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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   过了一个礼拜,许意出院了。
      住院期间,许意请了一个护工,负责一些自己住院期间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其余自理。
      出院并不意味着治愈,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漫长的代价,在此期间,必须事无巨细地忍受,这道理就跟养花一样,发芽不是胜利,抽条不是胜利,乃至开花也不是胜利,直到花开花败,平安无事地归于尘土,完整经历它的生长周期才算胜利。
      手腕上那一道伤疤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彻底恢复,当时感受不到有多疼,等到四下无人,这种疼痛才悄无声息地滋长,缠缠绵绵,不肯罢休。
      手腕受伤,很多事情就要暂停,哪怕是一些轻体力活,幸亏受伤的是左手,右手给这如同沼泽一样密不透风的幽暗生活辟出一条小径,得以勉强呼吸。
      这段时间,许意也没什么想做的,只是刷刷手机,看看网上的嘲讽,也看看网友的支招。走到这一步,很多事情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活着的感觉真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真好。
      至于工作,在许意决定自杀之前就已经辞掉了,既不想给公司添麻烦,更不想被议论。
      现在无论是是身体状况还是心理状况,恐怕都没有办法在继续上班了。
      出院了,许意便回家了。看着家中空空荡荡,现在这一套房子已经变成他人口中的“凶宅”,再也不会变成婚房了。
      不过无论是不是“凶宅”,许卓的终身大事也不可能被耽搁。
      没过几天,许意的父母便上门了。
      谈不上什么不请自来,许意想,当初钥匙还是自己给的。
      如果当初没给钥匙,也不会在那一天回家的时候看见家中来了一群人,然后陈秀莲和许卓便住下来。一天天地住下去,父母的明示又或暗示,就像钝刀子割肉,许意总有一天会受不了,腾出位置,成全一桩姻缘。
      许意回家的时候,唐秀琴和许智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果切,旁边放着一大堆东西,有保健品,农家特产,还有一堆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一进门,唐秀琴便起身,殷勤地去接许意手上的包,关怀道,“小意,这几天累不累,要是累的话,就跟爸妈回老家休息吧。”
      坐在沙发上的人一唱一和,“你那手也受伤了,估计也干不了什么,过几天好点,就跟着你妈回家。”
      许意一个眼神也没给,一侧身,搭在自己肩上双手落了空,一头钻进了房间。
      用心堆砌的笑容一松,撑起来的肉一并顺着嘴角垂了下来,想要哭似的,唐秀琴只能将两手往大腿一抹,原地转了一圈,假装无事发生。
      “哼,你看看你惯出来来的好女儿。”许智伟坐在沙发上,别开脸谁也不看。
      唐秀琴没说什么,只是缓缓走过来,然后又坐回沙发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勤勤恳恳操持家庭几十年,刚开始生了女儿遭人白眼,后来赚了钱,把女儿接到身边,跟别人家的男孩一样上学读书,苦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孩子都要长大成家立业了,这几年在老家也脸上有光,就等着儿孙满堂。一个心扑在这个家上,这个家慢慢发展壮大,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愿望,现在自己的女儿却突然什么都不配合了,自己十几年的努力都成了乡里邻里的笑话。
      况且,现在自己拿孩子也没办法了,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想法,看的书说的话自己也很多听不懂,更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服自己管,打了骂了也不吭气。唐秀琴心里明白,这些年来,自己这个女儿体贴懂事,赚的钱也高出别人家一大截。不过,她实在难以接受,这个原本和睦美满的家庭被女儿的叛逆击碎,她一开始觉得这套房子女儿也没那么需要,但没想到女儿会自杀,手上那道伤口触目惊心,再回过神来就是现在这样难堪的局面。
      这几天,她自己也反省了,先稳住女儿,后面的事情先放一放。
      不仅如此,唐秀琴还顺便给许智伟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劝住了她爸的暴脾气,五十多岁的人从来没在晚辈面前低过头,如今拉着脸来求和,没想到她还木着一张脸,仿佛不认识他们,要老死不相往来一样。
      想到这,自己的一番苦心被辜负,沉默良久的唐秀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坐在一旁的许智伟一惊,开始还端着架子,跟女儿怄气,一副谁也不搭理谁的样子,看见唐秀琴这副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模样,也慌了神。
      来之前两人便商量好了,今天一定要让他们女儿回心转意,许智伟耐着性子劝了一会,唐秀琴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眼泪横流糊住了嘴,嘴里想含着一个吐不出的灯泡一样,呜呜呜的,一阵阵地哭。
      许智伟感到烦躁,自己五十多年来什么没经历过,如今也遇上了棘手的难题,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很快,他将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房门上,猛地想起自己今天拉下脸面,她这个女儿却把他们晾在一边,在老家那一块虽然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背地里还不嘲笑他家现在一团糟,自己在家浑身不舒服,罪魁祸首还置身事外呢,躲在大城市安安稳稳,这个不孝女!
      而那个安安稳稳的许意,正听着屋外的哭声,心中警铃大作。
      房间那盆绿萝,在静谧中舒展枝条,金色的光给这一抹新叶镀上一层釉色,油亮的绿意满盆。
      躁的火,冰的泪,心如死灰,但死灰复燃,许意迷茫了。
      这盆绿萝是当初许意新家装修的时候,唐秀琴给她买的,脸上是温柔的笑意,叮嘱她工作别太累,多看看绿色,保护眼睛。
      “砰砰砰”,门震天响。
      “许意,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妈被你气成这样了,你还关起门假装听见了。”许智伟怒嚎,隔着薄薄的门板吓得人一哆嗦。
      “当初就应该把你送走,读了那么多书,还高材生,多少人没读过书还比你知道感恩,你要是还要脸,就出来给你妈道歉,这件事我们就不追究了。”夹枪带棒,却冷不丁地多出一句让步。
      悲情一散而空,果然是来讨伐自己的,还颇有谋略,一个苦情戏,一个炸药桶。
      门“哗”一声开了,门外怒发冲冠的人却噤声了。
      许智伟瞧了眼女儿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一张脸涨得通红,背着手不情不愿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一直躲着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许意不去找父母说明白,他们也迟早会过来,二十多年来留下的蛛丝马迹太多,没有她的藏身之所。
      “既然事情都这样了,那我就把话说清楚。”一语石破天惊。
      许意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一张茶几如同天堑,一面泪水涟涟,怨气冲天,一面泰然自若,目无一物。
      对面没人讲话,哭声却收敛了些,一边抹眼泪,一边身体微微前探。
      她继续说道,“房子的话,你们就别想了,这几天正好你们来了,把你们的东西带走,或者我自己处理掉。”
      “我们、我们不是来说房子的事情……”唐秀琴支支吾吾,像个因为没完成作业而被老师批评的孩童。
      许意没有理会,“还有一个你们最关心的事情,许卓婚房我可以出十万,不可能再多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哭声又响了起来,唐秀琴听出话里的门道,哭诉道,“做父母的最希望的就是子女平安健康,你和你弟弟一起长大,我和你爸从来没有偏心过谁……”许智伟一把揽住唐秀琴,颇为痛心,“这几十年来,我和你妈对你们姐弟俩问心无愧……”
      “如果要谈感情的话,这钱我就给不了了。”许意没有被带偏,直接下了定论,没有商讨的余地。
      两张脸一齐怔住,相顾无言。
      “未来几十年,你们的生活费我照常打在银行卡里,我能保证的也是你们在物质上的平安健康,以后没事尽量少见面。”这是一场谈判。
      唐秀琴的哭声停了,缺氧感让她脑袋发懵,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来。
      空气中只剩下吸气声,每一秒都像一万年一样漫长。
      “小意,爸爸妈妈要的只是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许意终于将目光转向唐秀琴那种爬满皱纹的脸,如今又结满泪渍,她并不想去质疑这句话的真假,只想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如果你们不打扰我的话,我会过得比现在好。”终于说出来了,但心脏却感觉一阵闷涩,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变成一厢情愿的打扰,他原以为事情还有转机,许智伟终于感到心寒,脸色阴沉,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沙发上了唐秀琴拎了起来,拽着唐秀琴就要走。
      唐秀琴被许智伟莫名其妙的举动一惊,两只手挣扎着,身体往后退,腰背弯着,折叠得很小,哭道,“这是我女儿家,我为什么要走。”许智伟下了决心,推推搡搡地把人拉扯到了门口。
      可真要走出这扇门,要回去应该就更不容易了,许智伟内心还残存最后一丝期待,可结果没有如他所愿。
      “出了这个门,一切都说到做到。”许意没有回头,声音里藏着微不可察的哽咽,无情地下了逐客令。
      连犹豫的机会都剥夺了,但这次,他合上了那扇门,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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