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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头七夜(二) ...

  •   灵堂门开,那股裹挟着新鲜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窒息。
      门内景象,让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新人直接腿软坐倒在地。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却因为堆积如山的白幡、纸扎和摇曳不止的烛火显得格外压抑逼仄。正中央,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棺材头前摆着香案,上面供着牌位、三牲、以及两盏长明灯。跳跃的烛光将棺材的影子拉得巨大,在两侧挂满的白色幔帐上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灵堂两侧。
      左边,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纸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色鲜艳纸衣,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和笑容,手里捧着元宝、纸钱、或是纸糊的器物。它们一动不动,但那一双双画出来的、黑漆漆的眼睛,似乎都望着门口的新来者。
      右边,则是……活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活人。七八个穿着粗布麻衣、面色青白、眼神呆滞的“人”,垂手站着。他们呼吸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如。其中两人手里还拿着破烂的唢呐和铜锣。
      纸人管家挪动着僵硬的步伐,走到香案旁,转过身,用那尖细的嗓音道:
      “贵客……到齐……”
      “老爷……喜静……”
      “戌时……至卯时……守灵……”
      “香火……不能断……”
      “莫要……惊扰……老爷安眠……”
      它每说一句,右边那些活死人般的乐手,就机械地敲一下锣,或吹一个短促凄厉的唢呐音。
      “这、这要怎么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颤声问。
      纸人管家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咧得更大了一些,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纸扎的手臂,指了指香案上那捆粗大的线香,又指了指棺材前方地上摆着的几个蒲团。
      意思很明显:上香,然后跪着。
      “我不要……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出去!”一个漂亮女人崩溃地哭喊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
      “嘎吱——”
      她刚跑到门口,那两扇厚重的黑木门竟无风自动,在她面前轰然合拢!
      女人用力去拉,门纹丝不动。
      纸人管家脑袋缓缓转动了一百八十度,看向她,脸上的颜料在烛光下泛着油光:“惊扰……老爷……可不好……”
      女人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宋鹤没理会那边的混乱。他已经走到了香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线香上。香体粗壮,颜色暗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骨灰的味道。
      他伸手,拈起一根香,指腹摩挲了一下。
      “骨粉掺得不多,但怨气不轻。”他低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香案后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显考王公讳……”后面的字被污迹遮盖了。
      “王公……”
      宋鹤若有所思。
      “喂。”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在腿边响起。
      是那个背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林晚。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宋鹤身侧,仰着小脸,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知道规矩了?”
      “大概。”宋鹤蹲下来,“戌时到卯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十个小时。香火不能断,意味着要有人一直续香。不能惊扰棺材里的‘老爷’,这可能是最关键的死亡规则。”
      林晚撇撇嘴:“废话。我是问,怎么分组?谁先守?”
      宋鹤看向灵堂里剩下的九个人。除了他们俩,还有油头男蜷缩在角落、呻吟崩溃的女人、眼镜男大学生、他的同伴另一个稍胖的男生、健壮但眼神涣散的男人、喃喃自语的老太太、以及另外两个抱在一起的年轻女性。
      “自愿原则?”宋鹤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灵堂里的人都听清,
      “不过,我建议至少两人一组,有个照应。香大概能烧半个时辰,也就是一小时,一轮至少需要五组人,才能熬过十小时。”
      没人说话。恐惧攥住了大多数人的喉咙。
      “我……我和小薇一组。”孙倩声音发颤,紧紧抓着同伴的手。
      “我、我和李铭一组。”赵磊也急忙说。
      剩下的林晚、健壮男人、老太太,以及那个崩溃的女人——她自称吴莉,面面相觑,脸上都是绝望。
      “我守第一轮。”宋鹤站起身,从香案上拿起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烟袅袅升起,那股甜腻混杂骨灰的味道更明显了。
      他走到棺材正前方的蒲团前,没有跪,只是微微一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插完香,他退到蒲团旁,看向林晚:“小朋友,怕不怕?不怕就过来,第一轮跟我一起。”
      林晚瞪了他一眼,明显对“小朋友”这个称呼很不满,但还是背着她的巨型兔子玩偶,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她没有去拿香,只是抱着膝盖,在宋鹤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玩偶背包完全挡住。
      其他人见状,也战战兢兢地开始分组。
      最终,第一轮守灵的人是:宋鹤和林晚,孙倩和刘薇,以及被迫组合的健壮男人张强和吴莉。李铭、赵磊、油头男和老太太作为第二轮预备。
      纸人管家见众人开始“守灵”,那夸张的笑容似乎收敛了一点点……也许是光线错觉。它缓缓退到灵堂侧面的阴影里,如同一尊真正的纸扎摆设。而那些活死人乐手,也垂下了手中的乐器,立在原地。
      烛火摇曳。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流逝。只有香头明灭的红点,和偶尔传来的、油头男压抑的呻吟声——真的很痛!
      宋鹤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灵堂里静的可怕,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棺材里,似乎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孙倩和刘薇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张强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吴莉则把脸埋在手心里,小声啜泣。
      “喂。”林晚忽然低声开口,声音细如蚊蚋,只有旁边的宋鹤能听见,“香的味道,是不是变了?”
      宋鹤眼皮都没抬:“第三根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混进了一股很淡的腥气。现在第五根快烧完了,腥味里又多了一点铁锈味。”
      林晚小小的身体绷紧了:“……血?”
      “不像新鲜的血。”宋鹤终于睁开眼,看向香炉里那三柱即将燃尽的线香,“更像是……浸泡过很久的、沉在水底的东西,散出来的味道。”
      他话音刚落。
      “咚。”
      一声闷响,从黑漆棺材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灵堂里,如同惊雷!
      “啊——!”吴莉第一个失控尖叫起来。
      “闭嘴!”张强低吼,但声音也在发颤。
      孙倩和刘薇已经吓得瘫软在一起。
      老太太没晕。
      宋鹤和林晚同时看向棺材。
      “咚!”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棺盖。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悄然断裂,掉落。
      按照纸人管家说的规则,香火……不能断。
      但距离香案最近的张强和吴莉却像被钉住了,惊恐地看着棺材,一动不敢动。
      几秒后,张强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扑到香案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香。吴莉更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张强颤抖着点燃新香,哆哆嗦嗦地要往香炉里插的时候——
      “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抽气般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灵堂两侧的“人”,那些画出来的黑漆漆的眼睛,似乎齐齐转动了一下,聚焦在了张强和……他手中那三柱刚刚点燃,烟笔直向上的线香上。
      张强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三柱香掉在了地上,火星四溅。
      香……断了。
      “不……不!”张强惊恐地看向纸人管家。
      阴影中的纸人管家,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彻底变成了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它缓缓“看”向张强。
      “惊扰……老爷……”
      它尖细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张强脚下的青砖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沼泽般泥泞漆黑!数只青白色、肿胀腐烂的手臂猛然从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张强的脚踝,将他向下拖去!
      “救命!救——”张强的呼救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如同陷入流沙,眨眼间就被那漆黑的地面吞噬,只留下几圈涟漪和最后几缕抓挠的痕迹。地面迅速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三柱断香,还在地上明明灭灭。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吴莉已经吓晕过去,老太太依旧没晕。孙倩和刘薇紧紧捂住嘴,眼泪直流。李铭和赵磊面色惨白如纸。
      宋鹤眉头微皱,低声道:“不是棺材里的……是地下的东西。规则判定‘惊扰’,触发的是地缚灵之类的存在……?”
      林晚的小手抓紧了兔子玩偶的耳朵,声音依旧冰冷,但语速快了些:“香断了才是关键。他刚才如果把香插进去,可能不会死。”
      “聪明。”宋鹤看了她一眼,“规则是‘香火不能断’。他掉了香,是‘断’。如果只是插歪了,或许还有余地。但恐惧让人失去判断。”
      他说话间,已经站起身,走到那三柱断香旁,俯身捡起。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走到香案边,就着长明灯,重新点燃了它们。
      烟再次升起。
      宋鹤拿着香,走到棺材前,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三柱香稳稳插入香炉。随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棺材,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
      “尘归尘,土归土。香火既续,还请安息。”
      棺材里那“嗬嗬”的抽气声,停顿了片刻。
      灵堂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点点。
      宋鹤走回蒲团坐下,对还在发呆的其他人道:“吴莉晕了,第一组缺人。李铭,赵磊,你们谁补上?或者,老太太?”
      李铭和赵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退缩。
      这时,那个一直喃喃自语却心理素质强大一直没晕的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宋鹤,嘴里念叨着:“不能看……不能看井……看了就回不来了……井里有东西……”
      井?
      宋鹤眼神微动。
      但老太太说完这句,又低下头,恢复了神神叨叨的状态。
      最终,李铭咬牙站了起来,补上了张强的位置,和昏迷的吴莉算作一组。
      ……虽然几乎是他一个人守。守灵在极度压抑中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续的换班还算顺利。
      每个人都恐惧到极点,但有了张强的教训,再没人敢让香火断裂。
      宋鹤和林晚守完了第一轮,换到了靠近灵堂侧面的位置休息。
      林晚抱着她的兔子玩偶,闭目养神,宋鹤注意到,她背包的拉链,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一条小缝。
      宋鹤自己也靠着一根柱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王公……井……腥味和铁锈味……地下的手臂……纸人管家的规则……
      碎片化的线索在他脑中碰撞。
      “喂。”林晚又开口了,眼睛没睁,“你刚才对棺材说话,有什么用?”
      “试试看。”宋鹤闭着眼,“老爷可能是这个副本的关键。不如尝试沟通看看。规则只说不让‘惊扰’,没说不让‘说话’啊。而且,香火是供奉,我续香时说的话,它在听。”
      “你怎么知道它在听?”
      “声音停了。”宋鹤顿了顿,“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续香说话之后,棺材里再没传出过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只有最开始那两声‘咚’,像是……某种提示,或者测试。”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宋鹤淡淡道,“是选择少。要么找出路,要么等死。我比较怕死,所以选前者。”
      林晚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漫长的守夜到了后半夜。轮到宋鹤和林晚第二次守灵。
      这一次,灵堂里的气氛更加诡异。蜡烛烧短了一大截,光线更加昏暗。两侧纸人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起舞。那些活死人乐手,依旧如同雕塑。
      宋鹤上前,从香案上取香。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捆线香的瞬间——
      “啪!”
      香案上,那盏左手边的长明灯,灯花突然爆开,火光猛地蹿高了一瞬,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惨绿色!
      与此同时,棺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长长的叹息。
      “唉…………”
      灵堂内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来了。”宋鹤眼神一凝,迅速点燃三柱香,插进香炉。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
      林晚已经站了起来,小手按在了兔子玩偶背包的拉链上。
      其他人吓得魂不附体,尤其是和李铭一组的吴莉——她刚刚被掐人中弄醒,又开始瑟瑟发抖。
      绿色烛光摇曳下,纸人管家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它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它抬起手,指向棺材,然后又指向灵堂后方那扇一直紧闭的、通往内宅的小门。
      “老爷……不悦……”
      “生前……有憾……”
      “尔等……需为老爷……了却心愿……”
      “寅时……三刻……前……”
      “否则……皆留于此……相伴……”
      它说完,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化作一堆普通的彩纸和竹篾,散落在地。
      而灵堂后那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是深邃无光的黑暗。
      任务变更了。从单纯的“守灵存活”,变成了 “了却老爷生前遗憾” 。
      寅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现在大约是子时末(凌晨一点多),他们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
      而油头男之前触碰门环导致的腐烂,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他气息奄奄,显然无法参与。
      “怎、怎么办?”李铭声音带着哭腔。
      宋鹤走到那堆纸人管家化作的废纸前,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在竹篾碎片中,他拈起了一小块潮湿的、暗红色的东西。
      是潮湿的、染血的泥土。
      他放到鼻尖嗅了嗅。
      浓烈的水腥味和铁锈味。与之前香火变味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宋鹤站起身,看向那口沉默的黑棺,又看向后门缝隙后的黑暗,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喃喃“井”的老太太身上。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爷的遗憾,恐怕就在这宅子深处的某口井里。”
      林晚已经拉开了背包拉链,小手探进去,握住了那截冰冷的铜钱剑柄。她仰起小脸,看向宋鹤:“还有别的井?”
      宋鹤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地上那小块湿土:“大概率。跟着味道,还有……”他顿了顿,“提示走。”
      他率先走向那扇通往黑暗的后门。
      林晚毫不犹豫地跟上。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留在这诡异的灵堂与未知的黑暗之间,他们最终选择了跟随那个看起来最不怕死的人。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有灵堂中那盏绿莹莹的长明灯,还在棺材旁幽幽燃烧,映照着牌位上模糊的“王公”二字,以及香炉中缓缓上升的、笔直得有些诡异的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头七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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