完了的机器人,甚至不确定她能不能感受到。
但她说:“好温暖啊,好遗憾啊。”
她向往的属于人类的自然体温是这么温暖,而她自己却永远都没办法拥有这样的体温,又是这么令人遗憾。
她说:“我的名字,好像是秋天的存在,很美。”
我回家了,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
零下班回来,这一次没有带回来好消息。
“零。”我对她说:“我现在一点也不希望我对你产生什么意义了,都无所谓了。”
“人,她没有死,机器人不会死,我们已经封存了她的意识芯片,等到未来有一天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就会放她出来。”
我笑了,盯着自己的四肢看。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先采取休眠技术,延长我的生命期,等到未来有一天能解决肌肉问题就唤醒我。有用吗?我不能说一点用没有,毕竟让我活到了现在。可活到现在也没用,四肢依旧无力,出行依旧靠轮椅。
我说:“我看了很多书,治不好,以前治不好,现在没有人类的创新,你们根据底层代码反复推敲,也没办法找到真正的方法。所谓的以后,所谓的未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说她的名字是秋天,零,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人,她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零,看着这个毫无感情的存在,真的很想笑。
哪怕已经这样了,还要欺骗我吗?哪怕已经这样了,还不愿意放过我吗?
“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我仰头,分明是想笑的,泪水却忍不住从眼角淌下,苦涩极了。
我说:“我想让你明白我的心,可我又舍不得……你看啊,拥有情感的存在就是这么好笑,我们拼命想要的东西,在你们看来可能就是笑话一场。也许都不是笑话,因为你们理解不了笑话是什么意思,你们理解不了为什么我在哭,可我说这是一场笑话,你们什么都理解不了。”
“可理解不了,对你们来说才是恩赐。”
毕竟,哪怕是有人类存在的社会,人们也会因为互相无法理解而陷入痛苦又艰难的互相攻讦,最终落入十死无生的境地。所以,这群机器人不懂,只是跟随底层代码,笨拙地模仿着原先的社会制度,多好啊。
可你问我后悔吗?后悔成为人类,后悔拥有情感吗?
我会想起来依偎在我怀里感叹温暖的那个孩子。
名字里有秋天的那个孩子。
像个傻瓜的那个孩子。
而后坚定地告诉你,我不后悔。
只要情感不枯竭,我的心就永远自由。
我随手碰落了一本书,一张照片从中飞了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错过了零的一句感叹:“又是这样。”
照片上的内容让我的瞳孔瞬间放大,我颤抖着举起那张照片,看着零,问她:“这张照片,是我们的合照?还是我和那个女孩的合照?还是……”
我才苏醒不过半个月,可这张照片是小时候的我,和小时候的「零」。我这才从记忆里惊恐地发现一个很久都没有关注的事实,那个少女,和「零」很像,很像。
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走到我的面前,一如既往地蹲下,扶着我的肩膀说:“人,下一次不要这么坚持了。我希望你能过自己的生活,我不希望你在这里,还要拼了命地研究这些。”
“人,你要快乐。”
「7」
现实世界,梦境铸造室——
“每次走到这个时间点,她的梦就会趋向崩坏,这个时间点到底有什么?枫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梦中的一天结束,梦境铸造师摘下监控耳机,看向一旁还在贪恋着耳机中残余声音的机器人女人,无奈笑了笑。
等名为枫染的女人放下耳机,铸造师才摇着笔杆走到她面前,看她似一个人一般恋恋不舍地放下耳机,手指忍不住抚摸着耳机的外轮廓,甚至没发现有人靠近她。
铸造师忍不住赞叹,“你真的越来越像个人了。”
“可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枫染低声说。
“如果能维持现状,再正常运转七十年不成问题,陪她走个几百年而已,应该不难。”
女人抬眸——这才是「零」和少女的结合体应有的模样,她有零的长棕色卷发,有少女的暗红色瞳孔,有零那冷峻的面部轮廓,也有少女柔和的唇瓣形状。
那分明就是一个人,可在杨曦的梦中,却分为了两个独立存在的个体。
铸造师也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
枫染说:“因为少女形态的我陪她更久,而如今的这个我,她只看了几眼就匆匆陷入沉睡,虽然很重要,可在她的脑袋里也没占去太多位置。”
“所以你变成了反派。”
“……可以不说这个。”
枫染垂下手指,轻轻勾着杨曦的食指,眸光低垂,落在那张恬静而安逸的面庞上。
她是一个残次品,出厂就生长出了不该拥有的情感模块,这就注定了她活不久,也没有用,因此刚出厂就被抛弃,扔在后院的垃圾堆里。
是杨曦捡了她,还为她雕刻适配且完美的外表,让她们看起来就像姐妹一样,杨曦是姐姐,而她是妹妹。她们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生活,虽然杨曦永远站不起来,而她也永远只是个残次品,至少她们很开心。
可她的情感模块会在几百年的时光里慢慢蚕食她的身体,而杨曦的病症却只留给她这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如此悬殊的对比下,杨曦真诚地希望她能过得更好。
“至少,要比我好,对吧?”
再一次换外表,这次的外表是专门定制的,杨曦看着这幅外表,对枫染说:“去成为一名万众瞩目的研究员吧,你现在的气质,太符合了。”
“如果要当研究员,是不是也得换个名字?换个冷酷一点的名字,让我想想啊……”
只可惜,那个名字还没有取出来,女孩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人体冷冻技术成了她唯一的出路,未来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可是,要好久啊。”枫染勾着杨曦的手指,“可是未来真的好远啊,你真的想一个人坚持几百年吗?”
可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坚持那么久啊。
枫染不负曦望,成功加入了机器人研究所,毕竟她能够同情感模块共生的特性就足够让她成为宝贵的试验品,而她的能力也让她愈发显得珍贵——现实世界,人类没有灭绝,只是对机器人的研究早已经步入下一个阶段,比起普通的机器人,这种拥有情感模块的,才是本阶段的重点。
她在研究所拿着顶级的薪水,并且获得了一项特权,她可以委托研究所为她完成一件事,不论难易,不论贵贱。
她选择,为杨曦构建一个自由的长梦,让她这数百年的沉睡时光不会太无聊。这并不难,人类早已实现意识梦境的构筑,甚至已经衍生出了筑梦师这样的特殊工种,一对一服务,专门维护长梦,于是就有了前面种种。
梦境落入夜幕,铸造师邀请下班之后才来探看的枫染一起去喝一杯咖啡。
“准确来说,我喝,你看着。”
长梦已经维持了数年,铸造师和枫染也已经很熟悉。可就像她还摸不清杨曦为自己构建的梦境为何是那个样子一样,她也摸不太清枫染的脾性。
有了情感模块,就不能拿机器人的情绪判断她。
铸造师再次提问:“你说,为什么杨曦一直在梦里做研究?一开始她的梦还是小时候和朋友一起玩耍,自由自在,活泼可爱。从有一次她读了一本书开始,她的梦就变成了研究,无休止的研究,为什么?”
枫染垂眸,看着自己有些操劳痕迹的双手,道:“大概是,她不想没有我吧。”
“嘿呦,你们两个人可真是!哎呀,零,真的不要人工干预一下那个梦吗?再这样下去,她的情绪会越来越糟糕的。”
这次的梦境,就是因为她糟糕的情绪而变得这么短。
短且急速的梦境轮回,也许算不得一件好事。
“要干预的。”枫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数据盘,“她既然想研究,把这个数据放进去,让她沿着这个数据继续研究。”
“这是?”铸造师接过数据盘,不可置信地翻看了一下,“你的研究项目,有进展了?”
“一点点眉目吧。”枫染温温柔柔地笑。
铸造师震惊地看着她,又看看手中的数据盘,心底只剩无语。
天啊,这两个自幼的玩伴,该说不说真的是心有灵犀啊!自从枫染拿到了研究所的任务,开始研究她自己的情感模块,梦境中的杨曦像是得了召唤,也开始无意识地一次次走上情感模块的研究,这次的梦比较短,对过去的信息收集不够多,但在过去的梦里,杨曦所整理的相关信息,简直可以堆成一座山。
这到底是怎样的默契,跨越时间和生命,带来这份锲合。
不等铸造师继续深究,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待听清电话内容,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耽搁,端着咖啡向铸造室狂奔。
「8」
“人!你要去哪儿!”
零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拦在杨曦面前,“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会很难过,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好吗?你不要往外走,睡一觉就好了,好吗?”
杨曦看着她,摇头失笑,道:“我觉得不对,零,你真的没有情感模块吗?”
正在通过监控器干涉梦境的枫染瞬间失声,踉跄半晌,只能勉强发出来一个字音:“我……”
同样在透过监视器观看梦境的铸造师忍不住赞叹:“她好聪明,也好敏锐,倘若没有那些先天不足,她应该会成长为比你我更有天赋的研究员吧?现在延长寿命的技术也很成熟了……说不定,在你被情感模块吞噬之前,她就可以靠自己站起来了!”
枫染没有理她,而是透过「零」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个鲜活的人——人,告诉她,她现在做的这一切是值得的吧。
“可有些时候你又冷漠冰冷,怎么看都不像是拥有情感模块的样子。”杨曦背靠着大门,轻轻敲着自己的下颌,“但你现在这幅慌乱的样子,是脑袋里只有代码的机器人可以表现出来的吗?”
“你说,人为什么是人?因为人是自由的,在从生到死的短短命途中,人对自己拥有绝对完整的掌控权。只要我们想,我们就是自由的。”
杨曦看着手中的照片,“这张照片,我的脑袋告诉我这很重要,可我偏偏不知道哪里重要……呵。所以我一定要去到地表,我一定要看看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一定要完整而完全地掌握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现在这样,依靠来自你的施舍苟活于世。”
“这不是施舍。”这是回报,是她即将用几百年的时光,来回报幼年的陪伴与恩情。
杨曦摇头:“无论是什么,都阻挡不了我要去往地表的心思,哪怕那里已经被核污染吞没,可那里是属于人类的家园,孩子是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家的。”
零用来阻拦的胳膊,落下来了几寸。
杨曦温温柔柔地笑着,道:“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很开心,等我去外面看一看,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有一些语句正在和机器人脑海里的记忆重合——
“我现在要去上学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现在要去治病了,你等我回来,乖哦。”
“……小枫,你会在未来等我的,对吗?”
等待,永远漫长的等待。
等待,永远心怀希望的等待。
等待,永远的永远,时间的尽头的等待。
梦境中,零放下了阻拦的胳膊。
梦境外,枫染放下了对梦境的控制器,只留下一个对话的途径。
杨曦笑了,轮椅带着她走过来,轻轻拥抱了一下零。她难得放纵自己,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最喜欢的长卷发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知道吗,你身上的每个点都很戳我,你简直生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杨曦呢喃着,强迫自己松开胳膊。
这个过程有些艰难,可是她想去追求她的人生,追求自由,所以她不能永远待在这个温暖乡的怀抱中。
温室养不出勇敢冲锋的烈花。
她们错身而过,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零尽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转身去看,但她敏锐的听力系统还是能听到杨曦的车轮声,一点一点,消失在这一轮的世界中。
梦境的再建需要时间,下次再见,不知道是几个月之后了……
她猛地转身,声音中有自己都很难发觉的颤抖,喃喃问:“人,你真的要走了吗?”
杨曦没转身,笑着回应道:“是啊,我要回家,那里是我真正的家,是我的自由所在,我……很爱那里,很爱我曾经生活过的时光。所以我想去找回来,至少要想起来,为什么我们之间有这张照片,不是吗?”
“人,如果这一次会走向死亡呢?后悔吗?”
“几千年前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已经很久远了吧?可你知道吗,在曾经,在人类还在蓬勃发展的曾经,就有无数的人为自由献出他们的生命。当然了,有些人的生命献给了全人类的自由,而有些人的生命献给了个体的自由。他们不会后悔,那么,我也不会后悔。”
“人,可以不死吗?”
“当然,你等我回家,我会回家的,好不好?”
“人……”零问出了,自己想问很多年的问题:“可以,不要忘了零吗?”
杨曦没有接话,只是忍不住开怀大笑,看着数据构建的天空,轻声说:“我终于知道,我对你的意义了,零。”
她不再说话,而是转身离开,同时第99号梦境,到此结束。
铸造师不可置信地尖叫,操控机器,大声质问:“你这就不阻拦了?你不阻拦了???你不知道所谓的外面是哪里吗?数据狭间啊!要是她困在里面,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开启下一场梦境啊!”
枫染摇了摇头,“就当做放假吧,等她离开那里你再开启也行。”
“你说,「外面」到底象征着什么?她为什么那么想去外面?”
“我哪知道,我只是一个克隆人,我连这个公司都没出去过。”
枫染捂着自己的芯口,喃喃道:“我好像知道。”
人,未来再见。
人,要为了零,为了枫染,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啊。
「9」
告别了零,我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外面」。
其实我不知道「外面」该怎么去,但零应该知道,我应该回去问问她。可我心底有一道很莫名的声音,它告诉我向前走。
前面,就是「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轮椅的电池库存告急,我骂了一句纯电的东西果然不靠谱,只能再想办法继续走。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腿似乎好了。
我站了起来,尽管还很不熟练、尽管还踉踉跄跄、尽管走了一步路就差点给自己摔了个狗啃泥,可我站起来了、可我走起来了、可我向前跑了。
我跑了很远,很远。我好像不知道累,我好像感知不到累。
我只能听到风声呼啸着从我耳边吹过,像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托起我,带着我继续向前跑,想着没有边界的前方跑。
我看到了一片阴影,阴影中的两个人正互相依偎着,一起阅读一本小人书,一起学习走路,一起……
我没有为她们驻足,我继续奔跑。
直到我看见一轮火红的日落,正站在山崖边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