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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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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结束后,陆知微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站在27楼的落地窗前,她凭栏远眺,五年时间,这座城市变化巨大,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曾经熟悉的马路如今不复昔日面貌。
她不禁思绪翻涌,用手抿了一下鬓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钢笔。这支钢笔是苏悦安送给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黑色的笔身上刻着“Vivian”——那是她们一起看《Saving Face》,苏悦安给她取的英文名。笔身被摩挲得光滑,唯有刻字处依旧清晰可辨。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堂妹陆知柔。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微微姐,入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见到……她了吗?”
陆知柔是她身边唯一一个知晓她与苏悦安过去的人。陆知微犹豫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放下了手机。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知微的手指摩挲着钢笔上凹进去的字迹,思绪飘得很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是那么想回国?那么想见苏悦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02
也许是未婚夫周煜廷开车接她下班的那个晚上。黄昏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汽车行驶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一排排房子依次往后退去,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她坐在副驾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朋友圈,当看到舅舅姜宏岚发的团建照片时,她身体一震,瞬间坐直。
她迅速把手机拿近,团建合影里她一眼认出了苏悦安——即使她站在最左边,即使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即使她面无表情。陆知微又放大照片,盯着苏悦安的手腕查看,空空如也。
那个曾经戴着她送的手表的位置,如今什么也没有,可是她说过的,会一直戴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尘封的记忆瞬间决堤。陆知微红了眼眶,眼泪从眼角滑过,滴在了那张合影上。
周煜廷开着车,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还在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你上次说想尝试的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我订到位了,晚上我们就去那儿,好吗?”
她敷衍了两句,声音有些沙哑。周煜廷转过头,才注意到她的情绪,于是关切地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陆知微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家了。”
晚餐期间,周煜廷再次跟她提到了婚事。他说已经订婚一年了,双方的父母都希望两人能够尽快完婚,将来无论是留在国外,还是选择回国,他们都支持。而且国内的婚房也选了好几套,只等两人休假的时候回去定夺。
陆知微停下了手上的刀叉,擦了擦嘴巴,对周煜廷说:“我能理解双方父母的心情,但是结婚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现在还想打拼一下事业,暂时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抱歉!”
周煜廷的笑容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但随即恢复如常:“我理解,只是爸妈那边催得紧,不过没关系,我等你。”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陆知微却下意识地将手收回,拿起了酒杯,递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沉默,只有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喝醉梦到了苏悦安。周煜廷送她回到公寓后,她就以身体不适送走了他。陆知微没开灯,而是摸黑走到客厅,打开黑胶唱片机。
《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前奏响起,低沉的旋律漫过空荡荡的房间。她一遍一遍地循环,想起五年前送苏悦安回家的那个晚上,她们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循环。
苏悦安坐在副驾上,身体几乎侧过来对着她,安全带在她的脖子上勒出了红印子,她浑然不觉,兴奋地憧憬着未来,“知知,我一定要做一个很牛的人文摄影师,我要到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拍遍所有我想拍的风景,不过呢,”苏悦安顿了顿,明亮的眼睛盯着陆知微,放低的声调,“你永远是我最想最想拍下的风景!”陆知微笑靥如花,侧过头含情脉脉看她一眼。
陆知微握着酒杯的手开始颤抖,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伴随着滚烫的眼泪滑落。不多时便喝得酩酊大醉,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举着胶片机对她笑的女孩。
依稀之间,她听到有人敲门,便摇摇晃晃起身开门,是去而复返的周煜廷,他手上拿着一个打包袋:“微微,你晚上没吃多少,我带了些点心……”
看着即将倒下的陆知微,他预备伸手去扶,陆知微躲过了他的手,又踉跄地走回沙发靠着,用手扶着额头。
“怎么喝这么多?”周煜廷边说边走进洗手间,不多一会儿便拿了一条热毛巾过来,准备擦拭陆知微的脸。陆知微伸手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便盖在自己的脸上。
那天夜里,陆知微梦见了苏悦安。她依旧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拿着胶片机站在巷口的槐花树下冲她微笑,一阵风过,槐花纷纷飘落,可当她走向她的时候,苏悦安就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槐花。陆知微不停地喊着苏悦安的名字,可她就是不出现。
清晨,阳光浸染了窗帘,陆知微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也许是听到陆知柔醉酒后无心之言的那个上午。陆知柔的突然来电,在陆知微慢慢平复的内心又丢进了一块石头。
电话那头满是酒吧的嘈杂声——碰杯声、歌声、说笑声……
陆知柔明显喝醉了酒,舌头都有些打卷,先是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最后才带着几分迟疑含糊,“微微,我……我好像看见苏悦安在台上唱歌呢。”
陆知微闻言木然地站在那里,直到咖啡溢出了杯口,烫到指尖才回过神来。
“要见她”的念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她当即下定决心:“回国,找苏悦安,找一个搁置了五年的答案!”
又也许是从陆家饭桌上的催婚开始。对于她的回国,父亲陆明德和母亲姜宏岫虽持有不同意见,但一致认为她应该先考虑终身大事。
陆知微没有当即反驳,而是放下筷子,微笑而郑重地表示父母说得都不错,可是自己还是想先做出一点事业出来。
父亲表示同意,希望她能来自己的生物医药公司担任副总。母亲则希望她最好留在国外,因为周煜廷在那里。
陆知微委婉拒绝了父母的建议,她说自己只想做跟专业更近的工作,已经和舅舅姜宏岚说好了,过几天会去他的广告公司任创意总监。
看着她的坚持,父母便不再多言,经过五年的历练,他们知道现在的女儿已经不是从前的乖乖女儿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与坚持了,母亲无奈妥协,父亲虽有遗憾也只能点头应允。
03
正式入职前陆知微已经循着陆知柔给的地址去了两次原点酒吧,都扑了空。今天是她第三次踏进去,她终于看见了苏悦安。
只第一眼,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扑面而来。她瘦了,从前齐肩的短发现在成了齐耳短发,从前细长明亮的眼睛如今暗淡了许多,烟熏妆晕染着眼尾——她记得她以前从来不化妆的,几缕头发散落在前额,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瘦削的肩线和锁骨,锁骨下面似乎有一个纹身,脖子上的细项链随着身体起伏而晃荡,脚尖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舞台上轻踮,嗓音低沉沙哑,和记忆中的清亮截然不同。
她甚至无比自然而温柔地称呼台下的陌生女孩为“宝贝”,想到这里,陆知微鼻头一酸。
她喝下一口酒,转头看向舞台,刹那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空气也变得稀薄。
苏悦安怔在了原地,随即开始咳嗽,虽然很快她恢复如常,但陆知微的心跳却加快,积攒了五年的勇气瞬间溃塌,她匆匆放下手上的酒杯,迅速逃离了酒吧。
第二天的会议室,陆知微再次看到苏悦安,不施粉黛,素净寡淡,她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她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惨白的脸透着疲惫,与昨晚在酒吧见到的判若两人。
她双手抱臂,黑色衬衫卷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依旧空空如也。
陆知微坐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钢笔,指腹抵着刻痕凹进去的“Vivian”,指尖微微颤抖。
当所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苏悦安好像如梦初醒,冒冒失失站起来,椅子撞上了背后的玻璃墙,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说话语无伦次,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完全不见昨晚在舞台上的从容神态。
当欧映雪介绍苏悦安是创意广告文案时,陆知微心头猛地一怔,满是惊讶:“她最爱的明明是摄影,怎么会放下相机,做起了文案?”
一个个疑问占据了陆知微的大脑,她微微叹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开始介绍自己,苏悦安始终低着头,偶尔抬头也迅速低下去,偶尔用笔在本子上涂写一下。
她的内心一阵难过,对于她的到来,苏悦安并没有表现出喜悦和兴奋,反而充满了尴尬与冷漠。会议结束,苏悦安第一个从后门离开,陆知微望着她的背影,眼睛酸涩。
待大家都坐上工位,陆知微抬手理了理西装的裙摆走出办公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弯,来到了苏悦安的工位。
桌面上文件分门别类码得整齐,桌角的速写本却摊开着,钢笔斜斜的横在纸页上,笔筒里的笔歪歪扭扭插着,整齐里透着的散漫——这倒是很像从前的她。
陆知微的目光扫过速写上两行潦草的繁体古诗——“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第二个“茫”字最后一笔墨迹晕开了一点,像是写字时停顿了很久。
陆知微喉咙一紧,她记得大学时两人一起抄这首诗的时候,苏悦安还说,“这两句诗每每读起来,都要生出无限的悲怆,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生离死别了!”
那在那些她们分离的日子里,苏悦安有没有生出同样的悲怆?陆知微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正准备离开时,苏悦安的电脑屏保切换了画面,陆知微的脚步瞬间顿住。夕阳西下的天台,一个女孩背身逆光回眸,这是苏悦安当年拍的她。苏悦安说这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称之为“斜晖脉脉笑靥生”。
陆知微眼睛里生出氤氲,似有一层薄雾,但很快便敛去,恢复了总监的冷静自持,走到走廊尽头,对迎面的邓悠悠温和地吩咐:“请让苏悦安来我办公室,谢谢!”
窗外阳光躲进了云层,办公室里,陆知微坐到电脑前,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看向门口的方向,等待着敲门声响起。